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与虚假之间》木山樱

7、校园鬼影（三）

　　学校的起床铃格外夺命，已经高中毕业多年的牧槿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贴心”的叫醒服务了，掏起手机一看，五点二十。
　　“木老师作为图书管理员，应该不太适应这种早起的日子吧。”任东弦已经收拾好了床铺，鬓角处的发丝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已经洗漱完毕了，“我看你昨天也没带洗漱用品来，就给你拿了一套一次性的，木老师可得好好感谢我呀。既然你醒了，那我开灯了。”
　　牧槿用手臂遮着眼睛，以沉默代替回答，他之前做设计的时候，七点起床都是一种煎熬，更别说突然要他五点半起床了，他突然就很佩服高中时候的自己，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现在一听到任东弦的声音，就想到昨晚没怎么睡好的自己，一整晚都在提防着任东弦会不会突然爬起来捅自己一刀，结果这人倒是睡得香得很，后来还打起了呼噜，他倒霉的一直折腾到凌晨才睡着。
　　“木老师还不起吗，那我先走一步了。”任东弦是真的动作迅速，牧槿赖床的五分钟内，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打好了领带。
　　“这么早？哈欠……不是说五点五十才开始早自习吗。”牧槿眯着眼，打着哈欠进了洗漱间。
　　“我是十一班的班主任，自然是要早点到，木老师尽情享受早晨吧，拜拜。”任东弦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宿舍。
　　皮鞋与瓷砖摩擦的声音传得很远，一直到他下楼梯，牧槿还能听见规律的脚步声。
　　“他居然是班主任吗。”睡觉没清醒的牧槿下意识将心里的吐槽嘟囔了出来。
　　他基本是踩着上课铃在班级门口打上了卡，底下的学生也是没睡醒的样子，躲在书本后面打着盹，牧槿佯装严厉道：“大家醒一醒，如果真的很困就站起来读一会儿。”
　　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孩子们略显稚嫩的脸庞，牧槿忍不住开始想，他离开了这个关卡以后，这些人还会存在吗？他们还会按照既定的生活轨迹，继续学习、高考、继续自己的人生吗？牧槿无比的希望，自己只是这个世界中的一名过客，他来或者他走，都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原住民的生活。
　　上一个关卡的节奏很快，他根本无暇思考这些问题，可是如今有时间静下来，只觉得这些孩子与普通人类没有半点差异，若说他们只是一段段代码，随着自己的出现而生，随着自己的离开而死，未免有些……残忍？
　　牧槿轻轻摇了摇头，自己的命运尚未可知，倒是先关心起别人的生死来了。
　　早自习的时间并不长，陆陆续续有迟到的学生在门口打报告，牧槿并没有过于为难他们，问过原因也便让他们回座位了。
　　“赵芸芸今天怎么没来？”等了许久也不见赵芸芸的身影，他微微皱起眉来，看着底下的学生。
　　“赵芸芸昨天回宿舍后身体不适，现在正在校医院呢。”坐在她邻桌的女生举手回答道。
　　身体不适？昨天晚自习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牧槿想起许柳告诉自己的事，赵芸芸宿舍频繁闹鬼，其余的几名舍友都请假回家休息了，只有赵芸芸还在这里上课。
　　“老……老师，我也身体不舒服，我能去校医院吗？”一名男生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面色苍白。
　　“我带你去吧，班长看一下早自习。”牧槿贴心地扶着男生，只是还没等走出教学楼，男生突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牧槿以为他不舒服，眉头蹙起：“怎么了？还能坚持吗？”
　　“老师，求求你救救我！”男生的眼泪刷的一下掉了下来，“昨天，昨天晚上我去上厕所，我撞见鬼了！他说，他说他一定会要了我的命，我好害怕啊！老师你救救我吧，我要请假，能叫我家长来接我吗！”
　　“别害怕，这样，我帮你给你班主任请个假，你到我办公室来休息一下，好吗？”牧槿温和地拍着他的肩膀，他印象里，这名男生应该是叫孟泽龙，但并不清楚他是哪个寝室的。
　　“老师……您真的会帮我吗？”十几岁的大男生哭成这样确实有些少见，孟泽龙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我会的，走吧，一会儿跟我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牧槿的语气温柔，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学生的信任，只是走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他却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是最后一层。
　　女卫生间，男生宿舍，难不成真的是鬼魂作祟，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还是说……扮鬼的不止一个人？
　　牧槿的办公室离教学楼有一定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温暖的光芒洒向大地。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付永应该从未回来过，办公桌还是昨天离开时的样子，牧槿让孟泽龙坐在沙发上，从饮水机下翻出来纸杯倒上温水，递给了还在害怕的学生。
　　“老师，我没有骗人，昨天我真的撞见鬼了！他真的说要我的命。”孟泽龙喝了两口水，匆匆开口道，“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昨天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您说他真的会杀了我吗。”
　　“说实话，我其实不相信世上有鬼，不过，既然你认为你真的遇到了鬼，那我帮你分析一下，昨天你遇见的鬼长相和性别如何，你认识他吗？”这个男同学显然就是终端给他设置的新线索，如果不好好把握，说不定又要慢人一步，适当的安抚对方的情绪，然后询问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这些都是牧槿看侦探小说学来的，没想到真的有一天可以派上用场。
　　孟泽龙干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认识她，听声音像是个女生，可是女生怎么进得来男生宿舍呢，所以，所以肯定是鬼吧！”
　　“既然是鬼，总要有人死了才有鬼，可学校自建校至今，并没有发生命案的传闻吧。”牧槿装作没听过昨晚的八卦的样子，以闲聊的姿态提出了疑问。
　　“命案……”孟泽龙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懊悔，“木老师，你说鬼会放过害死她的人吗？”
　　牧槿沉默许久，答道：“我想如果害死他的人是无心之过，或许他不会计较吧。或者，主动承认错误，向他道歉，并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许他会选择不再追究。”
　　但是有些错误，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不值得被原谅。牧槿下意识地向左望去，白色的墙壁勾起了他的某些往事。
　　“我道歉！我道歉！可我真的不是故意害死她的！谁也没有想过，她会从窗口里跳下去啊！我们只是想开个玩笑……”孟泽龙情绪激动，不小心将整个纸杯都捏扁了，水洒了一地。
　　他吓了一跳，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冲着牧槿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木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水慢慢向门边流淌去，牧槿从他手中接过捏扁的纸杯，走到垃圾桶旁却瞥见门缝处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他定睛一看，看到了一双运动鞋。
　　只需一秒，冷汗争先恐后从毛孔中涌出，是谁？他站在门口听了多久？趁着扔纸杯的功夫，牧槿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门口是谁，他都必须听到真相。
　　“没关系，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到起身回到孟泽龙身边时，牧槿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态，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继续着刚才的问题。
　　“半年前，突然来了一名转校生，好像是叫云晓月吧，她成绩特别好，长得也算是漂亮，就算都是短头发，也挺好看的那种，只不过文具和衣服都特土，冬天没有羽绒服，穿了个特难看的屎黄色大棉衣，就有人提议……要不给她扒了……我，我发誓我们就是想开个玩笑，谁知道她反抗得那么厉害，久而久之，大家就以欺负她为乐……”孟泽龙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像是蚊子哼哼。
　　校园暴力，这是牧槿有过猜测，但仍然不愿意去相信的一种可能，或许施暴者永远不会明白，被霸凌的人承受着的是怎样的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楚，更多的是留下的心理阴影，有的被霸凌者离开了校园后也不敢与其他人过分接触，有的人无法继续完成学业，因此而患上抑郁症的人更是大有人在，但是霸凌者不在乎，他们为的是自己一时的快乐，是学习后的消遣，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如果今天没有出现这场闹鬼传闻，孟泽龙真的会向受害者道歉吗，牧槿心里很清楚答案是什么。
　　看到老师微凉的目光，孟泽龙也是有些发憷的：“老师，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牧槿淡淡道：“说，把这件事讲完，再好好向她道歉。”
　　“我知道了！”孟泽龙疯狂点头，“最开始只是我们几个男生恶作剧，就，在她铅笔盒里放只虫子啊，把她的书包扔进男厕所之类的，后来那几个不喜欢她的女生也参与进来了……”
　　“她……有尝试过告诉老师吗？”牧槿的脸色有些难看。
　　“有。”孟泽龙回答道，“那个时候，跟女生们混得最好的就是付永老师……”
　　“孟泽龙同学，在跟木老师聊我吗？”突然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断了孟泽龙的讲述。
　　“继续讲，他不会打扰你的。”牧槿盯着办公室门，背在身后的手正散发着淡淡光芒，他的声音不再似之前那般温和，倒是夹杂了一些恨意在其中。
　　“付老师他，他并没有在意云晓月同学。”孟泽龙畏缩着瞅了一眼门，“他说，那是因为同学们喜欢你，你要接纳大家的喜欢，因为，因为那天我正好在办公室，所以就听见了，因为老师不在乎，所以大家更……玩得更开心了一些，有的时候拳打脚踢，或者逼着她抽烟，只是谁也没想到，她那天突然抱住一名离她最近的同学，从楼上跳了下去……听说云晓月当时就死了，但她垫在了那名同学身子底下，所以，所以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应该是在医院。”
　　“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当时跳下去，我害怕极了，木老师，我没进过监狱，我害怕我要是进监狱了怎么办，但是，但是我更不想死啊！”他突然向着窗口扑通跪了下来，大声喊着，“我对不起你，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真的知道错了？”牧槿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窗外，既像是给云晓月鸣不平，又像是夹带了一些别的什么，“如果没有鬼魂，那是不是这件事你们就瞒一辈子了，反正有人压下来了，不会有警察，也不会进监狱，只不过是一起玩时出了意外，你们是这么想的吗。在我看来，有些事，是不配被原谅的。”
　　牧槿解了技能，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一拳迎了上去，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接把付永打懵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以暴制暴，所以刚刚这一拳是在跟你讲道理，听明白了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哪怕是上一个关卡都没有令他如此生气，有一瞬间甚至觉得，究竟是否有鬼似乎也没这么重要了。
　　可惜终端并不会允许他的调查止步于此，牧槿踏出自己的办公室，既然命案的真相已经大白，那想必剩下的调查也不会太难了，那本抓鬼指南应该就是这个时候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