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欲集》淡盏

2、第一章 猫（1） 与猫主人初

　　昨天傍晚，我签收了一个上门快递。
　　说是上门也不尽然，小区安保严格，快递只能放在快递室。
　　快递室的保安打电话喊我赶紧来拿，当时我恰好在从学校回去的路上，就说自己很快就到。
　　一路上我没多想。不久前网购了几件衣服，我只以为可能是快递柜满了，保安放在外头怕其他业主误拿。
　　结果到了才知道，为什么他在电话里急吼吼的。
　　因为他让我来拿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只猫。
　　米黄色的宠物航空箱里趴着一只肉桂色的双色布偶猫，我蹲下，小猫站了起来。
　　它歪着头看我，我整颗心都被它湛蓝的双眼萌化了。虽然我逛过不少猫咖也见过不少流浪猫，但它绝对是最可爱的，每一根毛都长在我的审美上，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猫。
　　可能是看出我这个愚蠢的人类毫无威胁甚至有些谄媚，它放松地伸了个懒腰，悠长地“喵”了声，而后优雅地舔起自己白白的爪子。
　　虽然但是……
　　“这不是我的猫。”
　　保安小哥疑惑：“送来的那人说是您还没到家，暂时先放在这里。”
　　我迷惑了：“他怎么说的，让你确认是我？”
　　“他说是六栋702的业主的猫，本来还想送进去，被我拦下了。”
　　“可这真不是我的猫，是不是你听错了？”
　　保安小哥连忙摇头，掏出一张纸条：“不可能，我还特意记了下。”
　　我接过，上面写着“6幢702业主，猫”。
　　奇怪。
　　保安小哥面色也逐渐凝重：“我看他穿着制服，被我拦下后打了个电话就走了，不像另有所图，很可能只是送错了。”
　　“制服？”
　　“对，是宠物托运公司的制服，之前其他业主也托运过。”
　　“那家公司的名字是？”
　　“只记得叫爱什么宠。”保安小哥摇头，“门卫处的访客登记应该有，阳小姐，我们会联系门卫处确认，需要带您一块吗？”
　　我点头，跟着他去门卫处查看访客登记表。
　　最近疫情突然严重，小区访客除和业主一样出示健康码之外，还要在纸质访客登记表上如实填写基础个人信息。
　　门卫处的保安根据大致时间找到了宠物托运公司送猫人填写的那行。
　　拜访缘由：宠物托运送猫。
　　我眯眼。看上去似乎如快递室的保安所说，可能是送猫的人口误，导致送错了。
　　表上有个人联系方式，我直接拨通。
　　电话那头听上去很惊讶，连声道歉，表示自己应该记错了地址，麻烦我把猫留在原处，他马上回来取。
　　快递室不能长时间寄放宠物，容易产生异味，所以保安小哥把猫连航空箱一起提来了门卫处。
　　布偶猫是较大较重的一种猫，所幸性情温顺，安安静静地端详新环境。
　　虽然那人说我可以先走，但小猫不能没人看着。想着自己也没什么事，我就让保安小哥先回归岗位，自己陪这只小猫等人。
　　不能打开航空箱放它出来，我只能在航空箱前蹲下，隔空吸猫。
　　可是，它太可爱了。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不受控制地穿过空隙，试探着放在它面前，在戳与不戳它之间左右摇摆。
　　然后，一只小爪爪搭在了我的食指上。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氧气！氧气在哪里！我快要昏过去了！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来制裁我，而不是让猫猫把我萌晕！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右手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它。
　　什么？为什么是右手？当然是因为左手在和猫猫进行爱的贴贴，没空啊！
　　指腹下毛茸茸又软乎乎，我们一人一猫，同时享受得眯起眼。
　　正当它的小脑袋要往我手下钻时，宠物托运公司的人穿着一身制服突然闯入，打断了它的动作。它“喵”了一身，精贵回身，又开始优雅地舔爪爪。
　　我心下可惜，整理好表情起身。
　　“这位……”
　　“我姓阳。”
　　“阳小姐，很抱歉给你造成困扰。”可能是做这一行习惯使然，宠物托运公司的人接着电话里继续道歉，“真的很对不起，请你不要投诉我。”
　　嗯，问题来了，他们公司非客户可以投诉员工的吗？一般不能吧。而且，他们这行要怎么称呼呢？也叫快递小哥的话，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我不置可否，因为思考问题习惯性微微皱眉。
　　等回过神，注意到送猫的小哥哥紧张地无措搓手，面上汗如雨下，我连忙露出理解的笑容，尽量显得温和亲切。
　　“不是什么大事，小猫很可爱。”不太能直视他秒变感激的表情，我快进话题，“能把它送回家就好，它在这儿，尽快带它回家吧。”
　　他认真点头，从口袋掏出手机。
　　应该是在找正确地址。
　　送猫的小哥哥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纪，十有八九初入社会，一接到我的电话就慌慌张张地往回赶，应该还没来得及确认订单信息。
　　这要是碰到恶劣的客户故意谎填地址刁难，不是很容易被骗？
　　我叹气。
　　“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真的很对不……”他头立即抬起，目光却还黏在手机屏幕，一步一步慢慢向上移。
　　下一秒，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瞪大眼睛，吞下未尽之语，头也猛地甩了回去。
　　“这……这，等等，阳小姐，订单上写的就是六栋702！”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脑袋一下嗡嗡作响。
　　不会吧，我是乌鸦脑吗？他不会以为我是故意捉弄他让他来回跑的吧？
　　不会的吧，我可不是那种恶劣的人。
　　——
　　我确实不是什么以捉弄人为乐的人，送猫的小哥哥也没这么认为。他看我只是因为过于惊讶，下意识要找个人分担。
　　Fine，没误会就好。
　　“这可怎么办？”
　　他来回踱步，逐渐加速，没过几秒甚至开始原地转圈。
　　我默默叹气：“你不是说送到后给小猫的主人打过电话？你再打过去呀。”
　　天知道，一分钟前他还跟我说电话里听来小猫的主人是位男性，怀疑是主人填错了地址。
　　“哦，对！谢谢你，阳小姐。”他恍然大悟，重重拍了两下自己的头。
　　我无语凝噎，四十五度角仰头望天。
　　送猫小哥刚翻到记录打过去，远处一阵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是川井憲次的《孤独的巡礼》，我最喜欢的纯音乐之一。
　　我环视四周，这位同好就站在门卫处保安旁，正拿着手机出示健康码。听到铃声响后，他抱歉地冲保安笑着说了什么，接起电话快步朝门卫大厅最近的一个角落走去。
　　我有种莫名的直觉，这位同好就是小猫的主人。
　　这人上半身穿着X牌新推出的M系列男款卫衣，下半身却选了同系列中与棒球服搭配的卫裤，上白下灰，这搭配……太绝了！
　　我就说嘛，这次M系列的上衣只有卫衣和配套的冲锋外衣好看。脱下，白色卫衣或活泼或温柔；穿上，黑色冲锋衣或炫酷或稳重。可惜和它们一套的运动裤太过宽松以致略显臃肿，倒不如配上同系列棒球服的灰色卫裤。
　　卫衣加冲锋衣加卫裤，作为X牌熟客，我就是这么买的。这次男女款大致相同，只有细节和版型尺码有差异，在我看来男女款都是只这三件黑白灰值得购买。
　　小猫，铃声，衣品，喜好和我如此相近，倒真真称得上一句同好。
　　回头，憨憨送猫小哥十分严肃，一心一意地打着电话。
　　门卫大厅不小却也算不上宽阔，墙上的瓷砖回弹声响，使所有在这封闭场所的声音都被放大。大厅里除我们三人外只剩安静的物业人员，两人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好，是猫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猫没事。周先生，你订单上给的地址错了，现在猫还在我这里，你能重新确认一下要送到哪吗？”
　　“错了？抱歉，我看看……”那位周先生语气困惑，似有所觉，转过身朝我们看来，“你是在小区门卫大厅吗？”
　　应该是看见了航空箱以及身着制服还在打电话的送猫小哥，没等小哥回答，他就大步向这里走来。
　　“是的，你是要自己过来拿吗？”送猫小哥明明面对那位周先生，却仿佛封闭了视觉，仍在全神贯注地打电话。
　　我扶额。
　　估计那位小猫主人周先生也觉得颇为好笑，声音里带着笑意：“嗯，是，我已经到了，在你面前。”
　　送猫小哥猛抬头，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后退两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我更加无语了。
　　周先生估摸着以为我也是宠物托运公司的人，点头致意，左手将航空箱提到眼前，小幅度来回转动查看。
　　嗯，他的眼前，比我头还高。
　　我身高169，才堪堪过他下巴，这说明他至少一八五。这在南方算是比较少见的高度了。
　　确认猫一切安好后，他并没有放下航空箱，而是提在身侧，右手又从裤子口袋拿出刚放回的手机。
　　估计是嫌热，方才挂完电话他就撸起袖子，然后才提起猫。
　　布偶猫加航空箱，想也知道挺重。他单手提着，左手前臂裸露在外，肆意展示着带点少年气的肌肉，其上线条因用力道道分明，汗滴顺道而下，外侧皮肤略深于内侧，属于黄种人里偏白的肤色，运动气息扑面而来。
　　他和送猫小哥说着地址的问题，右手抓着和我同牌子同型号的手机。于我而言略大有脱手风险的机型，他轻松单手操控，骨节修长分明，显得手机格外袖珍。
　　再看脸……
　　这不就是我的理想型，温柔却不失力量，少年而不显幼稚。
　　可恶！为什么撸袖子，为什么提猫，为什么握手机，为什么不——守——男——德！
　　快说，是不是故意勾引我！
　　可能是我打量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这位周先生转过头朝我礼貌地笑，眼神里写着疑惑和茫然。
　　注视着他正在说话的眼睛，我确认以及庆幸，因为今天中午师姐请客聚餐，我现在是一身战斗妆造。
　　“这就是六栋702的业主，人特别好，还帮忙看猫了。”送猫小哥看周先生转头看我，开心地说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刚搬来，填地址的时候不小心手滑打错了。”周先生局促地笑了笑，眼神里的迷茫转变成尴尬。
　　像是怕我不信，他又补充道：“我就住在六栋802，应该是电脑打字时按错了。真的很抱歉，麻烦你了。”
　　我微笑：“没事。小猫很可爱，是女孩子吗？”
　　“是，是母猫。”
　　“如果可以，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他很快无脑接声，然后意识到不对，顿了顿又露出尴尬的笑容，“这只布偶是我朋友送的，刚到四个月，我朋友说原来的名字它不喜欢，新名还没起。”
　　“没起？”
　　“嗯，还没起。要不，你帮忙起一个？”
　　“我？可以吗？”我惊讶。
　　“当然，今天真的耽误你的时间了。”他点头，还攥着手机的右手抓了抓头发，“它刚到这里就先见了你，也算是缘分了。而且我是个起名废，总不能叫它咪咪、喵喵吧。”
　　我被逗笑了。这年头真的还有年轻人给猫起名咪咪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嗯——米黄、郁月、出谷、Venus，你选一个？”
　　我佯装思考。事实上，之前吸猫时我已经默默取了好几个名来回乱喊了，这只是其中四个。
　　他沉思，像是有选择困难症。
　　我们和送猫小哥道别，再一起朝六幢走去。
　　常青树荫蔽下曲径通幽，不让轿车入园的小区并不算大，但安保严密、物业费高、环境清幽，最重要的，毗邻全国知名大学中学。
　　落日黄昏晓，夕阳醉晚霞。那人提着猫与之对视。
　　暖暖的黄光薰得斜草耀眼，他回身看我，恰有一捧光穿过叶间，如同聚光灯从他背后打来。
　　他沐浴圣光，梦幻高洁。
　　“郁月，就叫郁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