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后我失忆了》浇了沙子

2、失忆 对自己失忆

　　桐城，本草堂。
　　本草堂是被称为“天下第一富商”的穆家的产业之一。穆家将本草堂开遍天下，据说不为赚钱，只求能为救助百姓出一份力。这话一经传开，穆家口碑一时无两。穆家小公子穆浪北听后啐了一口，朝祁昱嚷嚷：“我看老头子这是亏心事做多了怕天打雷劈吧！”
　　天色已暗，街上行人几近于无。本草堂里其余伙计皆被刘医师打发回去歇息了，只剩下学徒川柏在包明天病人要来取的药。忽然听见有人风风火火闯进，抬头一看，原来是位公子，抱着位浑身是伤的姑娘，神色焦急。姑娘倒是挺自在，还冲川柏挥挥手。
　　祁昱直奔里间，将宋芷清好生安置在病床上，这才摸出块银牌子来，递到跟进来的川柏手里：“劳烦请医师来看看她。”
　　川柏接过牌子，见上面刻了个“穆”字，不敢怠慢，忙去喊刘医师。
　　“是什么风把浪北你吹来了！”刘医师接了牌子心情很不错，掀了帘子进来，“川柏可是说你抱着位姑娘啊！”
　　待他看清人，陡然愣住了：“是你？”
　　祁昱也一怔：“云岺？你怎么在这儿？”
　　刘云苓翻了个白眼，不乐意搭理他，只往病床上瞧：“哎呦呦，这姑娘这是怎么啦？”
　　宋芷清瞧这气氛便来了精神，什么身上到处疼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全然抛之脑后，眼睛亮晶晶地一手撑着坐了起来，瞅完祁昱又瞅刘云苓：“你俩认识呀？”
　　她衣裙划破了，裹了一路祁昱的外衫。这么一斜坐，外衫便滑落了些，要掉不掉地挂在肩膀处。
　　“认识。”刘云苓挑了挑眉，答得干脆。祁昱只顾盯着宋芷清，没听见似的，这时候正伸手将那外衫拉正。
　　宋芷清好奇心旺盛，自己乖乖掖着衣领，又冲着刘云苓：“他对不起你？”
　　“这你都看出来了！”刘云苓直拍大腿，“哼，我跟你讲……”
　　故事其实很简单，祁昱和穆浪北一起下山历练，路过某地时遇见被困的刘云苓便出手相救，三人自此相谈甚欢相交甚笃约好一路同行一起参加半年后的武林大会，结果某天刘云苓在客栈一觉醒来发现只有穆浪北坐在大堂优哉游哉喝茶，祁昱“弃我二人于不顾自己跑了！”
　　见二人越聊越开，祁昱忍不住出声打断：“我说，刘医师，先给她看看。”
　　里间烛光昏暗，喊川柏又端了两盏灯来，捧着凑近宋芷清。灯火摇曳，光影打在她脸上，真真是肤若凝脂，明眸皓齿。此刻她面容略带恙色，宛若西子捧心，平添几分娇柔。川柏一时呆住了，刘云苓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怎么，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姑娘啊？”刘云苓笑话他。
　　宋芷清也不介意，很是配合地挽起袖子伸出胳膊露出伤口给刘云苓看。刘云苓将各处皆细细瞧了，道身上没什么问题，养个几天就好了，喊来两个十来岁的小丫鬟给她换衣服擦药，自己拽着祁昱和川柏避了出去。
　　“身上是没什么问题，不过适才给她把脉，这儿，”他斟酌语言，指了指脑袋，“有些瘀血。”
　　祁昱“嗯”了一声，“从崖上摔下去了。”
　　“对记忆可能会有些影响。”
　　“她不认识我了，”祁昱顿了顿，“应该也不认识她自己了。”
　　刘云苓突然反应过来，激动得结结巴巴，指着房内：“她她她，重色忘义，那个色？”
　　祁昱拿剑打他手：“好好说话。”
　　祁昱“弃他二人于不顾”后，穆浪北说书先生附身。这些年祁昱虽不肯说，但他的喜怒哀乐皆与她有关，穆浪北怎会看不出来？穆浪北从一大早讲到月上中天，中间不时穿插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最后以一句“他去找她了”结尾。刘云苓听完奋笔疾书，写了一封信让穆浪北转交，大骂祁昱“重色忘义”，末了嘱咐他“记得带她一起去参加武林大会。”
　　月亮又已挂在天上，星星没有几颗。白天阳光很好的，按说应该繁星满天。
　　两人都不说话了，并排站在一起数星星。
　　良久，祁昱开口：“怎么恢复？”
　　“我会试着施针，但具体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
　　“什么呀，我的记忆吗？”清脆的声音响起，川柏眼中“娇柔”的宋芷清收拾干净血污又是活蹦乱跳一条好汉，从房内追了出来。
　　宋芷清思考了一路，现在看得很开：“不就是记忆嘛，从现在开始我又有了呀！”
　　此刻的她仍对刘云苓刚刚讲述的故事好奇：“你叫祁昱？你为什么丢下他们走了？”
　　为什么呢？
　　那日师傅传书，道响云涧掌门凌风思欲令宋芷清与大哥祁明诺订婚，并希望二人尽快完婚等着抱重孙。祁昱捏着那纸书信出了神。
　　世人热爱闯江湖，闯江湖得有功夫，进门派学武是一条不错的路。当今世上有两大门派，其一是响云涧，另一是弯月峰。其余门派也有，但名气没有这两个大。响云涧与弯月峰互相看不上对方，偏偏坐落在同一片龙鸣山山脉，低头不见抬头见，于是弟子间摩擦不断。
　　摩擦归摩擦，二者也有共同的默契——作为大门派，在外打架输了是很丢人的事情。未避免给门派抹黑，响云涧弟子败下阵来一般会喊“待我回弯月峰闭关，精进以后再来找你！”而弯月峰弟子倒下后会叫：“我这就修书一封叫师兄从响云涧来帮我！”
　　弟子间不对付，二门派的情谊还是在的。经久畅销的《你不知道的江湖》里写“响云涧掌门凌风思与弯月峰大长老祁山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读者对此嗤之以鼻。然而事实确是如此，不仅凌风思与祁山是一起长大，凌风思的宝贝孙女宋芷清与祁山的宝贝徒弟们祁明诺祁昱也是一起长大。
　　也有连《你不知道的江湖》都没有记载的事，比如响云涧和弯月峰共同的后山有条连通的小路。
　　宋芷清是个不安分的主，在响云涧招猫逗狗不算，自从跟凌风思来过弯月峰，还总要到弯月峰招别人家的猫，逗别人家的狗。彼时她还太小，来往总要有人相送。次数频繁了，凌风思便知会了祁山一声，命人在后山清了条小路出来，方便宋芷清溜达。
　　每当祁明诺舞剑时，宋芷清总是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得出神。她不止为看舞剑，末了总是要央他带她——顺便带祁昱——下山玩。她向往山下的一切，凌风思不许她下山，弟子们便不敢带她出去，她只有来求祁明诺。
　　祁明诺相比于祁昱、宋芷清略大个四五岁。他有些胆子在身上，但不多，因此常常拒绝，偶尔答应。每当他应下了，宋芷清就兴高采烈来签祁昱的手，红润润的小脸笑出一朵花，走路连蹦带跳，祁明诺得在后面追着跑。
　　再长大一点，祁明诺已经下山游历四方。宋芷清背着一把她爷爷打发她随手刻的小木剑，趴在祁昱院墙上冲他窗户扔小石子儿，“祁昱——祁昱——”她小小声地喊，生怕有别人听到，“走哇！说好了今天陪我下山的！”
　　祁昱应声从房中走出，就能看到小姑娘冲他狡黠地眨眼睛，眼神中掩饰不住即将接触到自由空气的兴奋。这时候他会去绕到墙下，张开双臂等着宋芷清往下跳——这是二人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默契。
　　既然是偷溜下山，就得趁守门者不注意。黄昏时刻守门弟子交班，是守卫最为松散的时刻：前一班刚走，新一班还未进入状态，常常聚在一起聊得天花乱坠，甚少理会身后的动静，于是宋芷清二人得以速速悄悄出门——至于是否真的没注意动静，以及祁昱为何常常打听守门值日弟子，又为何素来对人冷淡的他被人瞧见会指导一些脸生的弟子剑法，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下山路上，日影西斜。龙鸣山太高，看不到太阳，只看得到山峰被晕染出一圈橙红色光晕，“暖洋洋的。”祁昱想。
　　再后来，祁山将祁昱叫到跟前，道你已是能够下山历练的年纪，外面是你的一片天地，去拼去闯吧。祁昱在宋芷清檐下站了良久，叩响了这一天的第二声房门——宋芷清听完他的道别，拉着他兴冲冲去请求凌风思准她一起下山，凌风思仍是不允，她一肚子气，嘴巴撅得老高，回来便将自己关在了屋内。
　　“宋芷清，”他叹气，“我走了。”
　　房门突然被打开，宋芷清站在门里，手里托着块奇形怪状的玉佩：“给你！”
　　她不肯看他，别着脑袋：“上次下山买的，本想你生辰再送你的。”
　　祁昱伸手去拿，指尖蹭到她手心，他又觉得暖洋洋的了。
　　“这是什么形状？”
　　“特别的形状，”宋芷清一向欢快的声音丢了，此时哼哼唧唧小猫似的，“肯定没有和它一样的了，就这一个。”
　　看祁昱将它系在剑上，宋芷清满意了：“你走吧！”“啪”地一声房门关上，她又缩回去了。
　　手边倒的茶已经凉透了，师傅的第二封传书也到了。传信鸟这趟很轻松，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短短四个字：“清儿逃了。”
　　这次祁昱不愣了，从穆浪北窗子跳进去摇醒他交代了两句便往弯月峰赶：响云涧掌门一直不许她下山，以往他们偷偷溜出门也不过是在山下村子里晃悠，从未往远了走。如今她自己跑了，知道往哪里跑吗？知道怎么分辨好人坏人吗？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祁昱不敢想更多，握着剑的手不知不觉在哆嗦。
　　如今，这些都已不必想了。
　　“祁昱，祁昱！”宋芷清唤他：“为什么呀？”
　　“没什么。”
　　见他不想答，宋芷清也不坚持，换了个更关心的话题：“既然我们认识，你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吧？我们什么关系？”
　　“还有我这是怎么搞的？害我的贼人要是被我揪出来，我一定，我一定……”
　　她“一定”了半天也没“一定”出个所以然来，祁昱及时接话：“你自己摔的。”
　　宋芷清：？？？
　　祁昱又道：“你叫宋芷清。”
　　“至于我，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