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烟雨中》咚眠

22、云水

　　928的车窗上印着909，红色数字点缀了一抹云水蓝。
　　在下一个岔路口，他们将分道而行。
　　林烟坐的是一辆旧车，走得都是偏僻的小道，行驶得很慢，像极了她的性子，孤僻、内敛、慢热。
　　她喜欢这种慢节奏，可以换来一段难得的独处时光。
　　戴着耳机，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一片茫然。
　　那才是真实的世界。

　　林烟时常会跳脱躯体，游离于另一个空间，像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观察生活。
　　她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荒诞的，都是虚无的。

　　她是一个正常人，会哭会笑。
　　可哭笑时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真实的她，是麻木的，对一切都无感，没有情绪，没有悲喜。

　　她的世界，好似停滞了，停滞了很多年。
　　她已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正如她感受不到悲喜。

　　可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她把自己伪装成有喜怒哀乐的人，混迹在人群中，跟随大众的脚步，去做大众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车辆终会到站，她终要下车。
　　可她不想戴上伪装，不想立即投入另一个明知是虚假的世界。
　　她只想静静地坐在站台上，听着音乐，继续放空自己。
　　音乐放着什么不重要，她在想什么也不重要。
　　就这样坐着吧。

　　……

　　徐行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公交。
　　他要去一趟外地，两小时后的高铁，时间还早，可以慢慢消磨。
　　他戴上耳机，用脚打着节拍。

　　车站空荡荡的，除了他，只剩坐在马路对面的同龄女生。
　　灰色连帽开衫卫衣，帽子罩在头顶，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根掉落在外的白色耳机线，还有两股蝎子辫，搭在身前。
　　分明是雨后新晴，天蓝如水洗。
　　可对面的人，纵使周遭环绕着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头顶仍被一片乌云笼罩，看不到一点生机。

　　她没有等车。
　　这个站台只有一趟车，她刚从那趟车上下来。
　　她坐在那里，是在放空自己吧，他想。
　　他也时常这样做。

　　公车到站了，他该离开了。
　　可时间还早，不是吗？
　　他并不想动，就这样吧。
　　再等一会儿吧。

　　……

　　这个世界，有很多孤独的灵魂。
　　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碰到，跌跌撞撞，各寻出路。
　　他们或许终将相遇，同行一段时光，或长或短，然后分道扬镳。
　　没有人，能够一直同行。
　　但人们总在试图找寻，那个可以同行的人，哪怕只有短短一程。

　　此刻，独行的他，遇到了独行的她。
　　他们同行了短短十分钟。

　　第二辆车终将到站。
　　徐行拎起行李箱，登上公车。
　　林烟背着双肩包，离开站台。
　　他们背道而行。

　　那是生命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多年后他们都已忘却。
　　可时间，会替他们记得。

　　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换来一场雨夜的邂逅。

　　……

　　巍州的初夏，夜间还带着雨天的寒气。
　　末班车拖着疲惫的身躯自不远处缓缓驶来，终于停靠在站台上。一把簇新的烟紫色雨伞在夜空中绽开，白色帆布鞋踩进一汪明亮如水墨的坑洼中，染了绚烂的墨点。
　　寂静的雨夜，耳边的歌声加了立体环绕，将听歌人层层缠绕，包裹，隔绝了空气。

　　黑衣黑裤，头戴棒球帽的瘦高男孩倚在路边的栏杆处，佝偻着身子。
　　他的衣领拉得很高，棒球帽压得很低，只能隐约看到白皙的下颌和泛白的双唇。

　　林烟放缓了脚步。
　　他看上去很孤独，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可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况且今夜的雨真大，她的裙角已经湿透了，要赶紧回去才好。
　　她再次加快脚步，屏住呼吸，与他擦肩而过。

　　可是，这场雨真的很大，还要持续很久吧。
　　包里还有一把伞，是她买来准备送给周昕宇的。
　　周昕宇喜欢咖色。

　　罢了，不值钱的东西。

　　林烟长叹一口气，掏出包里未拆封的雨伞。
　　撑开，退回去。
　　将自己的紫色雨伞递给那个孤独的男孩。

　　一秒，两秒，三秒……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意料之中的拒绝并没有发生。
　　他接住了雨伞，用那只淌着水的，修长的，没有血色的手指。

　　然后，一言不发。

　　日行一善。
　　——林烟这样安慰自己。
　　她提起裙摆，向亮灯的地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做好了被漠视的准备。
　　可意料之中的漠视并没有发生。
　　一声极轻的“谢谢”自身后传来，平静的，微凉的，含着些许不易觉察的颤抖。

　　林烟以为自己幻听了，下意识回眸向身后望去。
　　暗夜里，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与她不期而遇。
　　只一眼，就挪开了。

　　他并未站在路灯下。
　　可那双眸子，比路灯还亮。
　　那是一双悲伤中带着温柔善意的眸子。

　　和那声“谢谢”一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