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心》草间君

2、撑长柄伞的女人（二）

　　吴桐生感觉手下肩膀微微抖了抖，显然这位女人被她突然出声吓到。
　　可也只是抖了那么一下，当吴桐生直视那双眼睛时，她在里面已经找不到一丝波澜。其实从刚进门时吴桐生就已经发现女人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七左右，只是直到现在面对面站立时，她才惊觉这身高差距是如此明显，即使她穿了双稍有点跟的马丁靴，也需要微仰起头才能看着女人眼睛说话。
　　“你在做什么？”吴桐生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
　　女人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围巾里又藏了藏，连鼻根也没露出来，吴桐生只能瞧见她的前额和眼睛。说前额也不准确，女人应该是中分发型，两边头发遮住大部分区域，只露出中间一块小三角。本就皮肤冷白，被周围乌发一衬就更显白皙透亮，这一亮就更能让吴桐生看清那双正发出冷淡光源的眼睛。
　　褐色是土地的颜色，本应该让人感到亲近，放在这女人身上却像土地上结了层霜，根本不敢让人放心在上面走动。尤其是她瞳仁不是纯正的褐，而是调了些白的浅褐，那就更像霜了，还是冬月里最冷的冻霜。
　　吴桐生把冻在身上的霜撬开，也跟着冷起来，沉下声音不客气道：“口袋里是什么？”
　　过了几秒，她终于开口：“手机。”声音闷在厚厚的羊绒围巾里，有种奇异的织物质感。
　　“掏出来给我看看。”
　　她没动。
　　“快点。”吴桐生催促。
　　她仍旧没动，眼睛都没眨一下，让人感觉不是个聋子就是个木人。
　　吴桐生盯着她，见她没任何反应，任自己盯，迅速往前一探，伸手去碰女人的口袋，可被女人灵巧地躲开了。
　　不想再跟她废话，直接亮明身份：“我是警察，我怀疑你在偷东西，给你两个选择，自己乖乖掏出来，跟老板道歉，或者自己付钱买下来；第二，你可以不掏，跟我走一趟，我们去局里好好看看你口袋里是什么，到时候就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解决的了。”
　　这句重话效果不错，女人瞳孔一缩，不知是被唬住了还是受到惊吓，目光显得有些凝滞，看来对付这种防备心强的人还得速战速决。
　　刚以为她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有所动作，却突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不是熟悉的前奏，第一秒吴桐生就知道不是自己手机在响。这么近距离声源，只可能是面前这女人。
　　五秒，她没动，响到十秒时，女人眼里光动了，有了微微着急的神色，手抬起，在快要伸进口袋前又突然停下，在空中顿了几秒缓缓放下。
　　十五秒，二十秒。
　　手机铃声响完全程，从聒噪又归于安静。
　　吴桐生有点想笑，不过她憋住了。她知道这女人手最后没伸进口袋是为什么，还不是怕掏手机时会带动食品包装袋发出声响。
　　女人没掏口袋，倒是吴桐生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换了个站立姿势，才好整以暇道：“怎么样，考虑好了吗？需要我再给你时间考虑吗？如果要的话那我就去调会监控，你再好好想想。”这通电话她肯定想接，只不过碍于自己在场她没法接，既然这样，那就稍稍放她一马，如果她够聪明的话。
　　说完她便走开了，她确实去了柜台，但没调监控，而是看着屏幕中的女人，想知道她会做些什么。
　　果然，她掏出手机，低头按了会，然后又是那带有织物质感的声音，不过都很短促，在这间安静的店面里听得很是清楚——
　　“没。在外面。”
　　“有点事。“
　　”好，知道了。”
　　“就过来。”
　　她在赶时间。好了，吴桐生有十足把握今晚她在这就能把这事解决，而不是真拖回局里。
　　挂完电话，屏幕里女人走向她刚吃关东煮的桌板另一头的桌椅，然后一样接着一样，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吴桐生了然一笑，不错，没看走眼，她还是领会到自己意思了嘛，孺子可教。出柜台时还不忘瞟眼窗外，雨已经比之前小多了，看来这橙色预警也没那么准确。
　　走到桌前时，上面已经摆放了好几样吃食，都是体积小的玩意儿，坐下后再一瞟，好家伙，挺会拿嘛，包装上都是外文，都是挑的进口零食。
　　吴桐生瞄完桌上的食品，视线转移到对面的女人身上，她围巾还是包着，只露出双生冷的眼睛，即使在这样人赃俱获的情形下，也做得笔直，没丝毫动乱。
　　“说吧，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为什么偷东西。”询问当然由吴桐生先开口。
　　“我想先看下你的证件。”
　　吴桐生下意识低头看向胸前，才想起已经下班换回常服，证件也没像往常那样在胸前挂着。不过这玩意儿没挂脖子上她可也是随身带着的。
　　“呐。”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证件放桌上推给女人。“检查好了就把我问的这几个问题答一下。”
　　女人拿起皮夹翻了起来，一双素手纤长，从指尖到手腕都像葱根一样白，被店里灯一打，更透出股冷玉般瓷质，因为瘦而骨节分明，能清晰瞧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她看得很仔细，来回翻了好几遍才合上，又重新推回给吴桐生。
　　吴桐生收回裤袋，没出声，在等她的回答。
　　半晌，女人吐出几个字：“宁秋，待业，这样做是因为压力大。”
　　“给我看下身份证。”检查了自己的证件吴桐生当然要检查对方的身份，谁知道她会不会报个假名字。
　　“没带。”
　　“那调电子身份证给我看下。”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我没绑定过这个。”
　　吴桐生盯着女人看，见她眼神平静，不似在撒谎，这才接着问：“之前有偷过吗？”
　　她没说话。
　　吴桐生往椅后一靠，双手交叉：“问你话呢。”
　　这次声音有点小，嗡嗡的：“不太记得了。”顿了顿，又接着说：“是真的不记得了，最近压力很大，老是忘东忘西。”
　　这还是吴桐生见到这女人以来她说过的最长的话，这样费力解释的模样，还真是有那么点，可爱。
　　她当然清楚一般人这么极力解释不是心虚就是想掩盖事实，不过她今晚心情好，决定既往不咎，何况她拿的这些东西数额不大，姑且饶她一命。她离开椅背身体前倾，盯进女人那对浅褐色瞳仁，说得很慢，希望她能听清楚：“下次别再这样了。”
　　说完吴桐生起身去前边拿了个篮子，把桌上那一堆花花绿绿吃食都扫进篮里，提着它走到收银台，又随手在最近的货架上随意取了几样，最后从扫码机旁拿了盒平时喜欢嚼的炫迈，对六六说：“帮忙一起付了吧。”
　　“对了”她补充道：“拿两个袋子，篮里的和外面的分开装。”
　　六六滴滴扫码，而听到阵靴跟敲地的声音时，吴桐生知道宁秋在向自己走来。
　　吴桐生没看她，眼神停留在货台上，看收银员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扫码，再把东西一样样装袋。
　　她知道宁秋一直在看她，她也任她看，身子轻松倚在收银台上，没一点不自在。吴桐生见六六已经开始装第二袋，刚准备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身边这人突然说：“我加你微信吧，转给你。”
　　吴桐生这才转身看她：“不用。”
　　宁秋还在坚持：“我转你。”围巾因为身体摆动而有些往下掉，她又立马往上扯，重新盖过鼻梁。
　　滴滴声停止，六六报了个数字，吴桐生转身扫完码，把台子上明显更鼓的那袋递给宁秋，“不用了，下次别再做了就行。”
　　说怜惜她好，想感化她也好，反正她就这么做了，也没必要再讨要回来。
　　吴桐生拿过属于她自己的那袋，准备提步走向窗边桌板，把那碗没吃完的关东煮给扔了，给小姑娘打扫店面时省点事做。
　　没想到宁秋比她走得更快，提着那袋东西推开门就往外冲，连门边的东西都忘了拿。
　　嗨，还真是忘东忘西，吴桐生好笑地跟上去几步，拿起门边立着的长柄伞，这时上面的水珠都干得差不多了。
　　雨虽然小了可还在下，她还真想淋雨不成？吴桐生推开门探出脑袋，对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大喊一声——“宁秋，你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