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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谷 ...

  •     山谷空幽,这一处并无什么别样的景致,不过是花草簇拥,造景的工匠也算用心,粗瞧之下并没有太过明显的人工痕迹,培育的又多是应季名种,虽不如自然精魄形成的那般动人,好歹也称得上美景了。
      初见这地儿时,姜清歌似乎还感慨了一回,那个在战场上只讲效用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这般着意这些花架子。
      绕过飞檐亭,低凹处有一片较为广阔的平地,其上立着一块墓碑,并无一字书写,后头小小一个土丘,显然是一个没有名姓的衣冠冢。
      姜清歌将手里的衣裳放下,拿帕子垫着便就近席地坐了,也不大在意地上是否湿泞。
      “父王,歌儿来看你了。”她随手拔下了墓碑边的细碎杂草,这儿湿气太大,不过一两日没来打理就有些不大像样:“这些年歌儿过得糊涂,一日赶一日的活着,不知不觉竟也熬过了好些春秋。所幸的是,总算还是像你期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可不是活着嘛,故国破灭不过数年,父王也在忧思愁苦中病逝,而自己呢?安安稳稳的住在这四面临湖的岛屿之上,没有任何反抗的接受着破国者的圈养。
      这种情况大约是在峄城初见时就已经注定了。
      那日她在城墙上头,只遥遥一眼,就有预感,在姜家手里握了百年的王国十之八九是要颠覆在眼前这个眉眼如墨的男子手上。
      说来好笑,若论长相,便是姜清歌这样见惯天下公子的人也要对着谢承感叹一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明明只是个被贫苦愁苦压的不得不反的寒门子弟,却偏偏修了一身清贵的君子之气。
      明明是在战场之上,衣袍沾满血污,仿若地狱恶煞开拓荆棘而来,可一双眼偏又含了无限悲悯,就那么看着敌我厮杀,有不忍也有无奈,可到底将目光牢牢锁着,没有转开一瞬。
      智慧而坚韧,拨开皮囊,这是她对他最初的印象。
      恨吗?兴许是有的。
      国破家亡,父死母殇,家族里的人或流散或投降,这一切似乎都是由谢承这个反骨的男子所引起的,若没有他,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换做任何一个姑娘,在遭遇了这一切后,对执剑的人总是会有刻骨铭心的恨意,可是,姜清歌不是这样的姑娘。
      在世人眼里,所有的东西所有的行为都是非黑即白的,一个人若生了反骨,不忠不孝那必然是奸的。相反,若一个人足够忠贞,便是遭遇再多搓磨也很该初心不改才是,也只有那样,才能称得上正。
      可在姜清歌眼里,这种论调却不是那么完全。
      这世上的事啊,除却黑白外,还应该有一种模糊的存在。
      就比如说人,再恶的人,也会有心存善念的时候,而所谓贤者定然也无法避免自己的私心和欲望,能行千善不存一恶的,十之八九是不能称作为人的,若真有,也合该供奉到庙堂之上去。
      人既如此,事也当如此。
      李朝覆灭,自然有谢承揭竿而起的缘由,可那不过只是一条导火索罢了,真正的缘由,是埋藏在虚饰繁华下头,溃烂到已然出脓的朝堂现状。
      对这一点,姜清歌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更早接受现实。
        姜家王朝,历经百余年,早没有了最初建朝时的励精图治,尤其是在三朝之后,但凡是个姓姜的,也不管资质如何,天赋怎样,只要沾染了皇室血脉就有权力在朝堂上头分一杯羹。
      姜清歌拿帕子擦净了手上的泥土,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好笑,于是真就毫无掩饰的笑了出来。
      “久不见公主笑靥,却不知是有什么高兴事儿,可否说与我听听?”
      明黄衣衫,金丝龙纹,连衣服下摆都是三镶三滚的繁复花样,除了谢承还能是谁?
      姜清歌抬起脸,因为姿势的关系,看起来像是在仰望一般。
      不得不说,眼前这人实在算得上赏心悦目,哪怕与初见时已经过了十多年。
      他的眼是整张脸上最浓墨重彩的地方,眸色越浓显得周边越发青白,强烈的对比使得那双眼看着格外明晰而深远。也因为这样,每当他认真看一个人的时候,会叫人有种被全心全意在意的错觉。
      “我能有什么高兴的。”姜清歌摇头,还是笑,语气不卑不亢,即没有面对仇人的愤慨,更不是面对恋人的亲昵:“今儿这样的日子,合该你高兴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谢承还是习惯称呼姜清歌为公主,也不愿在她面前摆皇上的谱,说到底这江山原就是他生生从别人家手中夺过来的。
      远远的还有锣鼓鞭炮声响传来,听动静,这喜宴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可作为主人公的父亲,谢承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儿,一国之君一家之主,丢下所有人,巴巴儿的跑到这湖心岛来,与前朝遗族呆在一处,传出去倒不知会引起怎样的风言风语。
      姜清歌道:“这个时候你出现在这儿并不合适。”
      这里原本是她祭奠哀思的地方,虽不是父王遗骨真正存放的地方,可也不见得能真心欢迎谢承过来。
      这些年,她将这儿作为自己独处的地方,虽然没有明说过,可聪慧如谢承怎会不知回避,纵然如今这天下已经归他,一处净地总还是愿意留给她的。
      错的时间错的地点,姜清歌不信,谢承会无缘无故这般任性。
      “公主是要与我说理,还是教我做事呢?听闻今儿皇后派人来过,对旁人你倒是好耐性的很,不说厌恶竟还叫奴才回了礼。这么一比,我确实要不知轻重的多了。”
      云儿说,皇上定然不乐意皇后破了规矩把外头的事儿闹到这里来,可一定没有想到,最后竟是把气撒到这儿来了。
      姜清歌能听清他话里头阴阳怪气的论调,却不明白这别扭从何而来。
      她起身将墓碑前最后一点杂草清走,无视谢承伸过来的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态,显然不愿在这儿跟谢承讨论任何问题。
      如果她当时没有低头,兴许能意外瞧见谢承眼底的那一抹憋屈和恼怒。
      都说容音公主机敏天慧,也不知怎么的,偏在情字一事上迟钝的像块木头。
      谢承不情愿的走在前头,想着自己好歹大她十岁,不该计较,不能计较,只是一张俊脸已经臭的不能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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