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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ただいま   斑驳光 ...

  •   斑驳光影模糊了他的侧脸,风掠过林梢见证无声的誓言。
      “我回来了。”他说。
      “可是你不在了。”他走到大树旁。

      这是一棵高大的,挺拔的,随风响起一阵哗啦声响的梧桐树,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是我来晚了吗。”他靠着树坐下,微眯着眼睛,看着因为阳光照射而变得透明的树叶,就像海底一样起着透亮的波澜。

      其实天气真的很好,微微的风,恰好的阳光,舒适的温度,怎么看都是一个稀松平常而惬意的日子——在他还没有想起来之前。

      一棵树会怎么样,会变成人吗,会说话会流泪吗,我觉得是不会的,很明显他之前也这么想。
      但是在他失去爱人以后,他来到从前约相识的地点,把树当成了他——说来也是巧,这么大一个校园,有这么多的,他喜欢的梧桐树。

      因为梧桐树上的球球会乱飘,所以除了写生的学生和约会的情侣,也没人爱来这里。但他独爱图梧桐之温柔挺拔,亭亭玉直。

      他就是在这里发呆的时候遇见了他的爱人。

      那个时候他正在拿着入学新得到的相机,打算拍梧桐树上的鸟,或者只是单纯地拍树罢了。反正是新手,他也压根不打算给别人看。
      所以当他摆弄他的相机的时候,也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向他走来。

      “要我帮你吗?感觉你很生疏的样子哎。”

      一个好听的声音出现,他扭头顺着声音望过去。这次他们第一次遇见,也是一切的开端。

      从此,他们经常在课下,饭后,散步时来到这片树林。那是最快乐的时光,哪怕充斥着课题作业,不友好的目光和翻涌敌对的气氛——毕竟两个男生在一起,还是一直形影不离,在外人看来怎么都是越过了朋友的范畴。于是这两人的身旁总是充斥着各种诋毁的话语和看到污秽一样的目光。

      但是性取向,是心之所向,说到底是天生的,DNA决定的,不是谁一时兴起,也不是蓄谋已久。这种就像人要吃饭,鸟要唱歌,花要绽放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怎么就是恶心,另类,不正常,三观不正的代名词了呢?

      他常常因此难过,但是他的爱人只是笑笑,然后像是看到因为论文犯难的他一样轻轻抱住他。

      “这当然没错,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男男女女相遇,结婚,确实是大势所趋,但是人生来并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满足父母的私欲,而是为了追求心之所向,享受自己的人生。”

      在遇见那件事情之前,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也不妨碍他的脸颊因为爱人凑近而泛红,也不妨碍他们在梧桐树下的亲吻和私语。

      他的爱人就像梧桐树一样,高大,挺拔,郁郁葱葱,温柔地把烈日遮挡,留给他的是温暖的碎阳。
      大学毕业也好,留研出国也好,蓝图中的每一步他们都有彼此的影子,也畅想过日本的樱花,魁北克的枫叶,意大利的彩墙,希腊的遗址,但是他们约定好要回到的还是梧桐树下。

      蓝图归蓝图,双方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毕竟在那个年代,出国留学都算是少数,不好好工作娶妻生子已经算是最大的容忍,更不用说带来的爱人都是男性。

      “父母不是不爱我们,也不是真的动气,只是他们无法接受。”
      他的爱人在他终于告知父母实情,而被痛斥一番以后轻轻环住他。
      “毕竟我们当初做朋友的时候,也压根不知道爱情也是可以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不是吗?”

      他泛红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是了,那个时候他只觉得对异性从没产生过冲动的自己,此生是无法再找到属于自己的爱人了。
      而面对当时还是好友的爱人,他只觉得两个人静静坐在树荫下,拍照也好,学习也好,闲谈也好,开玩笑也好——爱人总是笑着听他说话,并且时不时回应他……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而他总是滔滔不绝而又十分跳脱的那一个,时常忘记故事的最初起点,而爱人这个时候就会笑着提醒他,然后他又滔滔不绝开始讲下去,讲到鸟儿归巢和伴侣依贴,讲到太阳不再灼人炽热,讲到他因为累而靠在爱人的肩头。
      那个时候以为是朋友,亲密一点其实也没什么,现在想想看,其实那个时候爱人早就对他展现了无尽的包容。

      他的爱人是很温柔的,在他的认知里一直是这样,但其实他的爱人是比较内向,不苟言笑的,常有人因外貌被他吸引,又因性格敬而远之,不敢向他一样对他随意,所以当他们形影不离的时候,大家自然也认为这两人一定有猫腻。

      但是父母终究还是爱他们的父母,最终在接受与反抗之中选择了无视的平衡点,偶尔还是可以相处,只要不提及对方就可以相安无事,但是都抱着孩子能够正常结婚的想法继续生活下去。

      时间还是过得很快的,毕竟蓝图已经规划好了,两个彼此相爱扶持的人没有太多的外界打扰,很快就按照蓝图上的计划一步步实施下去。
      日本的樱花要赶季节,从三月开始到五月,他们由南向北赶着樱花绽放的脚步,最后在北海道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初雪也是在那个时候下下来的,传说一起看到初雪的情侣是可以白头到老的。他们两个像孩子一样欣喜若狂,在轻飘的雪点里紧紧相拥。
      魁北克的秋天也还是耀眼的,但是跟梧桐树那里的太阳不一样,这里的太阳带着向冬天的焦糖气息,把整个码头照得像自带滤镜一样。

      “毕竟枫叶糖是很好吃的,所以这里的太阳叫做焦糖太阳也很有道理。”

      他兴冲冲地跑来跑去,告诉他的爱人时,他的爱人还是微笑着给他戴上围巾,牵起他的手向商店走去。各种特色的商店和小摊挤满整个街道,但又错落有致。

      意大利也很美,毕竟是自带浪漫情怀的国家,黄色蓝色的墙在绿叶的照映下更加耀眼,这里的太阳又是轻快的,吉他扫弦一样的歌。
      “像这样爱着你,我永远记得你,像这样看着你,我就已经满意……”

      他的爱人的歌声永远都是温柔动听的,哪怕是在街头临时借来的吉他伴奏下,也是饱含着对他的爱意与珍惜。
      能遇见已实属不易,更不用提这是My Soul,Mr Right 。他高兴地扑进爱人怀里勾着脖子亲吻他。我也爱你,我也,永远记得你。

      他的爱人问过他选择文科的契机,是小时候的自然科学频道播放了希腊的传说与遗址。
      所以他们来到这里,去看看阿克罗波利斯,感受千年前的宏伟沉淀,去爱琴海旁的蓝白小巷漫步,用从爱人偷师学来的,蹩脚的拍照技术偷拍爱人,被抓到也只是被拍拍头,在红海滩上放风筝,然后一步一个脚印,一笔一画写下两个人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那些地方的某个角落会有爱人的身影吗?
      是你在怪我吗?我说好永远记得你的。

      他想起来了,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从他昏迷到醒来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久到他用很多个月才零零星星拼凑起来他记忆——最后一次旅行,他说一定要去森林里的天然溶洞潜水。

      但是迷路了,他们都迷路了,失足落水,在水里受伤,在水里窒息。明明是泛着蓝光绿丝,琉璃一样的水底却那么深,为了把他托上去,他的爱人在水里耗尽了氧气,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能活下去,一定能活下去,他在医院里向各种神求救,
      救救他,是什么都可以,是谁都可以,要他付出什么都可以,哪怕是他的命都可以,只要能救救他。
      对他那么好的人,这辈子独一无二的人,刻在他脑海里的大片绿色海洋下,被阳光照耀的那个人。
      我心之所向……永远是你啊。
      泪从他的鼻尖划过,掉在地上,微微跳起来又落下。

      他的爱人还是走了,大脑的缺氧带来的损伤和伤口感染的伤害是无法挽回的。数十天的抢救和无数次的祷告还是没能救回他的爱人。

      他默默地接受了来自对方父母的痛斥与泪水,接受来自父母的安慰与无力。他继续他们的蓝图,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他们的梧桐树吧。

      他表面无虞,承担起四个父母的后半生,赡养他们,回归工作,开始一个人走下去。
      他回到母校,当文科老师,但从不讲希腊的历史,无论那史诗有多么的波澜壮阔。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从未出现的声音说,神不是不听,而是看你的选择。

      “既然我要什么都可以,那么不如看看你的记忆是否能改变结局。
      每天都去梧桐树那里吧,等你见到一片蓝色梧桐叶子的时候,他会回来。”

      于是他每天都去,甚至把名字改成了“梧桐”,直到车祸那天。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年纪大了,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还是醒过来了,但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就是所谓神给的考验吗,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去梧桐树下,他的爱人就不会回来。

      他不记得了,还是像往常一样教书,还是不讲希腊,还是去梧桐树下,因为他意识里觉得希腊会让他心痛,梧桐树林会让他放松,让他想到温暖如亲吻般的春风。

      他仿佛失去了什么一样,但是仍然无法想起来。哪怕是失忆了,他还是会去梧桐树下,转一两圈然后再离开。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

      每一天每一天,久到他已经走几步就很累了,他还是会去。

      直到有一天,跟友人在校园里闲逛,听到友人孙女念的一篇课文,是讲一个女孩没有借到绿色的蜡笔,所以用蓝色的蜡笔画梧桐树——蓝色梧桐,他的爱人!他想起来了!

      他不顾友人的疑问,步履蹒跚走到梧桐树下,

      “我回来了,这次我真的回来了,可是你还是不在,是不是因为我昏迷了的时候没有来,你生我的气了,所以不愿意给我一片蓝色的梧桐叶,告诉我你愿意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坐在梧桐树下,对他说

      “都没有向你求婚,也没有结誓,你不愿意回来也是应当的,但是我都来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也稍微解气了?”

      他忍着哭腔,轻轻地摸着梧桐树光滑的树干。

      他的爱人明明特别温柔,哪怕生气都是会静静地等待他的情绪过去,再慢慢安抚他的——为什么要让他等这么久?难道是运气花光了吗?他累了,无论是这颗心还是这副身体,承受无数次告别,早已经承受不住爱人不愿回来的事实。

      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到他的头上,像爱人爱抚他时一样地温柔。他勉强睁开眼睛拿下来——是蓝色的梧桐叶子!他不再像梧桐绿叶般年轻的手颤抖地捧着它,像捧着爱人的脸庞。

      “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出现,他猛地抬头,是他!

      “你来啦”
      他开心地笑着,但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了。
      我等你等了好久,我等到你了。

      爱人穿着初见的白色衬衫,还是那么地温柔好看,又焕发着生气,比之前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还愿意和我走吗?”
      “走吧。”

      你知道的,只要是你,我什么都可以。

      “嫁给我吧,或者我娶你,都可以的。”
      “好。”

      他们手拿着蓝色梧桐叶,脚踏着叶子铺成的长毯,举行一场没有人参加的婚礼。

      风见证了无声的誓言,斑驳光影模糊了他带着微笑的侧脸,他抱着蓝色的梧桐叶子安眠于爱人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ただい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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