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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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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薇接到初中班长顾楠的电话时,着实吃了一惊。
初中毕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已经十年。他们这个崇州下属小镇的人大多数不爱往外跑,而陆薇是个例外,她大学填了省外的志愿,工作便也没留在家那边,去了另一个城市。同以往的那些同学算是彻底断了联系,仅剩的关联应该也只有□□里尘封的好友了。
她的工作形式特殊,除了年假外没有正常的假期,且每次请年假都要经历漫长的审批,久而久之她也懒得再请,要不是这次妈妈实在念叨得烦,她也不会回来。不知道顾楠是怎么找到她手机号的。
耳边他爽利的声音还在继续,“……陆薇你可一定要来啊,朱老师最念着你了,前几次我好说歹说都没能请动她老人家,这次听说你也会来,她一下子就答应了。你知道找你有多费劲儿吗,一个你,一个陶忱,两个都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还好我神通广大,终于掘地三尺把你们给联系上了。你说你们……”
顾楠还在手机那边碎碎念,陆薇却是再也听不进去了。
水流哗哗地打在手上,将翠绿的菜叶子渐渐冲洗出墨色,她恍然回神,把被水冲烂的叶子扔进垃圾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号在哪里?”
“就后天!在郑云家的酒店。你说巧不巧,我去她店里订位置,正好碰到她人,又聊起这事了才要到的你电话。你说我要是早点知道你还一直和她联系着我就直接问她了是不是。陶忱就更离谱了,你猜我是怎么碰到的,去订酒店的路上!我等红绿灯的时候就觉得旁边的人怎么看怎么眼熟。哎我说……”
顾楠还在耳边喋喋不休着,她却已无力应对,又应付了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外面的雨下的正大,伴着风声清晰又明快的雨点砸在窗上。马上又要降温了。她从繁杂的思绪中分出一缕,心不在焉地继续处理手里剩下的菜叶。
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她还能听到他的名字。
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他们还能再遇见。
陆薇跟在郑云身后走进酒店,高跟鞋碰撞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次聚会她可是严阵以待,狠狠地打扮了一通,许久没添新衣的她还特地买好几件衣服,甚至一度丧心病狂到想把家里的金子全戴在身上,挨了妈妈几顿骂之后才收敛了心思。
酒店大厅里空调开的足,只穿着大衣也觉得热,陆薇感冒才好,虽然不适也没敢脱衣服,怕再着凉。前台的服务员认得少东家,殷勤地上前,“老板,那间包厢要开始上热菜了吗?”
郑云随意点头。陆薇抬腕看了眼时间,还差一刻钟六点。
离包厢越来越近,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壮烈感,犹犹豫豫地放慢了脚步。
郑云扭头看到她又是这个样子,毫不客气地直戳她的痛点,“你害怕什么呢,人家记不记得你都不一定。高中三年你们说话有超过一百句吗?”
见她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郑云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毕竟她当年也是亲眼见证过陆薇表白失败时的惨烈。
“不要怕,有我在呢。待会儿进去你就当没看到他,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半威吓半哄的,总算把人骗进了包厢。
里面五张大圆桌已经坐了大半,还剩几个稀稀拉拉的空位。陆薇不动声色地迅速扫了一圈,没看到那张面孔,微微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失落。
“哎哟,我们郑大老板终于到了。来晚了,可要罚酒啊。”
说话的正是当年的班长顾楠,他站在一个身材略微走样的中年女人边上,举着酒杯冲她们挤眉弄眼。
看见陆薇,他愣了愣,有些不太确定,“这是……”
“连我家陆薇你都不认识,顾大班长,眼力不如当年了哦。”
郑云玩笑一句,拿了两个干净酒杯,倒满后分一杯给陆薇。“可别给我起哄啊,给老师敬酒才是正经。”
久不见恩师,陆薇强按耐住激动,急上前两步。朱老师的面容较之当年已明显有了老态,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只没有记忆中那么犀利,慈爱地打量着她俩,“要是走在街上看到,我肯定认不出来,都长大了。”
隔壁桌几个人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忽然哄笑成一团。陆薇在一室的喧嚣里转过头,恰恰与正推门进来的陶忱直直撞上视线。
他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清亮,只是更添了些温和从容。陆薇的脑子轰然乱作一团,刚刚那杯酒的辣意直冲鼻腔,她匆忙低下头,在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寻找清澈的水或者饮料。
她的酒量没有很好却也不至于这么差,但只这一杯啤酒,她好像醉了。
印象中与他关系不错的几个人纷纷站起来同他打招呼。陆薇跟个鹌鹑一样缩在位置上动都不敢动。
郑云虽然对她的胆怯嗤之以鼻,但好歹也是和自己好了多年的姐妹,多少也理解她的心思,也就没拉她起来强撑,转头和朱老师说笑。郑云原本很不耐烦做这些,可自从接管了家里的生意也不得不去学着同人应酬,如今倒也风生水起。
陆薇也是这样,她最讨厌的就是频繁和人打交道,只是如今的工作却偏偏需要她去接待游客,一天的case有几百个,各式各样的人不知道碰到了有多少,倒也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来,不过工作以外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似乎把话都在上班的时候讲完了。郑云在聊天间隙中瞥她一眼,看到她只机械地捧着饮料猛灌,顿时觉得头痛起来。
“这不是我们班草吗?哎哟我们陶大帅哥,这么多年不见,愈发帅气了啊。”
郑云主动出击,察觉到身侧的人陡然一僵,满意地笑了。她端起酒杯向陶忱示意,“忱哥现在在哪里高就呀?”
爽直地碰杯喝下,男人随手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柔软的羊毛衫下隐约可见线条起伏的肌肉,“算不上高就,我是室内设计师,瞎图瞎画罢了。”
“室内设计?那可比我们这些整日里和钱打交道的有情调多了。”
后退一步,郑云无比自然地碰了碰陆薇,“欸薇薇,我记得初一你俩不适坐过同桌吗,不打打招呼?”
陆薇笑容僵硬地捏着酒杯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她。
她演技一向不错,不然也不会让当年知道内情的人大吃一惊,毕竟平时她和陶忱的交流完全看不出来喜欢。
如今她这项本事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只站起身的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转头面对陶忱的笑容礼貌疏离。“好久不见,忱哥。”
男人隐晦的目光从她明艳大气的妆容一路下滑至与自己碰杯的柔软手掌上,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皮肤微微发痒。
他扬扬眉,同样不动声色地回应,“好久不见,陆薇。”
两人坐的不是一个桌,位置却正好是桌子靠近的部分,只要稍微凝神就能听到那里的声音。陆薇有些坐立难安,幸好朱老师拉着她说话,这样一直聊着,她渐渐也忘了身后那个咄咄逼人的存在。
自然也忽略掉了几次隐晦的目光。
酒过三巡,几个已有家室的同学纷纷打道回府,包厢里的人少了小半。朱老师也稍微喝了点酒,有顺路的就一起把她带了回去。
陆薇等人一路把老师送到了车上,直到开远了才依依不舍的收回了视线。
一回头险些撞上人,她吓得连退两步,没留神身后是台阶,还是眼前的人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
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她才看清这个人是陶忱。
道谢的话就哽在了嘴边,虽然她努力装作一副潇洒的样子,可是面对当年真切喜欢过而且表白失败了的男生还是放不下介意。男人也装作没看见她不自在的表情,反而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加个微信吧。”
“什么?”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盯着陶忱看了两秒才消化了他的话,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最后在男人揶揄的目光下尴尬地从郑云旁边伸过来的手里接过。
解锁找到微信的短短两秒,煎熬地像电影慢放一样漫长。
陶忱的昵称只是一个简单的emoji,头像却是只很帅气的德牧。陆薇隐约记得高一的就看见过他空间里晒过自家的德牧,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同一只了。
“听说你大学去了外省?”
他随便扯过一个话题开头,陆薇的思维还在那只德牧身上,愣了愣神才答道,“啊...对,我在泰南上的。”
“怎么去那么远。”
惯常的对话,陆薇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回答也有了模板。
晚秋的夜里裹挟着冷意的风,两个人推开门往里走,陆薇慢半拍地回答他的问题。
“还好,跟崇州还是接壤的。”
这么一来一回氛围很快就陷入了沉默。瞅了瞅侧脸,陆薇鼓起勇气问他,“你呢,你去了那里?”
“上海,就旁边。”
干瘪瘪的对话恰好在包厢门口戛然而止,陶忱礼貌地打开门,示意她先进。
几个喝上头的同学正在声泪俱下的互诉衷情,已经有人开始坦白局互相爆料当初的爱恨情仇。余光瞥见正巧进来的陆薇和陶忱,眼神顿时一亮。
“当年,忱哥还和朱清溪谈过!就是高二的时候。”
陆薇脚步一顿,快速地走到位置上拿起自己的包,努力让自己神色如常。
当年学校抓早恋很严,所以陶忱与朱清溪的相处都是偷偷摸摸,而她那时候已经和他断了来往,也是很久以后和朋友闲聊八卦的时候才知道。
高二分班时她选了文科,陶忱则转学美术,艺术班恰巧和她们班一层楼,她后来也撞见过几次他们在校园里偷偷牵手。
难过不是没有,可是人家都有对象了,她再怎么喜欢也做不出破坏关系的事,只能极力地去克制自己不再去关注陶忱。
再后来,就是上大学了,没有相交的生活圈,陶忱这个名字就这么淹没在了人海里。
陶忱一直在观察陆薇的反应,他与朱清溪确实谈过,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是个正常男性,长相自认为不差,从小到大追他的人也不少,家境不错,可以随自己的喜好穿衣游戏,有过几段感情经历是很正常的事。
虽然现在已经空窗了好几年,但像他这种不会委屈自己的性格,从来不会找自己没有感觉的女孩子谈恋爱。
当年他拒绝陆薇,确实也是因为不喜欢。少年的爱满怀真诚,没有人会委屈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更何况那时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只是如今看着曲线丰满、衣着温柔大方的陆薇毫无反应地背上包和大家打招呼离场,陶忱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他满上一杯酒,在人声鼎沸的包厢里想着她果决离去的背影,仰脖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