《空间站生存法则》秃噜票瓜

2、平静的 不知道何为

　　地点：一星系第十三空间站07号监狱

　　任务：444号罪犯日常用药

　　人员：伊米路奇、柏乐（麦蒂雅娜替代）

　　“害怕吗？”

　　“还…还行吧。”

　　“别担心，两千多步就会到的。”

　　伊米路奇挂在手腕上的计步器即使被塞进了袖管里，但在全然的黑暗中仍然遮掩不住淡淡的光芒，看起来像距离遥远的星光汇合形成的手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尽管他只是第二次进塔，不过第一次进塔时他很幸运的是和有经验的优等生阿格尼丝同行。

　　虽然过程中问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最后还惹毛了阿格尼丝，在训练场挨了顿打，可是至少现在他就知道进塔后通讯器上显示的时间就不再可靠，相比之下不如用计步器来估量大概时间，前提是保持正常的步速。像柏乐这种多说几句恐怕就要收费的人才懒得告诉他这些，柏乐只会直接了当地要求他们不准在述罪长廊开灯，而不告诉他们像计步器这种照明程度其实根本没有影响。

　　这是一条对于两个人并肩行走而言过分狭窄的石道，伊米路奇和麦蒂雅娜采取了一前一后的方式通过。进入以后麦蒂雅娜才注意到两边打磨光滑的墙壁摸起来像镜子，仿佛很容易被打破。她伸手轻轻一摸，还没有使上任何力气，墙壁竟就从她的指尖滑走了，吓得她整个人一哆嗦。

　　“......我好像做错事了。”麦蒂雅娜怯生生地开口。

　　“啊？”

　　耳畔的声音格外清晰，然而却完全感觉不到伊米路奇的存在，麦蒂雅娜着急地伸手往前一抓，空的，但又有一点丝线交错的触感，好像这位先生也像刚刚碰到的墙壁唆地溜走了。

　　“你...你在哪里呀？”

　　“你往前走大概五步...哦不六步。”

　　伊米路奇发现了计步器的新用途。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于是他们保持着一定的对话频率来确认身边的人没有脱离队伍，这对于怕黑又害羞的麦蒂雅娜来说可谓十分不友好。

　　然而她已经花掉了五百个斯塔（空间站通用货币），差不多是自己半年的生活费才买到这个可以救哥哥一命的人的消息，如果她现在半途而废，意味着钱和哥哥的命一样都捞不回来。她可能会被借给她钱的房东柏丝太太挂名到信用黑名单，再也没有办法租到廉价又舒适的居所。即使柏丝太太是个美丽优雅的女人，每位租客的生日都会在公寓门口的电子屏上画一个可爱的蛋糕和一句祝福，麦蒂雅娜生日那天还额外收到了一个香气馥郁的亲吻作为礼物，但她还是可以预见到柏丝太太把她租的房间开锁信息换成别人的，因为这是她应得的。

　　好黑啊，太黑了。

　　尽管贝琪洛小姐，她的前任雇主告诉过自己，黑暗才是每一个空间本来的样貌，可曾经在贫民窟一般的第十空间站生活的时候，屋里、街上也总是有一些光亮的。此时此刻，麦蒂雅娜无比想念明亮的灯光，脑海缓缓浮现出被光明“改造”过的世界。

　　“请假装这个蛋糕是真实的，然后表现得更开心点儿好吗？麦蒂。”柏丝太太说话的腔调总像在唱歌。

　　“我相信它就是真实的，还有我非常开心，太太。”

　　亲吻...如果还不上钱的话，房东太太还会那么温柔地亲吻我吗？

　　为了驱散恐惧，麦蒂雅娜努力回想着自己看到过的很多温暖的场景。显然，她不是一个足够敏感的女孩。要是她足够敏感，她就会发现这些温暖的记忆里鲜少出现哥哥的身影，她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拯救其他的谁，只是为了拯救她自己。

　　“我们好像走得太快了，没法估计时间了，慢点吧。”

　　收音器会放大人的呼吸声，伊米路奇注意到女孩的畏缩，故意这样说着放慢了脚步。他目前只有左眼可以正常使用，比以往更依赖听觉做出判断。至于另一只眼珠子，由于上次招惹阿格尼丝被赐予了神圣的一拳，还需要接受仔细的检修，正装在他的衬衣里侧口袋瑟瑟发抖。所幸他在这次任务之前改装好了学院配备的收音器，因为第十三空间站果真如他所想，并不像教科书上说的那样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熟悉的属于人类的动静，他还听到了，不，更类似于感受到了一种鼓点的节拍，从他进来之后一直遵循着某种规律震动着他的耳膜。

　　很奇妙，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首歌的节拍，但他对这方面的掌握程度还远没达到仅凭借节拍就可以找到对应的歌曲，他在心里暗暗记下节拍，打算出去以后问问柏乐。柏乐的二姐曾在圆桌家族中最为显赫的兰斯洛家族做过声乐老师，她或许能告诉自己一些有效信息。入学克里特的三个月，他在波立维特那里几乎毫无收获，波立维特对自己家族的了解仿佛是从历史资料上复刻下来的。如果波立维特是故意对他有所保留，他反倒会感到高兴吧，可惜他根本看不出波立维特的“表演”有何破绽，因为现在的波立维特还和他不一样，是一个忠诚的孩子。

　　不知道何为归属的他完全没有忠诚的方向，所幸这并不会影响他前进。在他所剩无几的记忆里，自己在另一个看不见任何事物的空间里也曾走了很久很久。

　　走吧，走吧，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身后的女孩暂时不要察觉到他的心情，因为根据计步器显示，两人已经在黑暗中走了快一万步，却依旧没有看到那种会发光的花。

　　首先是黑乎乎的走道，千万不能点灯，放心，没有岔路让你选，只用往前走就行，走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吧，会出现一丛带着金黄色光芒的小花，意味着你走到了走道的尽头，花的后方看着还是黑乎乎的一片，但只要跨过去，就抵达了真正的监狱外，至少是比这座孤零零的塔楼看起来更符合监狱外边的地方，那里会有很多贴着数字的门，不用照明也可以看见的。在来之前，柏乐曾这么告诉麦蒂雅娜。

　　谨记柏乐叮嘱的麦蒂雅娜一直强压着拿出挎包里照明灯的冲动，可柏乐并没给她一个这样做的理由，难道这里潜伏着看到光就会被激怒的怪物？还是安装了什么感光触发的机关？毕竟这里似乎没有装备的话就听不见人说话，也无法呼吸——那么关在里面的人也都戴着氧气罩和氧气供应袋吗？这样的话还需要专门执行死刑吗？只要氧气用完了，人就会死的，除非关在里面的是不需要氧气也能生存的怪物。

　　在坐上传送舱来到第十三空间站之前，麦蒂雅娜完全被获得“不眠者”的消息本身冲昏了头脑，一知道柏丝太太的弟弟可以带自己进到第十三空间站的监狱，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虽然来的前一天才被告知换了一个人带她进去让她感到十分不安，但现在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相处起来反而比柏乐更舒服。她确信自己的惶惶并不来源于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在黑暗中独处，而是无止境的黑暗本身。她又瞥了一眼计步器上不断增加的数字，逐渐有种自己会走不出去的坏预感。

　　这里是一座没有岔道的迷宫。

　　“这里是述罪长廊。”

　　不知是不是麦蒂雅娜的错觉，当她变得紧张或沮丧时，伊米路奇就能察觉到——原本他只是会说一些类似于“你在吗？”“需要休息的话可以告诉我”之类的很好应付的话，现在却突然开始说一些——“述罪长廊，顾名思义，被定罪的人走进这里，需要完成他的罪行自白。柏乐所说的金黄色的花是指黄金玫瑰，跨过去时罪犯将被它的光辉照耀过全身，这意味着自白被接受，他被允许在这里赎罪。”——需要她深入思考的话。

　　“现在我们已经走了两万步，这意味着什么，麦蒂雅娜小姐，你知道吗？”

　　伊米路奇的声音很平静。

　　难道我们被上天惩罚了？可是为什么呢？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对了，一定是我进来的那个时候做错了事，我总是犯错，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来着？可能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顶替别人进来的，这下完蛋了，还连累了帮助我的人。

　　脑子里翻江倒海的麦蒂雅娜哭丧着脸支吾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羡慕伊米路奇的平静。尽管从小就明白掉进水里的时候如果奋力挣扎反而会沉得更快的道理，但她好像就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沉下去。

　　“你为什么道歉？又不是你的问题，”伊米路奇憋住笑意，努力严肃道：“这种生意，柏乐已经不是第一次接了，你应该感觉得出来，他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有人拜托风险太大的活儿，他都是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

　　伊米路奇大概猜得到女孩这种小心翼翼生活、不怎么犯错的人的心思，一定是在想一开始不干这种冒名顶替的事就好了，害人害己。实际上，万一真是人的问题，怎么也得先是他这个黑户出问题，毕竟六十天前，他还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好吧......”麦蒂雅娜犹豫了一下该不该问“敬谢不敏”的意思，但还是没问出口，“那我们为什么会迷路呢？”

　　“我觉得是这个空间出了什么问题，刚刚我们可能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伊米路奇转过身，适应了长期的黑暗环境之后，他能隐约看见一点麦蒂雅娜的轮廓。

　　“如果想要搞清楚我们目前的路线是怎么样的，周围都是黑的恐怕不行，”他伸出手，将藏在袖子里微微发亮的计步器拿了出来，“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