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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真 沈嘉瑄也曾 ...

  •   沈嘉瑄也曾大摇大摆地来我屋子里追责。
      “那日,父亲是怎么发现我偷跑的,是不是你说了什么,往年都是我和我的朋友们吃茶,他陪他生意上的人一起喝酒,互不往来。”
      我趴在床榻上,梗着脖子看他。
      他蹲在我面前,一脸嫌弃。
      “昨日我在外遇见一个人,一个男子,他说他叫柳昌霖,是张家的小少爷的朋友,还扬言和我认识,而且在方家学堂的时候就认识我……万舒,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癖好,真恶心,我原先还不信父亲为何要丢了你,母亲也嫌弃,没想到你这般肮脏。”
      “我不认识他……”
      我躺了好几日,大约身上是有了味道,一翻身的时候他就捂着鼻子退开了。
      “不认识?这两天整日张牧琨带着人在府外晃悠,一看见有人出门就凑过来问我的下落,要不是他姓张,我肯定找人废了他的手,晦气又恶心……”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出了这样的话,我除了诧异还很害怕。
      后来沈嘉瑄安静了,听说是张牧琨跟着哥哥上战场了,我被责令不能出府,直到十七岁,沈老爷五十大寿。
      四年里,爹爹买通了沈老爷书房里的下人,隔三差五就带一本书出来给我看,日积月累下来,我竟也学了许多。
      五十大寿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沈老爷提前把我送到了沈府不远处的一个西洋酒店,房间紧锁,我每日只能呆在窗边看人来人往,街上有了西洋车,报纸上说这叫汽车,我记得沈老爷也有两辆,很是气派。
      看着看着就刚好瞥见了张牧琨,他比几年前见的时候壮了许多,肩上披着国军的西装,带着帽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职级,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有个文文弱弱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我忽的想起了“断袖之癖”几个字。
      那人……是他屋里的人吗?
      酒店的人来送饭,他们从外面开门的时候我故意多逗留了一会儿,这几日百无聊赖只能看些报纸打发时间,称不上耳观六路眼观八方,但勉强能看看外面都发生了什么,送餐的着白衣黑马甲,腰身笔挺。
      “今日……可有免费的报纸可以读?”
      “噢……就是您,师傅交代我给您留了,这一趟没带上,等我一会儿下去再送上来,刚刚忘记了。”
      果然第二趟来的时候他就送了最新的报纸来,报刊左下角有一片小字十分碍眼。
      不过……我从门缝里还看到了那个站在张牧琨身边的人,也是一身西装,面容清秀,十指不沾阳春水说的大概就是他。
      他没注意到我,我迅速收回视线。
      “某女子报案称受布庄少爷侮辱……”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沈嘉瑄。
      沈老爷生辰宴后的第二日我被接回了沈家,就像转运不明武器一样,戴着帽子围巾,不能露出脸来。
      第三日,警察找上门来,前院慌乱了一会儿,听说是沈老爷亲自接待的,后院封锁了大门,把前院隔开了,我埋头和爹爹一起搬入冬用的木炭,听到其他人缩在角落议论纷纷。
      “听说是沈少爷强迫人家的……”
      “对方是寥家的二小姐,出身一般,和咱们家这位怕是有些不对付。”
      “我们少爷,怕是没几个人招架的住,他上次拿了库房的玉如意去典当行,后来听说拿着钱进了赌坊,一夜没归……”
      “别说了别说了,上次我多看了他一眼就被他身边那个人追着骂了一天,说我不自量力,野鸡想当凤凰……以至于我现在一看见杂院的人,都会背后发怵。”
      杂院的人说的是我,我和沈嘉菏泽有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我早年在山里干重活,吃的也跟不上,所以体格比他单薄些,不过单薄不是瘦弱,我不是骨头架子,常年干活,身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精肉的,他长得倒是壮,但多是吃食堆出来的横肉。
      沈嘉瑄侮辱女子的事被证实了,沈家跑前跑后打点花了不少钱财。前院传来哭嚎,沈老爷动了家法,生母荣芳为了维护沈嘉瑄也挨了鞭子,她身子弱,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宅院里安静了小一个月,沈老爷雷霆大发迟迟不肯回府,我知道现在战乱,沈家的布庄生意难做,但沈老爷性子孤傲,思想老旧,他尊崇老式做派,也不愿意接纳西装这样的新服式。
      我在报纸上学了些知识,试着想给他提一些建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传给他。
      他说过,我不能私自见他,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杂院之中。
      爹爹知道我每日读书,有满腔的志气,于是他拖前院的年轻人给我买了钢笔。我又暗地托人买来了信纸,仔细斟酌用词后才辗转把信寄给了沈家布庄,收信人写的沈老爷的名字,落款亡廾,意思是,弃儿。
      我陆陆续续写了十几封,寄信的钱都花了不少。
      又是一个冬天,我长了一岁,沈家今年没给大少爷操办生辰宴。
      下了场大雪,屋前的新梅树再次盛开,苏轼说“占位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下了雪,新年也就快了,我很喜欢这一年,因为沈嘉瑄没来找我的麻烦,我还写了用笔名“舍予”给一些报刊投了文章,得了几块大洋的稿费,爹爹年纪大了,骨头病时常发作,夜里经常疼得睡不着。
      除夕前,我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出府带爹爹看病了,沈老爷交代了我许多遍。
      “戴帽子围巾遮脸,做完事就尽快回来。”
      我的脸就是沈嘉瑄的脸,我不能给他惹乱子,我在门口拦了一辆黄包车,爹爹红了眼角。
      他给人当了一辈子的仆,从来只敢望着黄包车从门前过。他不识字,却告诉我读书重要,他说路上跑着的铁皮盒子很贵,但可以挡刀子,等我以后从沈家出去了,攒钱也要给我买一辆。
      知道真相后的我怨恨过,明明是同样的父母,有一样的血缘,哥哥是沈家的大少爷,而我却冠了一个仆人的姓氏,由他取名,随他长大,因为算命,我被冠上煞星的命格,后来我想通了,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了,现在的爹爹给了我不一样的命格,我感激不尽。
      中医古法治疗这类病痛还有些用处,大夫施了银针又给了两包草药,叮嘱每日早晚两服。我难得出来,今年雪厚天寒,想给爹爹买一身贴身的衣裤,但又忌惮沈老爷的话,爹爹看出我的犹豫。
      “我们刚出来小半个时辰,时间还早,你去逛逛吧,今天下雪没什么人。”
      我咬着咬牙点点头。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许多,我还得抓紧时间去百货大楼换一个笔尖,爹爹送我的钢笔较为劣质,这半年来使用频繁,笔尖有些劈叉。
      百货大楼的位置十分显眼,我只问了一个人便找到了位置,大着胆子问了着深蓝裙子的女子之后,我直奔两个目的地,先买了衣裤,再买笔尖,结账时人有些多。
      我只能跟着排队,门口忽的热闹起来,来了一批着军衣的人,阵势很大,我下意识捂着帽子往里躲。
      “想要什么尽管去挑。”
      “好!”
      我的余光瞥到了两个人,又是张牧琨,还有上次我在酒店楼上看到的那个男子,他身上披着一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裘衣,似乎化了女子的妆容,嘴唇格外鲜红,肤如凝脂,长睫微翘,美得不像寻常男子,张牧琨没装军装,一身黑色厚重的毛呢看着倒是暖和,我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棉衣,衣服旧了就小了,我的小半截手腕就在袖子外面。
      动静过去之后我只盼望赶紧结账离开,害怕一会儿出岔子,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张牧琨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扯掉了我的帽子,我下意识按住了脸上的围巾。
      “今日虽然寒冷,但是人群里却没有像你一样既戴帽子又戴围巾的,莫不是通缉犯。”
      我死死按着脸上的围巾,难堪的摇头,他迅速抓起我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按,头皮被撕扯着,围巾从我的脸上滑下。
      在众人的注视中,我露出了脸。
      “沈家少爷啊……难怪。”
      “沈家这么落魄了吗,穿的还不如我。”
      我抬手去挥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扼腕拎到了试衣间。
      “沈嘉瑄?”
      他手上的力气没减弱过,甚至带着些报复的怒气。
      “我帮了你好几次,不过是约你吃顿饭却不肯赏脸,今日不巧遇到了,那我当面问问,沈少爷何时可以赏脸,你作奸犯科的事如果不是我朋友压着,早就见报了,沈家的脸面拜你所赐。”
      头皮和手腕的疼让我下意识红了眼,我不敢抠他的手,如果弄伤了他,怕是我要陪进去一只手,紧张之下,我咽了咽唾沫。
      “我,我犯了错,家父罚我闭门思过,今日没想过会冲撞……张少爷,我……只是出来买些东西。”
      “噢……原来只有这样对你,你才会乖顺地和我说话,怎么,听他们说我有断袖之癖见我就跟见了鬼似的了?说话?”
      我眨了眨眼。
      “之前的事多谢张少爷,来日我定会打整行装到府上表示感谢。”
      “好啊,何时?”他挑着眉,松了手里的力气。
      我只是想应付他两句,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当了真。
      “除夕在即,张少爷平时家里定是热闹非凡,我大约在年后,出了正月之后再来……”
      正月是新年的第一个月,集福气,不宜拜访。
      “好啊,那就正月之后,若是等不到你,我定会亲自去你家府上做客。”
      心跳渐缓,呼吸平稳,他终于松开了手。
      “你消失的这半年被你家老爷子罚了杂活,一个金贵的小少爷,双手竟然这么粗糙。”
      我低着头,连忙拉上了围巾。
      他把我拎到结账台前,收账的小姑娘满脸惊愕,我结了账,在众人的目光中捡起了脑子,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府之后我一直惴惴,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翌日,沈老爷来了我的屋子,我和爹爹一身泥泞刚搬完柴火,连忙擦净了双手。
      他把我叫到了书房。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他手指摸索着茶杯口,有些不耐烦。
      “你今年也十八岁了,沈家怕是要不行了,我收到消息,年后将会有大动静,沈家是实业起家,这几年军阀混战,沈家已经竭力了,厂子关了几个,遣散了一批工人,奈何局势如此,一人之力难敌大局。”
      他不让我读书,却跟我说了这么多难懂的话,我故作呆怔。
      他忽的跪在我面前,我不知所措也跟着跪了下去,自古从未有父亲跪儿子的。
      “我知道你已经十八岁了,前几日嘉瑄生辰,也是你的生辰,我和你娘的确对不起你,你们出生的时候时局动荡,我信了算命先生的话,他说沈家财运渐淡,双子冲撞百年基业,只能育养一子,我不得……已才把你送出去,今日张牧琨差人送了信来,他指名要嘉瑄入府,张牧琨手里权势大,舅舅兄长都是政府里的人,沈家单薄,惹不起……”
      像是被直直地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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