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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在想谁。
      梅长苏用陈述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疑问,但他们都明白这句诘问的意思。
      “林少帅出身赫赫,苏某江左白衣;林少帅豁达倜傥,苏某追名逐利;林少帅奇兵绝谋,苏某阴诡算计……此间种种,云泥之别,殿下可仔仔细细想清楚了”。
      昔日的笑语漫谈,原来都能化作最利的锋刃刺向彼此,可他分明,只在他面前提过一次林殊的名字。萧景琰不怕刀剑,那些伤终究能愈合,也不畏流言,那些话入不了他的耳;可却被这短短几句话轻而易举伤了心,伤心他为了拒绝自己不惜自轻自贬,平日挽弓搭马的手甚至握不成拳,垂在身侧无力地颤抖。
      “何况你的执念,你的夙愿,不都来自同一个人么”,梅长苏一步步走到萧景琰眼前,冰冷的掌心抚上萧景琰的心口,声音更冷,“他存在在这里,不死不灭”。
      “既然如此,何苦来招惹我?”
      或许梅长苏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局他输在刻意——越是淡定从容就越是事不关己,越是咄咄相逼就越是虚张声势,而萧景琰掌兵多年,最擅体察。
      后者眼里的哀伤稍纵即逝,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梅伯安,你又骗我。你在乎的从不是林殊,而是君臣之分,荣辱之名”。
      红木纱绢八角灯半掩,夜风拂过,引得那灯下流苏簌簌摇颤,烛火虚晃,与霜色的月光一道笼着亭内一双人影,像是互相对峙的兽。

      他从不想伤他,可此刻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又怎样?”
      “先父尝侍今上于潜邸,阖族坐罪,未能善终”。
      一句话就是他林家满门的荣枯兴亡,侯门起落,百年生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谋士算得了天下,却算不透人心,何况是,帝王心”。
      “论理,君臣自有上下之礼,苏某愿以命酬君,却不能以色侍君;论情,苏某当不来殿下的知音人,也不甘为人替身,望殿下勿相为难”
      说罢他卸了力一般,转身离去,萧景琰想追上去,他本想说我喜欢你从来不是拿你当谁的替身,却沉浸在那句‘阖族坐罪,未能善终’带来的巨大震惊里,抓住的只有风。
      亭中就只剩一尾孤琴,一束冷月,一个伤心人。

      梅长苏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他从未发觉苏宅可以这样冷,陋室空堂,衰草枯杨,空余阵阵萧索朔风,好像那些鲜活温暖的东西,都被他活生生掐灭了。
      青砖黛瓦是冰冷的,爱人的手是温暖的,他只是,不能去抓住那双手。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将军,没想到做谋士也能做到这个地步,以君臣之名,腹化深情为刀剑,杀人诛心——杀自己的命,诛萧景琰的心,样样他都做得好。
      他们一个注定挣扎在黑暗的过去,一个肩负着大梁的明天,那些突兀出来的感情,于他,于萧景琰,都是要跨过去的障碍。何况以他现在的身子,能撑到哪天都是个变数,怎能让萧景琰再承受一次得而复失的痛苦。
      就这样吧。
      他缓而又缓地扯出一个无声的笑,笑着笑着不觉流下泪来,接着是他咳出来的血,洒在前襟,衬出死亡般的艳丽。

      萧景琰一连几日都没有再去苏宅。
      也许他死心了,梅长苏想,那样最好。
      相见争如不见,深情还似无情。
      不见面,不代表他的消息不会传到他耳朵里。又过了几日,皇帝赞客卿苏哲“忠义之士、刚直不阿”,也就是变相地宣告夏□□作非为、迫害忠良,令萧景琰礼贤下士,后者则从善如流地领着几位新贵重臣大大方方地登门拜访。
      人前人后,萧景琰待他并无变化,仿佛那日之事并不曾发生;宫里静妃也常常捎东西给他,点心、药膳、甚至是治疗咳疾的药方——可种类繁多的点心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榛子酥,卫峥案发之前的翔地集也没有要归还的迹象,雪上加霜的是湖心亭那晚自己的口不择言,他只能寄希望于萧景琰没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可惜他再一次低估了萧景琰的行动力。
      悬镜司的案子是宁王在审,为了避嫌,萧景琰并未插手,加上皇帝有心安抚,他近日的庶务并不繁忙,除了往苏宅领人就是把自己关在府里翻看调来的甲历——翔地集他实在看不出门道,便只能从梅长苏那句话入手。
      三省铨选官吏,凡入仕官员的出身、籍贯、履历、考绩及三省的拟官、解官、委官等都有记录存档,而按照大梁祖制,亲王“封藩不锡土,列爵不临民”,非战时无诏不得出京,萧选还是潜邸陵王时并不得器重,陵王府的属官也都是按制配备,盘点起来并不复杂。
      除了左右长史、典簿,萧景琰翻遍了景运年间陵王府审理所、典膳处、奉祠所、典宝所所有的人员名单,连未入流的引礼舍人、伴读乃至护卫指挥使司都查过了——一个姓梅的都没有。
      只是偶尔看到林燮和当年一些支持祁王的旧臣的名字时,心里会隐隐作痛。
      他甚至调阅了刑部的案宗,并没有找到任何可能与梅长苏有牵连的线索。江左梅氏不算大族,在朝子弟并不多,与陵王府也无甚关联,可那日梅长苏的语气与神情、他对睿庭始终如一的关心、还有母亲一以贯之的推崇……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去问梅长苏,可那夜的争执在前,萧景琰更怕他们之间连师友都没得做,故而只能压下这些疑虑自己细细琢磨。
      日子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过下去,直到三月春猎的到来。

      一路颠簸久了,车队稍作修整,梅长苏也下了马车,一身棕色猎装,身形挺拔,临风而立,像一杆清癯的竹。
      九安山万灵萃集,高接上穹,群山分干,众壑朝宗,沿山而上,柳树已生新绿,雪却未融尽,山风袭来时仍带着料峭春寒。这里的景致并没有变,连轻风拂面的感觉都没有变,那些风就这样穿过山谷,穿过日夜,穿过父辈的叱咤岁月,也穿过少时的肆意过往。
      红尘倏忽过,江山是道场。
      萧景琰是在的,目光追随着他,隐在马车后面。见梅长苏似乎咳了几声,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犹豫了一瞬,还是吩咐一边的侍女去给他披上。
      侍女正当妙龄,柔荑摆弄着披风,怯生生地与梅长苏对视,又慌忙低下头,像是受了惊的鹿,他不知想到什么,浅浅地笑了,从她手里拿过系带,脑海中闪过一双清澈鹿眼,心里像有柔软的浅草在挠。
      那披风尚有余温,云纹也眼熟,梅长苏不说话,默默裹紧,像是拥抱着一个人。

      第二日终于到了猎宫,安营扎寨后梅长苏先是去睿庭处看了看,正打算回到自己帐中,却瞥到帐前侍卫,清俊的脸上满是无奈,“你怎么在这?”
      “宗主定是让飞流卫护靖王世子为先,春猎人等鱼龙混杂,甄大哥和黎舵主不在,我们不放心你”。
      梅长苏略略松了口气,“蔺晨让你来的?”
      宫羽没有否认,“药王谷还有事没办完,他走不开,我就过来了,他还……让我给宗主带一句话”。
      看着宫羽的表情,梅长苏忽然涌上一丝不妙的预感。蔺晨自是知道他对萧景琰的感情非比寻常,平日也多以此打趣,这人不好好追姑娘还千里传音地支使人家调侃自己,想必没什么好话。
      “莫负相思”。
      多旖旎的四个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就那么……不正经。
      当年蔺晨本想陪他进京,可南楚的局他们布了太大太久,事涉谢玉,蔺晨只好亲自过去坐镇,临行前还不忘奚落梅长苏,“按你梅宗主这个折腾法,这命也就两三年的事,还不如和你七哥续续前缘”。
      不过这话落到不知情的其他人耳中,就是另外的意思了。
      “就他话多”,梅长苏强装镇定地挥挥手,“赶紧换了衣裳歇着去,一个姑娘家,像什么样子”
      宫羽望着梅长苏离开的方向笑了笑,眼神无关情爱,只剩怜悯。

      梅长苏没走两步,听到一声熟悉的咳嗽,脚步一顿。从营帐侧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的是抱着臂的萧景琰,显然是已经听了一会儿了,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聊完了?”
      “……是”。
      不知为什么梅长苏有些心虚,连敬称都忘了。
      “母亲想见你,随我走?”
      “……好”。
      “蔺晨是谁?”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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