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长空》邒栖舟

2、邓林酿得故酒香

　　0.

　　远方的云烟笼罩在山尖处，似白纱轻柔掩着，光被它拍得松散，一点点铺洒在云角，偶尔一两颗从缝隙中掉落出，微微颤躲进桃花瓣之间。翻着，滚着，再掉到满是桃花瓣的树脚。

　　我倒在桃花林中睡得正香，身旁精致的酒樽翻在泥土里。佳酿早已喝得不剩，但令人心醉的香气依然久久弥散在空气之中，醉了桃花，醺了江水。

　　有只小妖顺着酒味找来，左看看右翻翻，却只见那空荡荡的酒樽，气得又是乱跳又是磨牙的。即使不睁眼也能看清楚周遭变化的我动了动身子，小妖被这举动惊吓到，钻入土中逃走了。

　　让他就这样离开确实不像是我平日的风格，不过，何苦为难一个无名将死小妖呢？毕竟他几天后就会因偷盗而活生生被打死，活的不长，就懒得再给他找点什么不快了。

　　“俞，俞大人！”

　　是谁这么莽撞要扰我清梦？这桃林的花瓣都被这下震落了不少。

　　我微微睁开眼看清来着，议都山河治理妖会的玉牌映入眼帘，“知道了，通知他们我这次不来，有什么大事派人来露个脸就好。”

　　来人点头，随后匆匆离去，几乎没有在此停留。

　　我稍稍伸了个懒腰，身下毛绒绒的大尾巴得以活动一下，随意舒展筋骨后便站了起来。感官也得以变得更加灵敏，远处浓厚的各式妖力正在靠近。

　　药植重苦的，潮湿水汽的，血腥膻气的。

　　神妖赶去议都的现象。

　　无所谓，我先再睡会。

　　你来了叫醒我就好。

　　1.

　　我到不羡天那年应该是我存在的第九百七十一年吧，也就是我快十岁的时候。

　　那时这里还不叫这个名字呢，有的只是一个名为“九海”的小城，和城民们称为璃的城主。这个璃城主是第一代五神妖之一——青纱麟龙，完全和山河一个岁数的神妖。

　　当时她见我一个人，出世并不算久却已能化为人形，认定我是一个奇才，啊不，大妖，所以赶紧将我收留于城中，以上纯属我瞎扯。

　　她有什么心思当年的我又怎能轻易得知呢？

　　但她对我可是很好的，我虽在那放开性子蹭吃蹭喝蹭修为，甚至作为一个骑过神妖的妖，她都没有为此生气，也就和我一架打到我三天不醒而已。在我悠久的妖生中，这十几年是我最为快乐的一笔色彩呢。

　　覆光战事把那一笔的颜料用尽了。

　　烽烟四起，九海被毁，璃在那一次将自己化作真身，一口将侵略者全部吞食殆尽。带着千万只妖的怨气化为江水流于现世。

　　自此，九海交给了我，成了不羡天这个世外桃源，璃所化作的这条璃江，将不羡天与山河的主要土地隔绝开来，渊谷也是因为她这一口而开辟出来的，侵略的策反妖全部被赶到现今的海区。

　　可能是龙族族人只留几位的原因？又或是有所不舍于先辈吧，现在的山河九神妖之一的那只白纱麟龙主动守了渊谷，一部分的水生妖兽和为数不多的龙也就跟她到现在。

　　其实也不是他们的原因，那年的神妖都还年轻，妖力不够盛，哪能和我们九神妖比？不过山河能到今天的一万多岁，他们自是少不了功劳的，前人两千多年的功业由我们接下、保护，是我们的责任，自然也是我们愿意的。

　　在这璃江流尽之前，在最初的神妖还剩这一位的山河，就由我来护着不羡天和你的城民们。

　　我饮上一杯，温和的酒液滑过口腔，说了这么多还得润润喉先。

　　“那俞大人，那边那位哥哥是和你一起的吗？”小妖们移了移，坐得离我更近些。感觉梦梁亭快要挤不下了，我抖抖耳朵，却没有赶走他们，继续想着。

　　那只狼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来着？

　　哦对，再往前推个五百来年，小家伙们都还没出生的时候。

　　这么说显得我多老似的。

　　这么说吧，妖，百年一岁，寻常妖也就活个万年左右，可神妖的寿命是流逝缓慢的，五百年才能算作一岁。如此说来先辈们当时也才四五岁，而我成为神妖之后顶天也就二十五，哪有想得这么老。

　　先辈们可是一出生就是神妖，我们都是修炼或继承来的，第一次当，也不知道要不要算以前的年岁。

　　扯远了有点。

　　五百来年前，璃江对岸，一支妖兽的军队攻了过来。

　　2.

　　海区的妖兽经常从渊谷那边偷出来攻打山河，原本他们只是虾兵蟹将，没想到他们那的妖越进化越离谱。

　　那支军队大大小小近百只妖，刚从渊底爬上来就对准我这小小不羡天，真是极为放肆。近日仲夏又不在管事，给他们钻空子了。

　　那时我正在梦梁亭里喝酒，一支飞箭过来差点将我手中的酒杯射飞，我没被气死算好的，火失诶！你们何不直接扔个火球过来把不羡天烧了？！

　　我抬眼一看，是只牛，还在飞，大概长得是双鹰翅。

　　不愧是你们海区越修越离谱了！

　　配着拂袖而起的花瓣，注入微弱妖力的桃花成了爆炸品。为了找到合适的武器，我将不羡天种满桃树作为载体使用，平日这璃江上泛着点点桃色，流水缓缓，是不羡天最美的地方。

　　一旦妖力汇入其中，洪水四亲侵略者皆丢失性命，无人能归。配合着火失的温度，爆炸打响这场小小的对战。

　　一时间，海区那支军队全体出动，天空中飞来乱石火失，目标都对向了梦梁亭；而我不慌不忙，只是用力一振尾巴，顷刻间身后的桃花被气流撞碎，飘满江边，几阵轰鸣过后，空中所有东西径直落入江中。

　　估计惊扰了璃的好梦，看来这得速战速决了。

　　对面有不怕死的家伙带着小兵冲了过来，我正打算搅动璃江，那狼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着飞桃跃上江面与他们作战，几颗兽头被一口咬下，血色沾染了他的鬃毛。

　　这应该不是不羡天的妖民，因为我的记忆里没有这等力量的妖，我对着江面上喊道：“闪开！”漓江水卷入片桃，搅碎，然后猛然腾起水龙一条，将那些妖卷入其中后炸得七零八落。

　　江面重新归于平静。

　　我晃了晃耳朵，分明看见那狼妖跳出来的，一转眼就找不到了。

　　来无影，去无踪，感官无法及时捕捉；难以匹及的力量；刻意隐藏的妖力。

　　我知道他从哪儿来的了。

　　我站在原地等他送上门来，瞬后他的爪子就毫不意外的架在我的脖子上，妖力漫散开来，没有令人难以言语的腥膻，而是一种浅淡的皂香。不错，身手敏捷，近身后妖力震慑，与我的想法完全一致。

　　“何不动手？”话刚出口他却收了爪子。

　　我甩了下尾巴，看来他清楚山河地内杀神妖的罪过。

　　“别回你们领主那儿了，就在我这住下吧。”

　　别让你们那儿的血污染这清澈的妖力。

　　他没答话，只是化了人形走入亭中，夺过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酒不够烈，下次再说。”说罢直接穿林而去，“行吧，”我缓缓跟上那股妖力的气息。

　　而现实中，他听到这便将目光转过来，我注意到后对他笑了下，小小的花瓣吹落到他的鼻尖。像狼吗？更像只狗子。

　　我闭了闭眼后开口补完故事结尾。

　　“徐泽，欢迎来到不羡天。”

　　他偏头。装没听见。

　　∞.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小家伙们都盯着一旁的徐泽，我还没来得及偷溜就目睹他们冲过去围着徐泽，一重更比一重高的声音差点没把我耳膜震破。

　　“哇！哥哥哥哥你好厉害！”

　　“哥哥你能不能表演一个一口吞树！就像这样，啊呜。”

　　“哥哥...”“哥哥...”“哥哥...”

　　其实我感觉我在鸽子堆里。

　　还是赶快溜之为妙。

　　一缕白烟从妖群中逃离开来，缓慢飘过桃林、市集、湖泊，偶尔成了白云却挡不住光，偶尔跃入大地却长不成生命。

　　果然，还是得先好好休息下吧。

　　留我独自饮完月光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