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残破的大殿依稀可辨曾经的辉煌，通过无掩的门窗或是屋顶的破洞往外看，可以轻易寻觅见天上地下游弋的浮云。
时至傍晚，幽蓝的天空如海波过境般荡出几颗星子，再在目光止步处被熏染成近墨的蓝紫。
少年一袭白衣，立于也曾金碧辉煌的宫殿的顶端眺望。路过的风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衣摆，就此顺势扬起，腰间的酒葫芦也跟着晃荡起来。
未落的夕阳染得睫羽灿灿，却将墨色的眼珠衬得愈发幽暗。他身着白衣，偏生纵容青丝万千坠落一身，光影交加，织尽墨彩。
沉睡的废墟蛰伏在脚下，隐于阴影永眠。只有残骸尚存。
他临风独立，默对夕阳，酌一杯酒。
江山万里，独立一人。
-
“……你在看什么？”
远远的传来一问，四面八方，不知源于何处。
少年恍然不觉，只手举杯与那落日对碰，再一抬，最后一杯酒便下了肚。
夕阳西下，一点点降落到海平面之下，穿过云海的光线也随之一点点暗淡，一点点褪下他的眉眼，直至脚尖。
少年的面容如汲取余晖的夕颜，随日落褪去青涩，身姿生发颀长，再一打量，恍觉隔世之观，唯独一袭白衣，一头青丝，一双黑眸仍若昨日。
短短时间生长到了该被称作青年的年纪，他丝毫不觉有何不对，只转身撩了把扑面的长发，食指钩住绳子晃了圈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方才独酌的寂静被唇边肆意勾起的笑意瞬间划破。
“是个好天气呢。”
他答非所问地说着。
-
自从那场大战过后，世间万物在动荡中走向不可抑制的湮灭。
现在，还在这里的也只有他一个而已。
——作为仅存的“锚点”。
-
依旧立于大殿之上，青年饮尽最后一杯酒。
“……你可以离开了。”
声音依旧来自四面八方，不过相较之前却明显虚弱许多。
“……”青年顿了动作，却也没问什么，只低声笑了笑，“是么。”
大概是明白这是最后一次对话，他转身之际还是出了声。
“没办法了？”
“没有了。”
“好吧好吧，你要做什么也碍不到我。”他颇有些无奈，“那么，我以后该到哪去喝酒呢？”
周身安静了一瞬。
“马上会有一种叫做‘式神’的存在接待你离开的。通道和你来时的一样。”
祂如此温和的回复，让他却又是将之前谈妥的对话在心里转了一转。
契约里一点没算上任务结束后这二十年的“度假”，何况这份委托理应按照失败为结局，面对这份过于实诚的辛苦报酬，按照道理讲，他应是赚了的。
可青年晃荡了一圈酒葫芦，似是想起什么，“虽说按照规矩我不该过问……但我也是依稀记得的，在最开始降生之际，这世界的稳定性就已经很不好了。”
“这么说来，你明知失败还要把我拉过来——”
“……那又怎样呢？”那个声音平静地反问他，“这是我的世界。”
青年愣了一愣，失笑，应和般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又怎样呢。
不管是不是垂死前的挣扎，不管是不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不过是误入其中的看客，白白看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悲剧又有何影响。
酒葫芦在半空中晃了一圈便被牢牢系在腰间，青年背对缓慢落下的夕阳敛了笑容，表情变得漫不经心。
看着一如既往的黄昏，他莫名伸出一只手，掌心笼住半束阳光，微妙的不知冷暖。
一旦观察起什么，它就会从印象中的缓慢变得无比迅速。
就像现在的日落，不过转瞬，最后一丝残阳就这样从手中溜走了。
“生命真是一种相似而奇特的脆弱玩意。”
而我却奇迹般活了下来。
唔，是奇迹呢。
他垂眼，看向掌心，再问了一遍，“‘明’，我们的契约确实是已经完成了，对吧？”
“是的。”祂回答道，“酬劳是额外的‘二十年度假’和你在这个世界得到的‘属于你’的东西。”
“……‘式神’已在等候。总之，请快点离开吧。”
略带躁意的风已经开始翻动起他的衣角。
青年收回那只手和有些恍惚的思绪，罩住眼睛轻笑一声。
“好。”
-
“……事情就是这样的……宋涤大人……宋涤大人？”
像是这时才真正听见一般，青年的眼神终于实质性地定在了面前满脸花纹的狐狸身上，随后移动至对面人的脸上，自然露出一点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对现在这个情况还不是很适应，能再解释一遍吗？”
此刻他正坐在一个与他之前待着的世界设计风格无异的会客室里，面前隔桌坐着的是一名自称是时政的工作人员，而桌上则是一只端坐在软垫上的花脸狐狸。
方才是那只狐狸为他解释有关本丸的任职事项。
青年脸上笑意不变，心下却思索起来。
唔……“式神”吗？
对面的工作人员对上他的目光有些诚惶诚恐，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角的汗水一边恭敬回道：“当然没有问题，阁下的任何问题都可以询问这只狐之助，它隶属于您的本丸，是专门服务于您的式神。”
悄悄打量着青年的神色，他继续道：“当然，在本丸任职期间如果阁下还有什么另外的问题，同样可以通过这只狐之助联系本部这里，我们会第一时间给予答复。”
“是么。”宋涤笑得温和，“宋某先谢过贵方的照顾了。”
“不过……本丸的有关事宜先不急。”宋涤转了转身前桌上摆放着的茶碗，语气轻缓，“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本源力量——现在是在宋某身上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会客室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对面坐着的工作人员差点从坐垫上弹起来，面色僵硬地告知一声后拨弄起一旁的联络工具。桌上的狐之助早在宋涤吐露“那个世界”四个字眼的时候就被强制封闭五感，陷入休眠模式。
啊呀，这么紧张吗……？
青年似完全没有引发这场僵持的自觉，看过一眼后便允可工作人员的举止，仍神色淡然地转动着茶碗，像是忽然对上面的纹路有了兴趣。
捣鼓了好一会儿，对面的人总算不是如坐针毡地坐着了。再度拭去新冒出的冷汗后，他以比以往更甚的恭敬态度起身，邀请青年前往另一间会客室，用的是保密性更好的理由。
“行吧。”宋涤停下手上拨转的动作，眼里盛着似笑非笑的意味，面上却依旧彬彬有礼，“还请你带路了。”
-
“下次还是以茶代酒吧。”
长时间的交锋后，青年起身的动作依旧流畅，半点挑不出错，他的笑意温和有礼，“虽说宋某嗜酒，但用这么雅致的茶碗盛酒总归是差了点味道。”
“好说好说……那么阁下的答复是？”
他挑起眼皮，眼波流转间意味深长。
“如君所愿。”
——交易达成。
-
废了一番功夫总算是在晚饭的餐点前离开了第二个会客室，已经很久没有对人用过话术的宋涤勉强克制住伸懒腰的动作，选择暗示领路的人尽早带他去往自己以后任职的本丸。
能在时政待的人都是人精，不需要他提第二句便会意，很快恭恭敬敬将他和那只狐之助传送到了1079号本丸。
据时政的数据显示，在他的原身世界他是下载过一款“刀剑○舞”的游戏软件，留下的数据具象化便转化为了现在所属于他的1079号本丸。
当然，也只是保存了本丸的序号和证明其存在的档案而已，之前的刀剑早就被默认重铸了，毕竟隔着次元壁的数据不可能一样，就算再来一遍抽中的顺序也不会一样，也就跟得到一个新的没有多大区别。
宋涤微笑着跟随狐之助推开属于自己的本丸的大门，看着庭院内正好的春色难得有些晃神，过去百年理应埋于深处的记忆在熟悉的景色中一跃浮上了最表面。
他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
-
在最初的世界、也就是前文提及的原身世界里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女性存在的，要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能也只能说是条附加宅属性的万年咸鱼。
但是在被某个世界意识拉去一个修仙世界签定了契约后，他的人生就此重启了。
本身是以拯救那个世界为条件的修炼，成神，然后在契约的合法化下再度开启异次元通道回家、这样的步骤进行的。
但很遗憾的是，那个世界实在是太脆弱了，本身便是一个高魔设定的世界观，由世界壁的脆弱随之带来的动荡更是提前引起了各个物种间的矛盾冲突。
于是在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战下，世界壁被捅破了，然后所有的物种便就此消散在破碎的世界和混沌的时空旋涡中了。
而他因为契约和身为异界灵魂的原因，微妙地停留在了千疮百孔的修仙世界，孤身一人。
任务就这样没了，先前说好的报酬更不要提。
本身已经打算延长契约年限先和那个世界意识一起把世界壁补好了再说，但世界意识给出了新条件。
‘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作为界外来客的你了。’
‘抵押你的本命剑实体和在这个世界修炼的全部修为，我可以先送你去另外一个地方避险。’
这些本来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只与□□有联系的存在不可能被他带回家乡。祂补充道。
一腔澎湃的灵力很顺利地融入了伤痕累累的破洞，修补聊胜于无。
‘还有你的剑。’祂提醒道。
青年摩挲着这把由凡铁铸成却偏生有了剑灵的剑。来自缺口的吸力逐渐增大，他皱着眉，力度也随之一点点大了起来。
看上去难得有些茫然。
‘凡铁无用，你可以留下剑灵。’
世界意识看出了他的犹豫。
‘是……这样的。’
话刚出口，他沉默了一秒，但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还在犹豫，难道是对这把剑的不忍吗？
但他本来也带不走这东西。凡铁是不可能绑定得了灵魂的。
比起未来落在祂手里被研究出什么鬼东西，那不如现在顺着祂的话，权当消除了痕迹。
而且契约……和规则，是这样的。
在世界意识的催促和劝说下，他最后只是用拇指用力擦了擦剑柄。
‘好吧。’
他松开眉头，笑了笑，最终还是在双方的让步下留下了剑灵。
不过说到底，这凡铁是哪里来的呢？
他默默看着那剑下沉、再下沉……剑柄上的花纹溶解在深渊里，一圈涟漪也冒不出来，使他有些疑惑地想道。
-
自从戳破这份隐秘后，宋涤便更加能够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从那个世界的世界壁破了以后就再没有过的轻松感。
但这使他反倒沉默起来。
奇了怪了，那个世界意识怎么变得这么大方守规矩起来，一点不见当初把他拉过来时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疯样。
他摸了摸下巴。嗯？真是祂所说的度假啊？真的假的？
他不怎么相信祂会这样在乎他的生死诶。
就算是抱着他也会按照契约将这份本源力量充分利用的想法，这种直接露底的做法也表现出对他充分的信任——但是难道它真的没有想过他会拖着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使用这份近神的力量永不完成契约吗？
毕竟这可是最接近“本源”的精源力量啊？
虽然有个算不上监管者的剑灵……但这也并不保险吧？
不过再稍一思索宋涤便明白为什么了。
“……还真是被拿捏得死死的呢。”
他眉眼温和，轻轻笑了笑，垂下的眼里半点不见凌厉。
因为不管是在哪里，他的执念都是回归故土啊。
不管是在当初差点成功的成神路上还是在担任审神者的这里。都是一样的。
所以无所谓了，完成任务就好。
当个看客嘛，这事他熟的不能再熟。
容貌昳丽的青年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开得盛丽的樱花树，心情是一贯的平和悠然。
而且比起之前的苦修日子，未来的生活简直就是养老日子嘛。
在这种方面果然还是编制的好吗……？
脱离修仙世界后逐渐回归的宅属性开始披露，宋涤现在都有点想直接去房间睡一觉再说。
宋涤：（思考）等等，好像睡一觉再说也没有问题啊？
“不行啊……冷泉大人……”看出宋涤盯着楼上房间心里的想法，狐之助哭丧着脸却又不敢真的拦住他，只能蹬着小短腿率先跳到楼梯上面对他做了个土下座，“最起码也要先把初始刀召唤出来啊……。”
不然等您睡醒后再说这座本丸的整顿工作要等到猴年马月！
“……你叫我什么？”面前的青年忽然止步问道。
“冷泉大人……啊？大人最初在游戏上的称呼就是这样的。”狐之助看着青年皱眉便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当然大人您也可以修改称呼，只要不向刀剑男士们透露真实姓名的话什么称呼都可以的。”
“是那个‘神隐’对吧？”宋涤提了一句便回归话题，轻巧掀过方才的迟疑，“没事，我只是太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不用改。”
“不过‘神隐’对我是有用的吗？这样是不会被‘本源’干扰……还是说直接作用在灵魂上？”宋涤喃喃了一句也不求答复，总归他也不会用无法归家的可能性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于是他很快跳过了这个比较微妙的话题。
“行吧，”青年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快点完成召唤。我要去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