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知》木贝

2、第二章

　　我非常规矩地坐在群众席里见证司法公正，整个过程几乎一动不动，但这并不妨碍拿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一次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将我假想成居心叵测分子。我揉自己纠结成一团的鸡窝头，确切地认识到我就是个颓废的猥亵男，又落魄又灰暗，与这个堂皇光明的地方格格不入。
　　造物主之神奇，就是有了我这样的反面教材，就必定要创造与之相对的正面榜样。
　　我盯下面自己就是发光体的男人，罕见的美貌，罕见的气势，他像一把出鞘后指天的剑般锋芒毕露。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骄傲得不容许自己有任何错误，就是玩票性质的政法界工作，他也玩出水准，玩出节操，玩出原则，玩出无人能及的赫赫威名来。
　　我站了起来，退席。习惯性地低着头，又习惯性地直着腰，胜利后的掌声，鲜花和歌功颂德，这天之骄子向来就不缺乏，不会因为多了我而有什么不同。
　　我坐了南下的火车，从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非常美丽。搬家，实在是比想象中更简单的事情，因为我没有行李，一张银行卡就是我的全部家产了。
　　我要隐居，与世隔绝。

　　我终于去剪了头发，自从房东的小孙女以找蛋为名狠狠地揪掉我几十根头发以后，我再也不敢将头发留长超过一寸了。我也终于换了稍微干净整洁的衣物，自从房东的小女儿以拯救为名热心地介入我邋遢颓废的单身生活，我再也不敢自若地穿汗臭的背心和廉价的地摊短裤。
　　但我仍旧习惯性的直着腰，又习惯性地低着头。
　　炼童说，只有没用的烂好人，才会在别人给一点点甜头就迅速忘记了所有的怨恨。虽然又坏脾气，又死鸭子嘴硬，但又念旧又没用的我，的确就是烂好人无疑。
　　炼童还说：“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还仿佛就是昨天的事，那张又悲伤又倔强的笑脸。
　　我一下子就惶恐了。
　　叩门声传来，是房东热心肠的小女儿：“宁觉非，吃饭了。”
　　我看着自己的穿着，很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有足够的勇气打开门面对门外厉害的小女子。依旧非常的朝气蓬勃非常的青春靓丽，我习惯性地低了头：“哦，我就下去。”
　　万晓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其眼神之犀利，直看得我心惊胆颤汗如雨下。终于，她似乎感到满意了，斜着眼睛挑剔地扫了我一眼，我只觉得生物感知到危险般竖起了全身的寒毛，严阵以待迎接就要劈头盖脸的一顿乱斗。然而她只是轻巧一笑，孺子可教般拍了拍我的头：“搭配得不错。”
　　我愣愣地且送她下楼的背影。男人头女人腰，不知道不能随便乱摸么？这乳臭未干的小毛丫头。
　　我叹息着锁了门，不敢趿凉拖下楼，换了运动鞋。
　　楼下的房东太太准备了丰盛的晚饭，五十来岁，早已是儿女成群，子孙绕膝，安度晚年，共享天伦的年纪，她有一张精明能干，但笑起来非常和蔼慈爱的脸。
　　房东太太的小孙女，从我进门就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头发，一口洁白的乳牙闪着蠢蠢欲动的寒光，分明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小兽的模样。我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浑身僵硬。
　　“囡囡，过来。”小兽终于被唤走了，我抬头看到底是哪位救民于水火之中的伟大驯兽师，看见的却是一大一小两只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不怀好意的牝兽，万晓茹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丫头！
　　“小茹，”终于有人严正的喝止了这种不人道的恐吓行为，两牝兽吐舌头的样子极其相似的娇憨。房东太太回过头冲我微笑“觉非，快坐，坐，吃饭了。”
　　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吃饭，在房东太太这尊大佛镇着的旁边。
　　我看着趁房东太太不太注意，狠狠瞪了我一眼的万晓茹，轻笑。
　　这生活，让我很安心。
　　饭后散步，陶冶情操。
　　我坐在附近的公园的长椅上看风景，已经是秋天，早晚的气温会低一些。
　　这南方城市的秋天来得很缓慢，草地和树木还是绿意盎然的样子，往往要来年的春来发枝，才会落下本在秋天就该凋零的叶子。有一大群小孩在有喷泉的广场学习如何潇洒帅气地使用单排溜冰鞋，囡囡也在其中。
　　一切，非常安详，我听见凉风抚过树梢的声音。
　　万晓茹递了一支棉花糖过来，我接了。作为对于不成功的童年的追忆，这甜丝丝在嘴里慢慢化开。万晓茹这乳臭未干的小毛丫头，也有可爱的时候啊！
　　这厉害的小女子只瞄了我一眼，就立马读懂了我所有的眼神。她孩子气无谓地撇了撇嘴，果断地下了定语：“只有没用的老好人，才会别人稍微给一点甜头就立马忘记了所有的不满。”
　　一如既往的毒舌，我叹为观止。
　　万晓茹叹了一口气，那表情，像看着街边放在纸箱里，被雨水打到湿透，再喝不到牛奶就要死掉，可怜得喵喵呜咽的小猫一样，又嫌弃又无可奈何的眼神：“所以，我才觉得放不下你。”
　　我一下子惶恐了。看着这厉害女子若有所思的优美侧脸。
　　一切，非常安详。我听见凉风抚过树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