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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日月 ...


  •   悠扬清越的歌声传遍,高耸的黑色立乌帽子下是胭脂水粉描绘出的美丽容貌,曼妙身姿因着男装更是多添几分飒爽,腰间佩带的太刀随她翩然的举止而摆动。分明不是多大的弧度,却牢牢吸引足侧座那边一位美貌到堪比明月的贵族青年的目光。
      他身着蓝色狩衣,有些奇怪的制式,且是未曾见过的家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此地,落座于此处,享饮美酒,观赏白拍子的演出。
      这也许是新兴起来的贵族世家,又或许是哪家出来自立门户的王孙子弟,在场的人如是猜测着。
      白拍子舞女舞罢,谢幕离去。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哪怕旁边有人不厚道地笑说了句:“英雄难过美人关。”也不予理会。
      她身上的那振太刀,很眼熟啊……
      ————————
      “主人要我们调查这座城里的一桩案件。”
      “哦?”
      “是的,据说在这座城里的某处府邸会在宴会上发生一起流血事件。”
      “嘛,那是要我们阻止或者维持呢?”
      “……三日月宗近,你向来这么冷淡生命的吗?”
      “哈哈哈,有吗?生命终有一死,我不过不甚在意有形之物的离去罢了。”
      “真不知道是对是错……”
      “哦呀哦呀,我们的近侍大人在苦恼什么?说出来让老头子为你分忧解难如何?”
      “你少来这套,现在传达主人的命令,三日月宗近单骑出阵,化身潜入城中调查。”
      “是吗?那么,领命。”三日月宗近淡然笑笑,领命而去。看那悠闲自若的姿态,仿佛将去的不是什么前路未知的战场,而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旅行。
      ————————
      他,是谁?
      起舞的少女借着扬起的折扇遮去自己偷偷瞧向座上青年的目光。
      他的蓝色长发与常人不一样,未曾束起,但也不似武士那般,说起来有些不符礼数,但是他的容貌俊俏非常,恍若月中仙。这抵消了在他身上所有的违和感,无论是奇怪的蓝色狩衣,还是其他的什么,皆因他的美貌与淡然处之的态度而显得自己的讶异和疑惑是多么孤陋寡闻。
      他无疑是贵族世家出来的。
      少女心下黯然,可惜他们身份不称,自己不过一介出身微末的舞女。
      一曲舞罢,少女携带心事离场。
      “且慢。”
      陌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少女回首,只见方才自己一眼心动的贵族青年正朝自己走来。
      “您有何事?”
      “可否借姬君的太刀一观?”
      少女抬袖掩面,称自己当不得姬君二字,但也听话地卸下腰间太刀递给面前的贵族青年。
      他在观察自己的太刀,而她则在偷瞧观察太刀的人。都是些不足为道的小心思,少女很是明了自己的立场与身份,从未敢妄想什么。但这颗心却暗自许给这个分明只是初见的人。
      明明、不该如此啊……
      她还在瞧他,一时不慎,被他抓到,两人四目相对。少女仿佛在他的眼中看见新月初升于墨蓝的夜幕,随后在他的轻笑下红了脸颊,低下头去。
      “感谢,有缘再见。”
      ……缘么?那恐怕是,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了。少女难掩失落,却只能目送对方离开。
      望着这个背影,少女突然觉得,若神明临世,大抵便是如此吧。
      漠然,冷静,矜贵,美丽。
      ————————
      她的那振太刀,是一振三日月宗近。
      虽然是一振仿品。
      三日月宗近很难说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也许本丸的山姥切国广或者骚速剑能给自己全然不同的有趣答案。但似乎现在没法即时听到啊,颇为可惜呢。
      三日月宗近,奉主命乔装后孤身进入这座未曾在历史留名的城镇,查明一桩城中贵族在一次群聚中死去的惨案。
      是的,是查明而非阻止。
      哪怕不在历史留名,也不被允许改变。
      真是理智。
      然而那名佩刀的白拍子舞女更让他觉得熟悉的一点是,她的那双眼睛。
      妆容可以掩盖自身原本的容貌,但在现在的时代,还没有能改变眼睛的事物出现。所以,他觉得那双眼睛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里呢?
      ————————
      坐镇本丸的审神者正翻看狐之助传递来的资料,种种迹象表明,这些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宣称自己来自某个消失的城镇的人是确实存在的。
      然而他们还揭露了不该暴露于公众之前的问题,一度引起恐慌。
      他们本该是消失在当年的那场刺杀之中,怎么会……在千年之后,再度出现在人前?
      至于她为何如此笃定?
      审神者自文件上移开目光,她戴着露出眼睛的半边面具,那是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却空洞洞的,仿佛不能视物。
      她会如此笃定,并且能够准确派遣刀剑男士前往那个时代那个地点的坐标,全是因为……她虽然轮回了许多次,可是每一次都保留着第一世的记忆啊……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毕竟在漫长岁月中寻觅、在无尽思念里煎熬的,从来只有她一人。
      合上文件,审神者起身看向远处。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属于她的那轮明月究竟在何方?
      ————————
      舞女无论何时都应保持优雅而美丽的仪态。
      她知道。
      只是再次见到心上人时,她难免有些情绪失控,但最后仍旧控制住了。
      其实没有控制住也无事,因为在场的不止是她,包括其他的舞女,包括那些贵族,不知有多少人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注向那个宛如月中神明的男人。
      被频频注视的三日月宗近并没有太过在意,事实上他并不在意这些。向来对世事淡然处之的他,哪里会管这些终将被历史掩埋、乃至消失在岁月长河里之人的看法和行为。
      他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任务。他最终调查到,这里将会进行一场刺杀,将要死去一百三十二人。
      也就是说……三日月抬头环视四周,这里大部分人都将丧命。
      人类的生命啊,何其短暂与脆弱,如同樱花凋零那般易逝。
      ————————
      “主上,三日月传来消息,需要我们的增援。这是时空坐标与具体地点,您请过目。”
      审神者接过近侍上呈的文件,在看到坐标地点时猛地心神一震,这、那里是……
      “主上,您怎么了?”
      “原来、如此……”审神者喃喃,她轻轻按住太阳穴,另一只戴着精致蕾丝手套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半晌,才用将要滞涩的声音慢慢说到:“派第一部队协助三日月宗近,全权交由他处理,我怀疑最近突然冒出来的来自千年之前的人与时间溯行军有关。”
      “主上的意思是?”
      “哪怕屠戮,也要维护历史。”审神者道,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这么疯狂的话,她要,杀死自己,过去的自己。
      “主上您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好。”
      “无需担忧,只是有些累罢了。”审神者将文件递还回去,有些事是不必说的,言多必失。“就这样吧,全力配合三日月宗近。”
      “是。”
      ————————
      这是怎样的混乱。
      原本前来刺杀贵族的人尽数死在时间溯行军的刀剑下,为了修复这段历史,刀剑男士无奈化身杀手。
      为了维护历史,所以要对人类出手。
      为了修改历史,所以要保护好人类。
      道德与立场,善良与邪恶,守护与破坏,在此刻有某种微妙的对调。
      荒诞而可笑,可怜且可悲。
      “我们不过是刀。”三日月宗近老神在在地说着。他提醒救援自己的同僚,又环顾四周惊慌失措的人们,以及逐渐聚集起来的时间溯行军。“可以用那颗主上赐予的心去感受世间的一切,但不要被人类的思维局限。”
      我们不过是刀。
      不过也就是杀戮的工具。
      “嘛,所以,来吧,杀吧。”
      “不要有丝毫芥蒂。”
      “拿了工钱,可是要好好干活的。”
      并非每一振三日月宗近都有这么反人类的思维,虽说他们一向极度自我。但他此刻的话形似蛊惑,却又饱含某种催促。
      ————————
      “主上,三日月宗近可能有不臣之心。”
      “他臣服过谁吗?”
      “主上!”
      “与其猜测他的想法,不如看看他带来的结果吧。”
      “您不该如此纵容他,他……”
      “那你更应该试着去了解他,他在帮你们卸下心中的负担。”
      “什么意思?”
      “你们是刀,但有了人心,体会了人情,懂得了守护。可也学会了心软啊。”
      “……主上?”
      “曾经在书上看到一段话我觉得说的非常好,执行正义需要的并非同情心,而是近乎寒冰般的冷漠无情。”审神者看向远处,声音亦是悠远起来。“我也希望绞杀我的,是个不通人情的家伙。”
      ————————
      他有危险!
      这是舞女唯一的想法,她的朋友拉扯着她,要她赶紧跟着自己离开。
      可是舞女的眼睛离不开那个人,即使被古怪而可怕的敌人包围,那位长发的贵族眼中新月依旧波澜不惊。
      “快走吧。”
      “不,你先走。”
      舞女不顾同伴的呼唤,毅然决然向被包围的贵族冲过去。
      无关他的身份,无关他的作为。仅仅只为当初那一眼心动。
      这个世界太压抑,沉闷到了无生趣。是他的出现,让她在长夜里有了盼头。所以她甘愿为月中神明,付出所有,哪怕飞蛾扑火。
      “这里可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三日月宗近握着刀格挡一名时间溯行军砍来的刀剑,将卷入战圈的舞女护在身后。她还穿着跳白拍子时所用到的男子装束,三日月只当她是行动有碍,未能及时撤离。“我护送你到门口,届时还请尽快离去。”
      舞女一手抓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腰间挂着的几乎只是装饰之用的太刀。
      她没有回话,三日月只当她吓到了。一路破开那些时间溯行军的围攻,将舞女送到外面。
      混战至此,受伤在所难免。三日月宗近勉强将无关的舞女送到大门口,结果对方猛地扑过来,抱住他。
      “咳咳,最难消受美人恩,我可……”三日月宗近正要推开她,但手上却摸到一阵滑腻,瞬间,他的脸色微变,再往上,他摸到了一支只有半截的箭。
      她的身上不多不少,只有两道伤口,一道刀伤,一道箭伤。
      “我没事。”舞女痴痴地盯着他。早在先前,她扑向他时已经为他挡了一刀,现在又为他挡下一箭。而这一切没人逼她,是她自己心甘情愿。
      “你本来可以不用死。”
      “我好喜欢大人……从第一眼开始。”
      “……”
      “就当是折服在大人的风采之下吧。”
      “你……”
      “我知道得不到回应,但能不能请您看见我、我,一眼。哪怕只记得我……”
      “……好。”
      那就足够了。舞女带着满足的微笑,陷入沉眠。在她短短可数的荒芜人生里,先是遇见了自己的神明,再是为其献出生命,她知道自己该知足了。
      其他刀剑男士赶来,只见三日月宗近将怀中的舞女放下,却取走她腰间的佩刀,不由面面相觑。
      “三日月?”
      被呼唤的太刀笑笑,拔出那振太刀切分自己的长发并随手抛下。
      “结束了吧?”
      “加上你身边那位,一共一百三十二人,死亡人数刚好。”
      “啊,那便回去吧。”
      “三日月你……”同行的人还是有些担忧。关于那名倒在地上的舞女的事他们想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因为三日月一副不想提到的模样,叫他们也不好过多追问。
      “任务完成,这个时代会崩塌,不走还留下当陪葬吗?”三日月宗近率先离开,“放心,关于这里的报告我不会偷懒的。我还等着我们的审神者发工钱呢。”
      ————————
      落于队伍最后的人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舞女,浓稠的鲜红自她身下蔓延出来,熟悉的血腥早已与周围的气息混合,浓郁得不分彼此。但诡异的是,她却是笑得很安详的死去。仿佛是年迈沧桑而寿终正寝,而非断送在最青春豆蔻的年华。
      她的手边落着几缕三日月宗近削下的长发,但已经无法握住。
      它们横卧在她的掌心,形成某种断纹,好似将整个手掌的纹路全数斩断。
      也许她本来命不该如此,但终究是过去历史上存在的人,跟他们的时间线是不一样的。
      ————————
      审神者时常戴着手套,或薄或厚,他们好奇过却被避重就轻地转开话题。
      直到无人之时,审神者才会摘下手套,那双无神的眼睛只有看见掌心那数道横截整个手掌的断纹时才焕发光彩。
      那是她的神明留给她的纪念。
      她虽死得冤枉,可并无怨恨。
      她去过地府,也投身轮回中。
      她清楚记得前生,也不否认今世。
      她在寻寻觅觅,执著属于她的神。
      那个答应眼中会有她的存在的神。
      “主君大人,三日月他们回来了。”
      审神者重新戴回自己的手套,起身向外走去。
      “让三日月来跟我汇报。”
      “是,主君大人。”
      她的神明也是一振三日月宗近,但是……不是她本丸里的这位。
      审神者经过长廊,绕过拐角,本丸里的庭院按照她喜欢的风格布置,金黄的银杏飘零,随风飒飒落下。
      他的眼里没有她……不是当年给予她承诺的那位三日月。
      她的身形修长挺拔,行动间摇摆的弧度很小,步伐也很坚定。盖因她几世都是如此走来,如此坚定不移地寻找她的神明。
      “原来在这里。”三日月宗近突然步入她的眼界之内。
      审神者因此止住步伐,她看向他,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三日月宗近?”
      “反正秋色正好,去外面走走吗?”他首次对审神者伸出手,邀请她同行。
      审神者定定看着他,见他眼中新月温柔。她上前半步,痴痴地说:“你……”的眼中有我了吗?
      “不仅你的疑惑很多,老人家的疑惑也不少啊。”
      “我可以说。”向来冷静自持的审神者,声音有些许发颤。
      “那就慢慢说,来,到我身边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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