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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季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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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夏夜江边,虫鸣阵阵,路灯光线昏黄,将人影肆意拉扯。微风轻拂,江上的潮气钻入鼻腔,身体不由一震,头脑清醒无比。
一江之隔,对面是百尺高楼、万家灯火,这边却是小小的漓县,交通闭塞,人们住在平房里,摘果洗菜,算计每日柴米油盐。
渡江旅行的游人说这里民风淳朴、景色宜人。可是江水漫漫,如同无法跨越的鸿沟,有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有人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日夜挣扎。
她相信人有来生,她没有做错任何,却深陷泥沼,这是不公,下一世命运终将偿还。
对岸的光芒在风中摇闪烁,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模糊。那些对她而言并非曙光,每每看见,更加剧她心上无力与绝望。
风掀起女孩纯白的裙摆,她的长发也略过脸颊,泪水破开凌乱的发丝,划出一道道沟渠。
窓窓萃萃的虫声不断重复,草木摇晃混杂进沙沙的轻响,那水花激起的太过猛然突兀。
江水乱,虫鸣止。
正文
雾漫野/2022.12.20
第一章·雨季见少年
每天放学,都是被人流裹挟拥出校门,春华是漓县唯一的中学,从初一到高三全挤在一个校区。
我自幼长在漓县,每日此番生活已如流水,只是那天,我遇见一个与以往接触都不相同的人,他让我隔过人海,一眼难忘。
白色薄衫松松垮垮套在他身上,领口敞开三颗扣子,露出锁骨与肩臂紧绷的线条。
除却棱角分明的下领与高挺锋利的鼻梁,面部线条偏于和缓。他长了双明亮的桃花眼,皮肤白且干净。
他虽蹲着,却看得出四肢长,个子高挑。骨节分明的右手夹着细长的烟身,递到嘴边。双唇微微张开,白雾被呼出,融入空气。
他蹲在小超市高高的台阶底下,学生来来往往都朝那边侧目,
他并不在乎,视线一直放在校门口处。超市绿色的灯牌自侧后方散出光线,他身影显得突兀,与这里格格不入。
或许是漓县人大多不爱穿白色,因为干净,染上污迹太过显眼,又或许是他神色里某种东西,即便他身边烟雾缭绕,仍显得纯净无暇。
我见过学校里不学无数整日耗在球场的男生,在角落对着绿色铁栅栏网吐雾;还有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混混,瘫在网吧,泡面香气里混迹着烟草。
又或者是另一种极端,埋首于书本,学习到凌晨,上课还是争抢着回答的乖学生。
他抽烟的样子并不接近任何一种,眼中清澈,异于呆板。
他看起来清冷淡然,只是我隐约觉得他气质里还带着股坚韧,似是落魄,仍然腰背笔挺。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小院里的白杨。树不粗,却生得高挺,枝干白净光洁,树叶紧密连成一片,阳光来时树荫渗下金黄,薄薄一层铺陈在地面上,随风轻轻挪动。
暴雨来时,树冠随雨势偏向一方,叶子哗哗作响。白杨孤傲地挺立着,未曾退缩,用坚毅向狂赐宣战。我常常被它震撼,那个轻摇着、微笑着,细瘦又白净的它,竟然也坚.挺到最后。
眼前这个少年好似白杨,虽没有风雨来袭,可我却相信他有面对的勇气。
我看着他又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护着火点燃。
期间他没有皱眉,眼神也未曾变化。火光闪亮,映在面中,勾勒出高挺的鼻梁。他手肘搭在膝头,口中漫出薄云,轻散而凌乱。
我站在原地,挪不开眼。我想待他吸完这支,我就回去了,可是当他把烟头碾灭,我依旧挪不开眼。好像我下意识觉得,不会再
遇见他了。
如果我足够勇敢,就会到他面前问个联系方式。
那天天色阴沉,云压得极低。学校很快走空,只有零星的学生步履匆匆。
即使这样,他也没注意到我。我确实太过普通,一身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留着与下颌齐平的学生短发,厚刘海。
我感觉到雨点落在我的小臂,接着打在鼻尖上、脖颈上、手腕上。
低下头,身边洋灰地面上已经画开许多圆圈。
我没有带伞,遥遥朝少年方向看去,他垂着头,额前碎发盖上眉梢。
我迈开一小步,强迫自己不再看去,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
雨点越来越密集,我抓着双肩背包带子,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站起身来,视线扫过我,又停留在别处。
我做好那是最后一眼的准备,迈开步子往家中走去。
推开屋门,我肩头已然湿透,奶奶步履瞒珊地过来迎我。我放下书包,快走几步将她扶住。
她摸了摸我淌水的头发,眉目间褶皱纹路更深一些。她听力不好,说话也总扯着嗓子喊:"阿妍,怎么搞得,这么晚回来呀。”
我拉过她的手,笑着说:"没什么。”
她用浑浊的双眼盯着我看,似乎是没听清,却不好意思再问一遍。我看懂了,高声道:"奶奶,没事,我去换身衣服。”
我转身进了卧室,打开床头台灯,暖光一下映亮房间。
我把这里安置的很简单,就是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个原木材质的小衣柜。床单是深蓝色,棉麻质地,被子原是白色,洗得多了,微微泛黄。
我坐在床沿,换好衣服,把校服挂在窗帘杆子上晾。转头看见角落里的小白猫,正螨成一团,懒懒地眯着眼望我。
我抱起它,放在腿上,轻轻抚摸着它的后背。它轻轻应一声,又垂着头不动了。
这时奶奶喊我吃晚饭,我将它安置在脚边,也为它倒好牛奶,备好食物。
奶奶把饭碗推到我跟前:"阿妍,多吃一点。”
我低头扒拉两口,又望向她。
奶奶已上了年纪,面部褶皱纵横,眼尾下垂,嘴角也松弛下去,头发银白,手背血管明显凸起。
只是看见她的笑,我心中就无限安稳。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在家里陪伴着她。可我也明白,我的人生还未度过四分之一,我还要考虑太多。我只有熬过高二,再熬过高考,才看得见光芒。
我夹起一筷子番茄炒蛋,往嘴里塞。口腔被占满,番茄汤汁融入味蕾,我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白猫安安静静趴在我脚边,外面风雨交加。伴随"轰隆"一声惊雷,门边响起急促的拍打声。
家里极少来客,我浑身血液凝滞,搁下筷子挺直腰背,呼吸也放轻了一些。
奶奶坐在我对面,似乎刚听见拍门声。她推了推我的手:"阿妍,快去开门呀。”
我只好拉开门,瞬间雨声放大,涌入一股凉气。
外面站着一个红色长裙的妇人,浑身湿透,裙尾染上泥污,长发结成缕贴在胸前,不断滴水。
她身材玲珑,也生得貌美,皮肤白誓光洁,眼睛占去大半面部,睫毛纤细浓密。
看轮廓来人四十出头,只是她眸色沉重,如一汪死潭,幽深而寂静。
我挡在门口,低声问她:"有什么事吗?”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挪了挪,忽然抓住我的肩头,整个人的力量压在指节。
我浑身震颤一瞬,感觉到她指甲陷入我的皮肤。
我极力隐忍不发出声音,怕吓到奶奶。只是身体不断发抖,呼吸也变得不匀。
她低头,目光自下而上盯着我,那双眼中没有亮面,瞳孔下剩余很多眼白,最外圈又充血泛着深红。
她声音撕哑,喉咙里低低滚出字句:"小安呢?”
"什么小安?"我猛力推开她的手,拽过门柄。她反应很快,另一只胳膊挡在门前。
暴雨倾盆,只一会屋内已被溅出一圈水迹,我周身也不断烙上湿润的印痕。
门缝被掩小了一些,笼罩在她脸上的光芒也黯淡下来,我已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语气稍微缓和:"你见过小安吗?”
我不耐烦地推她:"不知道,没见过。你快走吧,我们家不随便留人。”
黑暗里传来细微的抽泣,又很快融进雨声,我听不真切。
她缓缓往外抽着胳膊,手肘小臂手腕依次蹭过门边,最后是那只纤细白净的手,顿了一下,也抽走了。
我拉过门柄,那一瞬间,外面又生出一股反力。她的声音从窄窄的门缝透进来,细薄得如同蝉翼,哭腔里掺杂着哀求:"你真的没见过吗?”
我肩头痛楚未消,心中却如同注进甜丝丝的蜜水,某一处开始软化,变细变碎,变成一捧沙,从指间流走。
我说:"你先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