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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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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砀从天易的话中咂摸出一丝不寻常,将那些灵魂变成手腕上挂着的纯白珠串时,天易这么对他说这些灵魂的去处。
“他们?还能怎么样?反正是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小区里了呗,之后就带下去,交给摆渡人,送到地府里就行。他们一到地府,就会自动从珠子恢复成人形了。”
按照他之前的说法,小区内被抓起来的灵魂,应该被一起送到地府,等待下一个投胎转世才对。
可是现在……为什么这个水鬼说不要送他回湖里?
他好像很害怕回去。
易砀忍不住开脑洞,难道他也跟西游记里的沙和尚一样,要在水底受满多少天的刑罚,承受万箭穿心之苦,才能重获自由身?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
据他所知,水鬼虽然死得凄惨,可并没有害人,他是那个湖里死的最后一个人。
不应该有什么刑罚才对。
不对……有两次想害易砀,夺他的身体来着,但是都没有成功。
听完易砀的猜想,天易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我们这个系统管不了水鬼。”
易砀挠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地府……还管不了鬼?”
虽然天易没明说,但是从他的言行里面,易砀早已猜出对方是为地府工作的人。
亦或者,整个灵异事件处理所的直属上级,就是地府。
天易谈起地府,摆渡人,冥河时,皆是一副自然语气,仿佛早就司空见惯了,就好像那是天天都能见到的老熟人。
说起黑白无常,他甚至用一种吐槽的语气说不知道这片地方的黑白无常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干活,害得鬼那么多,还得他们来收尾,早晚要告到阎王那里。
那副样子,感觉黑白无常像是被他抓住小辫子的悲催同事一样。
真有趣……易砀难得起了好奇心。
难道天易就是传说中的过阴人?
这个疑问暂且按下不表。
天易正在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回答他上个问题:“不是一个体系懂吧。死在地面上的归我们管,死在水里的归龙王管。那群龙你也知道,平时不管事的,别说把灵魂往轮回系统里送了,就是理他们也懒得理,平时就是关在水底。”
易砀有种不好的预感:“那……”
天易叉着腰,朝着易砀捉弄般地阴阴一笑:“水鬼捉人的传说听过吧,必须要抓到替身,才能从水里出去。就是那群龙搞出来的规矩,也就水鬼这样,你啥时候听说过死在陆地上的鬼搞什么捉人?水鬼们或死在湖里,河里,海里,无一例外,一下水就要呆在水牢里,蹲在一小片地方不能动,那水又黑又冷得刺骨,时间长了身上都长贝壳。”
“原来是这样。”易砀思索着,看向水鬼的眼神难得多了两分怜悯,“他没有替身,所以要回水底吗?”
水鬼似乎被这番话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此刻正双手抱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地面,里面充满恐惧。浑身就像筛糠似的不停微微颤抖。
显然,水底下的日子不好过。
冰冷,潮湿,孤独,还有被淹死时那密不透风的窒息感,一直围绕在身边。
水鬼只在下面呆了两三天,那短短的三天犹如噩梦,将一直铭刻在灵魂记忆的深处,像是侵浸到身上的水一样,成为他的一部分,久久不再离去。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可是这小区已经抓不到替身了。
他也只是个被抓下去的可怜替身。
水鬼死了,原本被那湖困着的水鬼就能离去。
他忘不了,当自己慢慢淹死,沉下水底,和众多被这湖泊吞噬的尸体躺在一起,双手无力垂到他们身上,吐出肺里储存着的最后一口空气时。原本被困在这里的水鬼欣喜若狂跃出水面沐浴阳光的画面。
而他,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只能睁大无神双眼,望向距离不远却遥不可及的水面。
此后陪伴着他的,就只有腥臭寒冷的深绿湖水。
和那一缕穿破湖面却始终照不到身上的温暖阳光。
让自己回去,不如现在再死一次!
“对了。”天易拍拍手,肯定点头,“就是回水底。说起来他们也是真的惨,必须要抓人当替身才能从水里出去,前往轮回。那些死在河里湖里的还好,平时还有人去,等个十几年几十年,总有机会。可那些死在海里的可就惨了,机会渺茫想抓人都抓不到,等上几百年的一抓一大把。”
水鬼蹲在地上,抱着头,害怕天易所说的话传进耳朵中一丝一毫,让他又想起水下的生活。他面朝地板,因为恐惧,眼珠和身躯一起震颤。
“啊……真可怜。”易砀被天易描述的生活吓到,看向水鬼的眼神中又掺杂上几丝同情。
可怜的水鬼现在已经完全没了之前那副张狂的样子,可怜兮兮地在地板上缩成一团,不知是身上挤出的水还是眼睛中的眼泪,啪嗒啪嗒低落。
他嘴里疯魔似的喃喃着:“别让我回去,别让我回去,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我们要送他回小区的那片湖?”易砀觉得很奇怪,这中间似乎有什么解释不了的事情。
如果水鬼真的是需要抓到替身才能重出水面,那当时自己在小区中找六号楼时,为什么会遇到直接上岸的水鬼?
这不合理。
还是说水鬼是可以不用一直呆在水下,每天有段时间可以离开水面上岸?
天易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摆,朝易砀摇摇头:“不不不,按理来说,水鬼在没抓到替身之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上岸的。但这片地方特殊。”
易砀聪明,脑子转了一下就想起天易之前跟自己提过的那个名词,这片小区是:“极阴地?”
“对咯对咯。”天易总算露出点欣慰表情,“极阴地里负面能量聚集,对鬼魂来说可是大补,处于其中的鬼魂,力量也会比一般的大上许多。你可以把这里想象成一个buff加持场,在极阴地,鬼魂也容易突破某种限制。”
“所以呢……”天易笑眯眯,将手搭上水鬼的肩,“这位在极阴地的加持下,每天能够短暂地上岸一段时间,我说得对不对呀。”
水鬼沉默一会,点头。
“好了,我也不想再废话,耽误的时间够久了。”天易举起武器,“之后我们把他带出去,随便找个河扔下去就行。不过没了极阴地的加持,他恐怕到那里就要一直呆在水底,永远不能出来了。”
“求求你。”水鬼出声恳求,声音哀切,他趴在地上磕头,“求求你,让我消散吧,别让我回去。求你了,我宁愿永远消散,求求你……”
天易很不耐烦:“切——让你消散就要承担你的因果业债,我脑子抽了干这种事啊?你以为谁都是严齐那家伙……”
话都还没说完,他就紧急刹车,闭上嘴巴,把接下来的半句话永远吞进肚子里,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易砀的表情。
对方面不改色,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就像没有听到严齐的名字一样,两只眼睛视线直勾勾地,只锁定在水鬼身上,神色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看来传言是真的……是这人把严队踹了。
估计是没感情了。
天易心中暗自感叹,真刺激。
他轻咳两声:“咳咳,总之你也别挣扎了,我会给你挑一个人多点的水域的。”
说完,抬起自己的武器就要按下按钮。
水鬼此时在两人的包围下逃不出去,魂体又将近被打散,只能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双眼无神,也不再继续挣扎。
仿佛放弃了希望一般。
易砀看着他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的时候共情能力太高不是一件好事,听完这一切,他仿佛看到了鬼在水下的生活,甚至成为了他。
孤独地在水底抱着双膝蜷缩起来,身边尽是黑暗。
易砀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对水鬼如此感同身受,这种感觉甚至有些异常,控制不住地不想让对方回去,想要帮帮他。
就好似自己也曾经经历过那样的岁月。
以至于现在看见水鬼,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莫名升起的同情和怜悯牵引着他,充斥着易砀大脑,身体中仿佛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识在低吟着,帮帮他,帮帮他。
那哀切的声音和水鬼的求救声重合,一时间易砀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的易砀,亦或是水鬼。
易砀无奈叹口气,被心中声音指引着朝水鬼走出两步,虽然他的能力不强,但还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但他可不准备找个人多的水域将水鬼扔下去,那样还是会遵循法则,水鬼必须要抓新的人下去,才能解脱。
可是新的人,还是会成为新的水鬼。
如此循环往复,只会陷入不断轮回中。
听着就让人厌烦,易砀想要打破这种循环。
他按住天易的手,阻止:“等等,有没有让他去地府的方法?必须要把他扔回水里吗?”
天易皱着眉沉思一会:“其实……也不一定要扔回水里,但就是后果比较严重。”
易砀和水鬼的眼神同时亮起:“说说。”
“其实把他变成珠子带下地府,也算是好事一桩,也是……”天易挠挠头,“那群龙实在是太难缠了,又小心眼,手底下还一群虾兵蟹将。我们私放水鬼,肯定会来找我们麻烦。”
“……”易砀在等着天易继续说下去,毕竟他之前说,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目前这些,易砀还能接受。
易砀见天易半天不吱声,以为是更严重的后果他不忍心开口,继续追问:“然后呢?”
天易一脸懵:“然后?没然后了啊,还有什么然后?”
易砀顿了一下,重复道:“也就是说,把他带出去,没什么惩罚,只是会被龙族找茬而已对吧。”
“对啊!这还不严重?我跟你说,他们可小心眼了。”天易捶胸顿足,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吐槽一整天的过往。
只是这样而已,易砀觉得还能接受,被找茬这种事,从小到大经历的太多,根本没在怕的。
这种程度的后果,他完全可以接受。
他以一种堪称豪迈的自信冒出这种想法。
易砀将眼神转移到水鬼身上,朝他伸出手:“带你出去,可以,但是……”
水鬼怔愣着,望向站在自己前方的逆光身影,他朝自己伸出手。那只手修长而又充满力量,仿佛也附带上了一层柔光。
他已经忘记了,上次有人朝他伸手是什么时候,就算是还活着的人生中,也鲜少有人朝他伸出双手,拉他一把。
更何况自己之前还想害他。
都是水鬼朝别人伸手,伸手抱起自己的小妹妹举到肩头,伸手搀扶奶奶散步,将自己微薄的工资分出一部分,伸手递给家里,毕恭毕敬伸双手接过老板半夜布置的文件……
死后,更是与人间隔绝,早已经忘记了跟活人站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水鬼呆愣许久,迟迟没有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搭上,反而他瑟缩着,将手藏得更深。现在那双手已经被泡得浮肿苍白,自己看了都恶心,有什么拿出来的必要呢?
这一切美好地仿佛虚幻,连带着耳边声音也飘忽起来,他努力启动自己已经快要停滞的大脑,分辨着,接收着,不愿意错过对面人所说的每一个字。
声音传递到耳朵中,水鬼努力分别对方即将提出的条件。
“现在,你需要回答我一些问题,必须说实话。”
这实在是太过简单了。
现在,只要对面人张口,他愿意为了他去死。
更何况只是一些问题而已。
无论对方问什么,水鬼都愿意将自己所知道的,将自己的整个人生托盘乘出,一丝一毫都翻开供对方检阅。
撒谎?开什么玩笑?
水鬼从地面站起,变换姿势,堪称虔诚地跪在地上,双膝触地面,完全失去了之前想抵抗的意识,甚至连周身怨气都消散了些许,黑气丝丝缕缕地消弭开。
怨气消散,那张脸已经不再维持被泡浮肿的水鬼模样,恢复些许活人相,能看出相片上那张清秀面孔的轮廓了,他张口,声音中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和恳求:“您可以问您想知道的一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