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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雪霁 两颗微星相 ...
一年夏末。
K国。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微生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在夏天见到雪了。
“你真的可以吗?”她穿上提前准备好的毛呢大衣,抖了抖,微蹙着秀眉问,“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有事的。”陈醒帮她将埋在衣服领口下的头发取出来理了理,宽心道:“以我祖父的作风,不可能让那些残党有再出来兴风作浪的机会。”
他握紧她的手,往外走,“说好有机会带你来看雪的,兑现承诺了。”
八月底的K国正值严冬,道路上的积雪已经到了难清的程度,白茫茫的天空之下,是堆满雪层的街道。
行李被人送去酒店,两个人无所事事地在街头散步。
“哇!”
微生茶看见一片被冻住的湖泊,从身旁捧起一堆雪撒了上去,白花花的雪立马铺散开在冰面上。
她趴在围栏上看得入了神。
“好想下去滑一滑……”
“想都不要想。”陈醒从后揪住她的衣领,将她带离了湖边,“小心掉下去。”
微生茶撅嘴表示反抗,谁承想,一转头竟看见街对面有辆冰激凌车。
“那我吃个冰激凌总行了吧!”
“哎……”
陈醒还没来得及反对,微生茶就已经撒腿跑了过去。
等他赶到时,她早已捧着一个白色的甜筒吃了起来。
多说无益,他扫了眼冰激凌车主那本土的长相,“德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认真学东西一向很快。”她舔了口冰激凌,自豪道。
陈醒笑笑,瞥见她皮靴之上光滑的大腿,替她拢了拢大衣,“就吃一支哦,别感冒了。”
微生茶这次倒没说什么不好,甚至还很大方地将甜筒递到他嘴边,让他也尝尝。
陈醒拒绝,“我不吃。”
她迫切地挽着他的胳膊,“就尝一口嘛,很好吃的,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陈醒无奈,只好浅尝了一口。
“还不错。”
微生茶高兴了,挽着他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上,开始细细品尝。
她慢吞吞吃着,因为气温较低,所以并不担心冰激凌会化得很快。
这一道说人多也不多,这么冷的天还出来转悠的,除了他俩,没几个当地人。可就在这行人稀少的地带,他们视线之内,竟有不少人。
微生茶垂着眼,用余光判断出有近三个人超过五分钟没有离开这一区域。
戴着帽子靠在不远处路灯下看报纸的男人;冰激凌车前和车主闲聊的黑衣男以及最不显眼但对她来说也最引人注意的——坐在他们十米远的另一张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老人戴着墨镜,双手拄着拐杖直直坐立在长椅上,双目不知道是在注视哪里,但身体正对着前方。
思忖几秒,她装作一无所知问身边人:“走吗?”
陈醒也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应慢几秒回复说:“吃完吧。”
微生茶看着他,笑了笑,了然他的意思。
她可惜地看着冰激凌,最后舔了几口。下一秒,冰激凌从手中脱落,直直砸到了她的腿上。
既然他不想再躲,那她就帮他一把。
“哎呀——”
她尖叫。
这动静不小,引得几人都看过来。
陈醒皱眉就要上手,微生茶拦住他,“用纸!”
“我没有……”
“需要我帮忙吗,小姐?”冰激凌车前的人自然地走过来,递上了两张方形餐巾纸。
微生茶连忙道谢接过,拿纸在腿上抹了两下。
“似乎不太够……”她一脸单纯地抬起头,用最纯真且无害的语气朝着路灯道,“能不能让那边的人也借我点纸呢?”
男人脸上的自然立刻顿住了。
几秒后,微型耳麦里传来一道年迈的低沉笑声,“借给她。”
随后路灯下的男人拿着纸走了过来。
陈醒淡定地接过,帮她仔细地擦去残留的痕迹,然后覆上手掌贴了贴她的膝盖。
原来她也发现了他们。
“微微,你何至于……”
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坦诚相见,可也不至于让她出面。
两人的交谈声很小,微生茶弯弯唇,“带上那封信,把所有都弄个明白吧。”
五分钟后,一辆加长版迈巴赫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恭声道:“少爷,家主有请。”
微生茶偏了偏头,另一张长椅上的老人早已不在。
-
车驶入一座王宫一般的欧式庄园,外面冰天雪地,这里的白灰色建筑却一尘不染,路面上连一丝未融化的雪渣都找不见。
微生茶被陈醒牵下车,一名女佣走上前,告诉他家主想要见他,让她带微生茶去房间就好。
“我亲自带她过去。”陈醒拒绝。
“不用,”微生茶松开自己和他交握的手,“你快过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她柔和的双眼注视着他,“我等你。”
陈醒长长看她一眼,沉静下来。
“好。”
书房。
陈醒慢步走向沙发,外衣兜里装着那封微生茶给他的信。
看到他过来,Heinrich Scholz不由得紧了紧握着拐杖的手。
屋内的空气沉默了很久,陈醒没有要开口的意思,Heinrich则是不知如何开口。
“K国这几天冷,你刚过来肯定不适应,我特意让人升高了室温。”他指了指沙发对面烧得正烈的炉壁,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的话头,用一口德语开口。
管家走过来,试图替陈醒褪下外套。
“不必。”陈醒调整了下呼吸,掏出了那张信纸。
没错,这封信来得太迟。可这样一封迟来的信却刚好精准地击中他的心脏,奇迹般填住了那陈年已久的贯穿伤。
她告诉他,看不透的,终究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时机。所有的花都有花期,或许,他们之间也是。
“这是您写的。”
Heinrich笑了一声,厚重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很高兴,你看到了这封信。”
“当时在宴会厅,让人偷拍我的也是您。”陈醒一直用着陈述的语气。
“是。”
“关于当年那件事,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您有什么想说的,”陈醒的双手交叉放在翘起的腿上,摆出一个不容任何玩笑的姿势,“我听着。”
Heinrich看着他,眯了眯眼,示意管家退下。
“Sil,我们之间最大的误会,可能就是你以为我不愿意救你吧。”
陈醒的眼神抖了抖,可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
“所有人都对Scholz的产业虎视眈眈,不管是外部还是家族内部,”他深叹一口气,“当时是你父亲那一辈争权争得最紧张的时候,他跟我说,只要我答应他救你,他可以自愿放弃所拥有的一切,带着你离开,并且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他以为这样求我,我便能不计较他强硬的要求,放他一马。”他苦笑一声,“但这其实是对我的惩罚,再也见不到你的惩罚。”
Heinrich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激动,“他以为我不愿救你,我怎会……”
“是吗,所以那几十个小时,你们仅仅在做一个决定吗?”陈醒依旧毫不动摇,甚至眼神变得有些冰冷。
“Sil……”
久违的称呼一遍遍地灌入陈醒的耳朵,从前亲昵又熟悉的语调,如今变得颤抖、苍老,他此刻的心境竟品不出一丝从前的味道。
“我不喜欢被任何人威胁,因此我从不暴露弱点,唯独你是例外。”Heinrich仰了仰头,像是时至今日,还在后悔曾经的不谨慎,“你就没有想过,那么多孙辈,为什么偏偏绑走你一个?”
因为他是最受宠的,Heinrich从未藏起过对他的宠爱与期冀。
“可那天,我清晰地记得,枪口对着我的方向。”陈醒终于转过头,第一次看向他。
“我的枪法……”
“没有万一吗?”陈醒放开交叠的双手,握紧拳头,“您是想惩罚威胁您的人,还是想来救我?”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双眼紧紧盯着面前那褪去了中年时的锋利却依然显着威严的面容,“恐怕是愤怒比担心更多一点吧。”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片刻后,Heinrich主动移开了视线,“我做错了,所以我失去了你,失去了你的父亲。”
“可是我不后悔,”他重新抬起眼,语气比刚才要更坚定,“我不后悔没有交出筹码,我不后悔剑走偏锋,若是换作别人,这件事情不会变得那么复杂,可唯独是你,偏偏是被我选作继承人的你。选择救你,却要将你的家业拱手,选择留下筹码,留下你的未来,却要失去你。”他的语速越说越快,也越来越激动,甚至红了眼,“我不得不权衡利弊。”
不得不……釜底抽薪。
他是做错了,但没做错。
社会本来就是吃人的。
他不吃别人,别人就要来吃他。他只是先做出了抉择罢了。
“我对继承您的家业没兴趣。”陈醒淡淡道。
“是,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对身外之物不屑一顾,能为家人放弃一切,你们不怕失去所有,因为你们是Scholz的后代,有着白手起家的决心和能力。”Heinrich复杂的眼神里充斥着不知是自豪还是无奈,“可是Sil,你有没有想过,可以将顶峰当作起点,去向上攀爬从未有人到达过的极境。”
“Scholz集团,可以做你的起点。”
-
二楼尽头,房间的门紧闭着,陈醒握住门把手,沉重推开。
十几年间,里面竟完全不曾改变,所有的陈设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微生茶从床上起身,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谈完了?”
陈醒将她重新按坐到床上,“嗯。”
他脱下外套,放在一边,瞥到了两人被送过来的行李箱。
“在看什么?”
微生茶将那本编程书递给他,“你小时候就在看这些书了啊?真厉害。”
陈醒接过书,顿了顿,翻开了第503页,上面俨然有着几滴血迹。
“这是我出车祸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书。”
微生茶嘴角的笑容敛了敛,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从书架随便抽出的书竟是他出意外前拿着的那本。
“没想到被人给收起来了。”他将书合起来,放到了一旁,“待会儿有晚餐,去吃吗?”
她摇摇头,“不要,我好困啊,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倒时差。”
陈醒笑笑,“那就一起睡会儿。”
陈醒洗完澡回来,微生茶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的长发散了一枕席,陈醒伸手帮她揽好,然后让她的脑袋枕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你们聊得怎么样?”她往前抱住他,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算和好了吗?”
他祖父的话,像是打碎了固封住他心口的玻璃,心脏的高温将玻璃融化,之后风干,跌落,可他的心口却留下了永恒的疤。
他茫然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
微生茶半晌没有出声,几秒后,她伸手放下床帘,“不知道就先睡一觉吧,反正明天也还有时间。”
他依言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或许是再次回到这里,让他有些触景生情,一连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梦,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自己紧紧地攥着身前人的衣服。
他伸手抱住她,去抚摸可以触及得到的一切。
“怎么了?”她转过来。
他眼神晦暗,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
……
暗棕色的床帘下,丝绸床单褶皱不平。
“嗯啊……”
她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不像是平时情动的喘息,更像是哪里难受。
顾不上自己的凌乱,她伸手捧住他的脑袋,“怎么了,不舒服吗?”
“下面舒服,上面不舒服。”他的声音带着潮热,从她的耳廓传来。
曾经在这间房里失眠难捱头疼嘶吼的记忆在深夜如洪水猛兽般涌来,他有些痛苦地皱起眉。
“这时候了还嘴贫……”她揉揉他的脑袋,哄道,“先出去。”
“不要。”
“……”
她没辙了,只好就着这个姿势一遍一遍地按揉他的额头。
后半夜,微生茶终于从他怀里挣脱,来到了飘窗上。
她撩开窗帘,惊喜地发现外面落雪了,看着厚度好像还挺深。
“醒醒,外面下雪了!”
陈醒从浴室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窗外,视线最终落在她带笑的眼尾上,“想出去玩吗?”
“!!!”
-
“先生,您不是从不让院子里落雪吗?”管家谨慎地问。
他依稀记得,十几年前Silvester小少爷在雪地里摔过一跤后,家主就不允许整个院落有雪堆积了。
“他很喜欢那个女孩。”Heinrich透过半掩着的帘子,看向在雪地里奔跑追逐的两个人,微笑着。
他们两个白天的对话算不上很愉快,可陈醒在离开书房之前,和他提了一个请求,这让他很是惊喜——今晚不要让人清雪。
从前绝对不愿理会的他,因为她,陈醒愿意和他见一面,甚至可以放下身段向他请求,仅仅是因为她想要玩雪。
管家所问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云里雾里地听了一句话。
两人玩闹着转过身来,Heinrich掩了掩帘子。
他像个偷窥者,在暗中偷看着他们的美好。
我的小Sil……幸福长大了就好。
他从前只等过雪霁,而如今,竟盼望着雪下得再久一些。
-
雪下得很大,从前生活在H市的微生茶只见过那种一触即化的小雪,从没见过落在手上是整整一大片的雪花。
她看着院子里厚重的雪层,想到什么,笑眯着眼睛使坏道:“醒醒,我倒数三个数,然后我们一起倒下去吧。”
陈醒看了眼雪层,自己本来就是陪她玩,没什么所谓地道了“好”。
结果,三秒过后,微生茶趴在他身上将他推了下去。
一瞬间倒在雪堆里,陈醒发完懵,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人,在气笑和欣慰之间反复横跳,“可以,还知道不能冻着自己。”
微生茶抬起头,笑嘻嘻的:“我只是想抱着你倒下去而已。”
他闷笑一声,胸腔震动。
不断有雪落在脸上,微生茶感受着那冰冰凉凉的触感和身下温热的体温,闭上眼,突然道:“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幸福?”
“我想会的。”
她伸出手指,抵上他的唇,“不是说自己没什么想要的吗?”
过生日的时候,连愿都不许。
今时不同往日,陈醒挑挑眉,“可能奇迹降临得久了,就敢想了。遇到你之后,发生的很多事都是我不曾想过的。”
“比如呢。”她兴致勃勃地问。
“比如……”
他默了默,轻轻握住她的手。
“微微,我从未想过,有一个名字,我愿意让她贯穿我的余生,甘愿将我的后半生托付与之,将我的前半生娓娓道来。”他在她手指上落下一个吻。
你的名字,就是唤醒我的关键词。
你在,我便在。
明明有雪降温,她的脸却晕上了一层淡粉色。
其实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出国前她见过温吟一面。
那天温吟和姜桉在花园里修花,陈昇在一旁浇水,他看到一个新发的花苞,就喊了一声,温吟开心地跑过去看。
她当时坐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心里就想,她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继续幸福。
再幸福,再幸福一点。
“醒醒,我们结婚吧。”
陈醒眼睛忽地放大,她总是说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话,他笑出声,“你才多大。”
“那就先订婚,过两年再结。”
“但这不应该……”
“不许拒绝。”她伸手戳着他的鼻子,一字一顿。
陈醒握住她的手指,“我的意思是,这不应该由我来说吗?”
“都一样。”她红着脸趴在他怀里,“醒醒,我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不必要的关系不会留,不想要的关系也不会去招惹……这么久以来,和我藕断丝连过的,其实只有你。”
陈醒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咬她的手指。
“我的荣幸。”
她弯着唇彻底躺在他怀里,抬头去看急速下落的雪,失去了星星的整个天空却又布满了如星空一般白色的雪点。
城市里几乎看不到星星,可没人会因为看不见就觉得星星黯淡,就像没人会因为乌云蔽日,就断言太阳失去了温度。
有人愿意跋山涉水,去追寻最亮的星星,她也是。
在爱他这件事上,她从未停止进程,尽管是一颗微星与另一颗微星的相遇,她也觉得意义十足。
因为两颗微星相互照亮的轨迹,本身就是世间最动人的星图。
-全文完-
感觉微星这篇文就应该在温暖的被窝里结束。
-
七月底写的八月底的番外,那就听一首《九月底》余佳运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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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雪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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