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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雪馬比阿 信任瓦解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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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的最后一丝金光拉成了一条丝线,绷在冰冷的黄土上,啪,它断了,丹木吉没有追上太阳。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环顾四周。四分五裂的沟壑打乱了南北,七零八乱的星辰冲洗了四方。她浅薄的脚印被风沙掩藏,月亮偏在东山的一角,企图将她引入更深的迷茫。她不敢走了,发抖着原地坐下,娘的温度在她的身上逐渐散去,刺骨的风沙再次试图将她埋葬。「娘会来的……」她的嘴里冒着颤抖的白气,「她说过,永远不会分离的……」

      漆黑的草屋里,月光擦亮了尖锐的草尖,它们化身獠牙,在恶灵的控制下猖狂地笑。丑陋的黑蛇鑽了进来,一条,一条,又一条,每一条上面都长着一个男人。他们没有瞳孔,惊悚的白眼下挂着欲望的笑嘴,胡须被撑到了耳根。她逃不掉,狂风将她死死压在土地上,她起不来。她看着他们扑在她的身上,撕开她的肚皮,里面是蠕动的内脏。她无法动弹,没有疼痛,她只是躲在眼睛里的看客。

      婴儿的哭声从厚雪中钻出,她是婴儿,可她看着婴儿。夕阳西下,没有蛇,没有草,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和篝火般温暖的雪与云。风说,娘不要你了,她说,知道了。太阳离开了,火烧云冷却了,雪将她埋葬。还没被埋好的四肢抽动了一下,挪动了雪。雪又盖上了更厚的一层,她消失了。

      丹木吉惊醒,眼前只有惊异的凛凛闪光,她漂浮在了纯净星空中。她恐惧地往下抓,只听到了黄土的声音,感觉不到手的敲击,她的身体就要结成冰。这里没有篝火,没有娘,没有任何生命。「娘……」她艰难地爬起,像是一尊撼动的冰石。月光安抚她发抖的身影,可那只给她增添了冰冷的颜色。她静止了,面对着她再也找不到的家的方向。

      「娘——!」她愤怒地咆哮!「你可以抛弃我!你可以说你害怕我!你可以说你恨我!你可以杀了我!可你为什么要骗我!」十余年的怒火与恐惧在无人之地爆发,却又被无底的黑暗吞噬,「你可以叫我和傻子一样追太阳!可你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要承诺永远不会分离!你是个大骗子!」没人在乎,可正是如此她要歇斯底里地吼,把这些年不敢说的话吼得一干二净,「比阿!你就是雪!凝固的冰冷的雪!你应该叫『冰』!无情的坚硬的冰!」

      她一边四处冲撞着漆黑的夜,一边大哭大吼哑了嗓子,她在名为夜的巨兽怀中挣扎。汗水与泪被风乾成了冰霜,凝固在她脸上又被风沙撕扯,割出一道道刺痛的口子。月亮着急地追着她,为她描出一条条想要她坠落的沟壑,而星辰追着月亮。枯枝蹭着月光张牙舞爪,恐吓着要她撤退,可她不会停下,来去都是死亡。

      夜色逐渐柔和,星星的光芒连成一片,又被逐渐驱散。太阳迟迟不起来,却事先淡化了月亮。一匹雪马平静地站在金黄的山丘上,柔软的云鬃拌着翻滚的风沙,模糊的长影从山丘一直拉向凹陷的沟壑,温柔地搂住了一个趴在地上的姑娘。风携来了姑娘身上的气息,它被点亮了目光。

      丹木吉在温暖的肉身里苏醒,这是娘的怀抱。她惊喜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窝在雪白的肚皮里。那是一匹温和的雪马,她像雪。「你是比阿吗?」丹木吉小心地问,雪马温柔地舔掉了她脸颊上凝结的冰霜。丹木吉惊叫着抱住了比阿:「对不起,我不该乱跑的,我以为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比阿带着丹木吉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羌村。白雾弥漫,她没有看到太阳,这是在太阳里面吗?丹木吉看着草屋间男男女女来来往往,熄灭的篝火边有人围坐着「谈笑」,粪便的臭味被寒风腌得刺鼻,与原来的村庄并没有太大区别。丹木吉的手不安地搭在比阿的马背上,警惕着周围的来人,他们也在打量着她,一个纯净的、年幼的、初熟的、没人保护的小姑娘。

      她们来到了一个干净的草屋前,里面鑽出来了个老妇人,看见比阿便又惊又喜地为她拴上了麻绳:「唉唷,比阿,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还带回了一个小姑娘。」她和蔼的目光落在了丹木吉的身上,里面没有任何坏东西。丹木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还是警惕地抓着比阿的马背。「小姑娘是迷路了?」老妇人捂住了丹木吉被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哈着暖气一边帮她搓热,「你的村子在哪边?可还记得?」丹木吉盯着她,木木地摇摇头。

      老妇人看到了恐惧和逃避,丹木吉的眼睛在不自觉地向她求救。她警惕地扫了眼村子外头的黄土,揽过丹木吉的肩膀,用裹着厚兽毡的身体护住了她,遮住了黄土的眼线,也拦住了呼啸的风:「别怕,先到我屋里暖和暖和身子,好吗。」丹木吉点点头,又看向埋头吃枯黄的草料的比阿:「那我娘呢?」老妇人不解地看了一眼雪马,又同情地安抚丹木吉道:「别担心,你『娘』会好好的。」

      老妇人让丹木吉坐到暖火边的草垫上,捡起了烤得热乎的杂馍馍,放在了丹木吉手里。「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我来找『姐姐』。」「姐姐?」老妇人猜到了,这可怜的姑娘大约是被汉军冲散了家人。丹木吉拉开了兽毡,露出了沾满黑血的腿根。老妇人赶紧帮她盖了回去:「多久了?」「昨天就开始流血了。」「你长大了,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丹木吉不知道老妇人为什么要说这个,她警惕地看着老妇人收拾草屋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小的姑娘哟,怎么就到了嫁人的年纪。」老妇人一边感叹一边从草堆里抱来了好几套厚厚的兽毡,一层层披到了丹木吉发抖的身体上。上面有不同人的气味,丹木吉啃着馍馍的嘴停下了,她好像要把她卖给男人。

      「你也不用拘谨,村里前些日子打胜了汉人,抢回了些吃的。这些东西放不久,过几天汉人又得来抢,不吃也浪费了,你说是不是。」窗外一个个人影遮住了光又离开,映得丹木吉破损的脸忽明忽暗。太阳出来了,这里不是太阳。「咱这屋里也不住几个人,就剩我和老头子了……」老妇人长叹了口气,停顿了许久又接着说,「你要是不想回去呢,也可以住我们这。老头子白天出去放牧,下午才回来。我一个人守在屋里,也嫌孤单。这段时间呢,我帮你物色物色村里的好小伙,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嫁咱们村里吧。」

      老妇人见丹木吉不愿意说话,便起身忙着干活了,时不时自言自语般地跟丹木吉说两句。丹木吉紧盯着草窗,就着火将馍馍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老妇人的身影在她朦胧的眼眸里忽隐忽现。渐渐地,老妇人觉得这小姑娘怕生,又或许是实在疼得不舒服,便也不打扰她了,只是在她吃完后又塞几个在她的手里。丹木吉知道,村里人要宰牛的时候,也会把它们喂得肥肥的。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将枯瘦的手从冰水里抽了出来,在兽毡上蹭了两下:「我家那老头子该回来了,我去帮帮他,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阿。」丹木吉没有点头,只是看着她离开了草屋,关上了门。她立刻起身,将屋里大大小小的剩肉和馍馍往兽毡里塞,又捧了冰水往嘴里灌。紧接着她匆忙擦干了嘴边的水渍,偷偷摸摸地从草窗翻了出去。比阿还被栓在原地,丹木吉抱起了几捆枯黄的草料放在了比阿身上,解开了栓绳:「娘,我们快跑,有男人要回来了。」

      比阿不情愿地跟着丹木吉,不止地回头对着逐渐远去的村庄哀鸣。「你说的,我们要去追太阳。」丹木吉用力拽着比阿的缰绳,「這里没有『姐姐』,我们不能停在這里。」

      老妇人带着老头子回来了,老头子见了空马棚,着急道:「咱的比阿呢?」老妇人赶紧进了草屋,丹木吉已经走了,她慌忙看向荒芜的黄土,绝望地沙哑道:「完啦,咱做错事啦。一个小姑娘带着一匹马,暴风雪又要来了,她们能活几天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雪馬比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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