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雾》似幡动

16、第 16 章

　　那一天，他们在外面坐到很晚。

　　他们靠在沿海公路旁的护栏上，面朝着大海，看着那逐渐泛起的海雾，慢慢地，淹没了整片海域。

　　风轻轻吹着，扯起他们身前的白雾。

　　于是风就有了形状，如丝如缕，如烟如雾，缓缓地在他们身前飘动。

　　月光变得朦胧，模模糊糊地，却映亮了那一片薄薄的云雾。

　　“汀雪。”就在这时，少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汀雪侧过身子，双手架在护栏上面，目光向着眼前的白毛少年看去。

　　少年没有看向她。

　　只是声音很轻地问道：“一生都留在这里，你会甘心吗？”

　　少女的眸光微微颤抖了一下，搭在护栏上的手指也掐上了衣服遮掩下的胳膊。

　　在这一刻，她多么想要告诉他：

　　她是不甘心的，她不想就这样，受人操控，从始至终，没有自由，没有自我。她想要的，不过是点点星火的闪光，穿过风的怀抱，消逝在这片大海之中，那里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但是话到嘴边，她却迟迟没有说出声来。

　　最后，她也只是神色冷清地，看着眼前那一片海，说道：“如果只是用我一个人，可以换来所有人的平安喜乐，我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呢？”少年的声音在风里响起又消逝，他抬起了眼，远处一闪而过的信号灯照亮了他的面容。

　　银白的发下，是一双漆黑的眸子和微微用力抿起的唇瓣。

　　他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拘束在这一片天地之中呢。”

　　“这片天是辽阔的，是包罗万象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这片海是蓝的，是承载着生命的，是安宁喜乐充满生机的。”

　　“每个人都属于这片天，这片海，却又拥有不局限其中的自由和无所畏惧肆意而为的勇气。”

　　“你怎么——可能甘愿处于这种束缚之中呢……”

　　这句话落下，一直环绕在他脑海中的那句“你和她不一样，这样的你迟早会离开这座小城”，忽然就破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少女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能满川阳也只是想要证明，桃花眼眼中口中的那个满川阳，和现实中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只是想要证明。

　　可是证明给谁看？

　　又为什么要去证明？

　　他却是并不知晓的。

　　风静静地从两个人身边吹过。

　　少女靠在护栏上，看着身旁那个身材挺拔的少年。

　　看着他叹息一声后，抬手覆上了自己的眼睛。

　　听着他声音中带有着一丝疲惫地说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放下了手，轻声说道，“其实我想说得就是，你很好，汀雪，你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独立，我相信，即使你最后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你也依旧会过得很好……”

　　“可能说得有一些混乱了，”他说道，“只是希望你可以按照你心中的想法，一直地，走下去，不要受到任何人的干扰。”

　　少年的话音落下，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信号灯一圈圈地旋转着，照过那一片朦胧的薄雾，它分散的光亮，盈盈地照亮了少年人不敢看向她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他确实是特别的。

　　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即使知道了这些有关神女的传说和风俗，他也依旧站在他认为对的一方，坚守着他的立场。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双手撑在护栏上，微微用力，撑起身子，坐在了护栏上。

　　她看着少年看向自己的诧异的目光，双腿自然搭在一起，笑着说道：“像满川阳一样的无所畏惧吗？”

　　“我……”满川阳本来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在看到灯光中，少女逐渐变得清晰的眸子时，忽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灯光一闪而过，可是少女发丝随风飘动，着一身浅蓝色连衣裙，坐在护栏上，朝着自己笑着看来，却深深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少年深藏不露，那一颗对于美好期许的心，此刻，正在悸动。

　　为了那个神圣到不可高攀，却又愿意笑着喊着他的名字的少女而快速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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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港雾蔓延，遮掩星月，却无法掩盖少年少女之间，那美好、而又单纯朦胧的爱意。

　　我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停留在这一秒，我们就这样彼此看着对方，直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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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汀雪。

　　她像是有些不满地敲着铁质的护栏，眸子中却含着笑意，向着垂下眸子，不敢看向自己的少年看去。

　　从这个角度看，少年的身子要比她矮了一个脑袋。

　　她可以看到少年头顶白发中小小的发旋，以及耳垂上那颗宝蓝色的小小耳钻，

　　她思索了一下，问道：“你多大呀，敢离家出走的话，十七岁该有了吧？”

　　“十八。”满川阳回答道。

　　汀雪“哦”了一声，拖着长音，笑着说道，“那你比我大啊。”

　　“十八岁，都这么大了，还会意气行事吗？”

　　“我没有。”

　　汀雪的话音刚落，就被满川阳快速地打断了。

　　少女也不多言，就只是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直到他再次飘忽着移开目光，这才郑重地将那句她准备了很久的话语说了出来。

　　“我知道了，还有——谢谢你，满川阳。”

　　说完这句话，她仰起了头，看着头顶上方变得模糊的星星点点的光亮，深吸了口气，像是叹息一声般地说道：“好久没有在外面待到这个点了，港城的夜景，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

　　说完这句话，她低下了头，看向眼前的少年，说道：“几天后的海神节，你要来吗？”

　　“这个节日不是不欢迎外乡人吗？”

　　满川阳笑着问道。

　　汀雪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都被你了解了那么多有关于海族神女的事情，你要是还把自己踢到外乡人的行列里，我当然不会拦你。”

　　“不过，你怎么会是十八岁呢？”她单手撑住下巴，像是有些苦恼地说道，“我还以为，我会是大的那一个呢。”

　　“在我八岁那年，曾经休过一年的学，”满川阳摊摊手道，“所以，你肯定是不会比我大的。”

　　“真可惜，”少女遗憾地说道，“本来还想要看看，你喊我姐姐的样子呢。”

　　满川阳眉头微皱，语气很快地说道：“这个你还是不要想了，肯定是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听到这里，汀雪看了眼少年充满立体感的五官，像是有些万般不舍地说道：“哎，看来，只能这样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遗憾。”

　　“这有什么好遗憾的？”

　　“很遗憾好吗。”

　　“切。”

　　“……”

　　等到两人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汀雪从护栏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回头看着那一片被白雾笼罩的海域，问道：“这么晚了，你妹妹自己待在家里，没事吗？”

　　“她今年已经十几岁了，看上去比我要叛逆得太多了，每年都会自己飞几个国家去玩，一点问题都没有。”

　　满川阳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直起身子，向着摩托车走去。

　　汀雪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走到摩托车旁，带上头盔，跨上车座，发动起车子，这才说道：“那我们就此别过？”

　　“我送你？”满川阳问道，“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回去不安全。”

　　“真的？”汀雪问道，“这么近，我走回去也可以。”

　　“又不是没坐过，”满川阳笑着说道，“走了，再不走，那个姑奶奶真的要发飙了。”

　　汀雪也没有再推辞。

　　她坐到满川阳的身后，犹豫了一下，却被他拉住了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坐好了吗？”他问道。

　　少女“嗯”了一声，随后试到身下摩托颤动，周围的树丛逐渐向着后面倒退。

　　他们奔驰在港城夜晚的风里。

　　轰鸣的声响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却也让她忽视了，他那一声声和她逐渐趋于一致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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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跟鞋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急促地响着。

　　顾安阳背着包，快步走在一条靠近小山的公路上。

　　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所以这条沿海公路上并没有其他散步的人，只有顾安阳的鞋跟踩在公路旁青石上发出的声音。

　　顾安阳的步伐比较急。

　　她还顺手捡起了地上的一根石头。

　　在她蹲下身子的同时，她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留着胡子的男人，此刻他们正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鬼鬼祟祟地，不知道想要干些什么。

　　顾安阳没有再继续走下去，而是颠着那块石头，回过头，看着那两个尾随她而来的男子。

　　“小妞，一个人，没有人陪吗？”其中一个男子见自己被人发现了，也并不着急，而是吹了声流里流气的口哨，抱着胳膊，朝着顾安阳慢慢靠近。

　　“谁陪？你吗？”顾安阳上下打量着他，“就你，还不够格。”

　　“什么。”听到这里，那名男子就想要冲过去，却被另外一个人拦了下来。

　　“哥，她一个小姑娘，说话却这么有底气，说不定有什么手段，我们，我们还是算了吧。”说话的是另一个矮胖的男人，他有点胆怯地看了顾安阳一眼，又快速移开了目光。

　　就好像，顾安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凭借着她锐利的眼神，就能将他捅个窟窿一样。

　　“你怕什么，南宁路这个时候又没有人，这一片除了老邓家一盏灯还亮着，整个就是一片黑灯瞎火。”

　　说着，刚开始说话的那个年纪稍长一些的男人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推开拦住他的小弟，朝着顾安阳走去。

　　在他的眼里，顾安阳不过是一个穿着背带裤，粉色Polo衫的女生，特别是，脚上还穿着一双细高跟的鞋子。

　　“想和我打一架吗，小妞，”男人嘲笑着说道，“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他妈到底有什么本事。”

　　断断续续的话语模糊地通过扬声传了出来。

　　满川阳拿着手机，向着汀雪看去。

　　刚刚他们正骑着摩托时，满川阳的手机忽然传来了铃声。

　　他停下车子，将手机掏了出来。

　　电话屏幕上显示来电的人是顾安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划过屏幕，接起了电话。

　　一开始电话那头并没有说话声，只是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听上去有一些距离的男声从扬声器里响了起来。

　　“小妞，一个人？”

　　满川阳的神色一冷，手指也握紧了摩托的把手。

　　他关掉了自己这边的麦克风，同时按开录音键。随后听见身后的汀雪问道：“怎么了？”

　　“顾安阳被人跟随了。”满川阳回答道。

　　“你妹妹？”汀雪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嗯，”满川阳应道，“她现在还能给我打过电话来，说明局面还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她在哪里？”汀雪问道，“我们快些过去，她一个小姑娘，很危险。”

　　“她应该并不了解港城的地形，所以才没法直接告诉我们地址，”满川阳说道，“所以，她应该会想办法把那人的话给套出来，再让我们听见。”

　　满川阳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怕什么。南宁路这没有人，除了老邓家还亮着灯，这里就是一片黑灯瞎火。”

　　听到这里，满川阳回过头，向着汀雪看去，“南宁路老邓家，你知道是哪里吗？”

　　“南宁路和丁泽路的路口，那里有一家老邓杂货铺。”汀雪回答道，“离这里不远，不到十分钟道路程。”

　　“你打电话报警吧，”满川阳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加紧油门，“告诉我怎么走，我们过去一趟。”

　　“好。”汀雪一边应道，一边拨打了110。

　　“嘟嘟嘟……”

　　此时的南宁路与丁泽路路口。

　　顾安阳抛着手中的石头，神情冷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收起你的那些龌龊想法，”她不屑地说道，“像你这样的，在我手里撑不过五分钟。”

　　“哟，小姑娘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男子指着顾安阳说道，“将你身上所有的钱财全部拿过来，再叫几声好听的，哥哥们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说完这句话，他又犹豫了一下，改口道：“不过你长的这么漂亮，这嫩滑的小脸蛋，我可能还不忍心对你下死手呢，小宝贝，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他的话音还没有说完，忽然眼前一黑，一块硬物飞到他的眼前，“梆”的一声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砸了一个趔趄，脑袋里“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身前落下了一块石头，看形状，就是刚刚顾安阳拿在手里的那块。

　　她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似乎只是随手一丢，就正好打中了那名男子的额头。

　　男人身子晃了晃，在脑海中那一阵剧烈的疼痛过去之后，他抬起手，摸了把脸，再拿下来的时候，发现手上沾着一片刺目的暗红。

　　“我操//你大爷的。”男人怒骂一声，抡起拳头，就向着顾安阳冲了过来。

　　电话那头，汀雪报完警，抱着满川阳劲瘦有力的腰身，担忧地说道：“要不要再快一点，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会出危险的。”

　　“只是两个人的话，应该问题不大，”满川阳的声音在呼啸而来的海风中响起，“她练过散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四段，一般人想要欺负她的话，还真是不容易。”

　　“四段？”汀雪愣了一下，问道，“她今年多大……”

　　“砰。”一声响之后，男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周围肿起了一圈，应该是刚刚被人一拳揍到了眼睛上。

　　在他的身侧，顾安阳拍了拍手，似乎是在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将仍在地上的背包捡了起来。

　　她拍了拍包上的尘土，朝着趴在地上的男子不屑地“切”了一声。

　　“就你这弱鸡样，还想要抢本姑奶奶的钱，下辈子投胎去好一点的人家，别刚一生下来连脑子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从裤兜里拿出了手机，说道，“哥，你怎么还没到，我都将人打趴下了，再不来，我可就要走了。”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远处拐角处忽然闪过了光亮，紧接着，摩托车的嗡鸣也顺势响了起来。

　　紧接着，摩托车从那个已经呆楞在那里的男子身旁驶过，一直到顾安阳的身旁，才刹住了闸。

　　顾安阳眯起眼睛，看着一个身形单薄、穿着连衣裙的少女从满川阳的车上下来，站在了摩托的一旁。

　　顾安阳拿着电话的手指微微一顿，内心一阵无语。

　　顾安阳：说好的摩托车不戴人，原来是不带妹妹，只带女友，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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