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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


  •   雍南的局势算是暂时尘埃落定。
      沈穆把商路的主权交给了赵钦,一来是继续锻炼他,二来也是存了私心,想借机把沈婉君也一并留在雍南——相比于剑拔弩张的北方,此地远离蛮夷,到底安全的多。

      那日劝降上官宏,杜冲和龙鼎寨众土匪皆有贡献,沈穆不吝惜给他头功,对于白岭山那些土匪,也都大多收编为驻守商路之列。此后两方达成协议,朝廷对白岭山土匪的承诺不变,可以让他们继续担任要职,从商路中获利。但前提是必须配合朝廷的正规军,保证商路安全通畅,不受蛮子侵扰。

      那所谓的正规军,其实就是那日突然冒出的弓箭手,这些人实际上是云兴阁训练出来的一批素质极高的亲兵。当时沈穆在赶来乌柏县的路上,听闻上官宏私下去找赵钦,隐隐觉得不对劲儿,便暗中给阁中亲信飞鸽传书,命他们尽快调来一小队精兵,也许能用得上。

      他特意嘱咐不要将此事传到宋敏初那里去,但宋敏初在云兴阁多年,这种突然的人马调动哪里瞒得过她,一听此事,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她这些日子隐隐听人说沈穆此次南下,凑巧碰见了什么旧情人,整日巴巴的往山里跑,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如今亲自赶来,才知哪有什么旧情人,不过还是心心念念那个遭人烦的家伙!
      她顿时觉得火冒三丈——还特地瞒着不告诉她,怎么,觉得她小肚鸡肠,上赶着去找那姓楚的麻烦吗?

      当即风风火火的就赶来沈穆这里质问个究竟,怎知到了地方,找裴茗一打听,却听闻那人已昏迷数日,危在旦夕了。

      那天楚玉离被捅了两刀,没得到及时救治,失血太多,伤口又长久泡了水,救出来的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再没清醒过。后来沈穆把人安置在龙鼎寨后山的木屋里,把附近的郎中都请了个遍,但都一筹莫展,什么法子都用上了,人还是没日没夜的发高烧,昏迷不醒。

      据郎中所说,乃是先天禀赋不足,加之长久心绪寡欢,积郁成疾,肺腑又屡遭重创,如今心气已衰,只怕难以苏醒。

      听了这消息,宋敏初一时间倒有些惊愕,再细细一想,那所谓的“积郁成疾”,似乎也有她当年存心刺激挖苦之责。她觉得懊恼,后悔自己当初的鲁莽举动,哪怕看不惯,也不该做出那种小肚鸡肠的傻事,给自己落下个狠毒浅薄的恶名。

      沈穆这几日都留在那小屋里,整日也不怎么出门。宋敏初思前想后,花大价钱弄来好些名贵药材,亲自去登门慰问。

      如今龙鼎寨已经收归了朝廷,自然也没什么土匪霸占,倒是寨子外守了很多士兵,大约是沈穆下的令。
      裴茗引着她一路往后山走,才见着那隐在山林间的矮屋。她环顾四周,环境倒很是清幽,石子铺路,院子里栽着几丛栀子花,开的很茂盛。只可惜周遭的布置实在过于简朴了,院子里也没个坐处,只好站在檐下等着,时而好奇的朝里头找张望,只可惜门窗皆紧闭,里头拉着厚重的布帘,什么也见不着。

      过了许久,才见一人挑帘出来,身着粗布麻衣,也没有束冠佩玉,擦汗的布巾随意的搭在肩头,倒像是久住山林的平头百姓。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沈穆从墙角搬了两个角凳引她坐下,“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方才还以为走错地方了。”宋敏初上下打量着他,调侃道:“怎么,沈大将军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久了,特地跑来深山老林里体验当村夫?”

      却见沈穆神色间一点也没有轻松闲谈的意思,她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把手中的药包递过去:“抱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呃,我来的路上听说了,那孩子似乎病的很重,情况怎么样了?他毕竟年纪还小,总归能挺过去罢?”

      这担忧倒也发自内心,她毕竟不是什么心肠歹毒之人,听闻年轻的生命行将枯木,多少也会生些怜悯之心:“我差人搜集了些温和固本的药材,让郎中看看,或许能有用得上的。”

      沈穆对她微微点头:“有劳了。”

      他并没有追问她为何来此,神色语气也平静如常,宋敏初却发觉,他眉宇间似乎隐隐有了纹路。

      整个后院都弥漫着呛人的药味,让空气都变得十分憋闷。

      沈穆出来后就顺手带上了门,似乎没有让她进去探望的意思。宋敏初觉得不太爽快,道:“我大老远来一趟,就算当初有过节,也毕竟是好心,你还介怀着不让我进去,怕我害他吗?”

      沈穆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你想什么呢?”
      他目光移向紧闭的屋门,神色有些黯淡:“昨天给他喂了药,忽然浑身起了红疹,看上去实在不太好。我知道他这个人要面子的很,这种情况想必不情愿给外人见着。所以这几日都是我亲自照顾着,没有让旁人进去探望。”

      宋敏初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那人的病似乎比她想象中更严重,而沈穆似乎比她想象中更上心。

      暴雨过后,这几日天已转晴,房檐上落了几只山雀,叽叽喳喳的,显得气氛越发冷清。院子里的几丛栀子花被清风拂过,一簇簇轻轻的摇曳着。

      宋敏初看着那些无人问津的花朵,很久后,才道:“当年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承认,当时是我对他有偏见,但扪心自问,他毕竟与你相差近十岁,你与他究竟……”

      “我与他?”沈穆顿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问题的答案。过了很久,才道:“我与他,总归不是你想的那样。与其说是爱,更多的是惋惜。就好像一件瓷器,曾被人打碎,埋于不见天日的地底。很久以后发现它的人,就会莫名有种冲动,想把那些碎片一点点挖出来,重新洗净粘补,以便能窥得几分它曾经的样子。”

      “仅是如此?”

      “……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沈穆有些疲倦地呼出一口气,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东侧,看向院落外层层叠叠的山林。

      很久后,才传来他平稳的声音:“蛮子早晚会打过来,师父当年是怎么被烧死的,你我都忘不了。辅佐明君,收复山河,敏初,我心里就这一个念头了。在报仇雪恨之前,我根本不敢肖想那些多余的儿女情长。”

      “你这是变着法子拒绝我吗?” 宋敏初亦起身,看向那挺拔的背影。

      “……”

      她垂下眼帘,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很好,很好,果然是我宋敏初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个人。只是我劝你一句,既然你要报仇雪恨,就不该在此处停留太久。不管他这次能不能挺过去,你都不该在这些不相干的东西上浪费你的心绪。毕竟……无论是谁,一旦被私情绊住了脚步,等待他的都将是万劫不复。”

      她自嘲一笑,微微欠身离开了。

      ***

      宋敏初走后那天夜里,沈穆独自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他的内心感到十分煎熬。他的志向,或者说他的执念,是从十几岁开始,或者更早,从幼年时第一次跟着宋琛来到西北时,就已经在心里生根落地。
      他从来认为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为天下事和身后名一往无前,决不会被什么东西绊住脚步。但此时此刻,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那种烦躁,忐忑,让他这几日心神不宁,甚至想要撒手不再顾及任何事情。
      他看着病榻上的人一天天衰弱、消瘦,他的心气好像也一并跟着衰弱、消退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根本难以保持冷静,他甚至怀疑如果楚玉离在某个夜里悄无声息的死了,自己的心也会一并随之死亡。

      就在此时,忽然间,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个少年似乎想硬闯进院子,被附近看守的侍卫发现,正气急败坏的试图用麻绳把他捆起来。
      那少年身手很好,怀里捂着个破布包着的物件,抬脚踹在一士兵腿上。这下可把那群兵给惹恼了,几个汉子撸起袖子扑过来,在山林里里里风风火火的扭打起来。

      “住手。”
      忽然身后多了一道人影,侍卫们回头一看,立刻躬身行礼:“将军,您怎么来了……”

      那少年猛地扭头,盯住了这白衣人。

      “这小子半夜翻墙,鬼鬼祟祟的怀里揣着不知道什么玩意,估计是个惯偷的飞贼——”士兵试图夺他怀里的东西,那少年却猛地瞪他,“别动!那不是我偷的!”

      “你们退下罢,”沈穆吸了口气,摆手道,“我认得他。”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脸纳闷的离开了。

      沈穆走上前,在草丛里蹲下身,指了指他怀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你、你就是那个姓沈的吧?”

      “都见了这么多回,还不知道我是谁?”沈穆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你有什么事吗?”

      谢与忙不迭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打开包着的布,里面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匣子:“这个,要亲手交给你。”

      沈穆挑起眉,接过匣子打开,里头装着的竟是一本书,足足半个巴掌厚,用粗硬的桑皮纸包着,书衣没有任何标注。

      “那天他被飞影阁的人抓走,临走前塞给我一个钥匙,当时我在他屋子里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这匣子里留了个纸条,让我把东西转交给你。我想了很久,决定亲自来找你……”
      谢与抹了抹脸上的鼻血,急切的问道:“他、他在你这对不对?我听说那天他受了重伤,是你的手下把他带回来的。后来呢?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沈穆没留神谢与的话,他的意识仿佛都被纸张上那些熟悉的密密麻麻的字迹给困住了,过了很久,才慢慢把那些文字组合成能看懂的内容。
      书里记载了火药制作的详细步骤:硝石的提纯方法,各种用料精细的配比,以及繁琐的炮制工艺……比较复杂的章节则细致的配了例图,似乎生怕旁人难以理解。

      沈穆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很久。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楚玉离的这么做的意思,这东西就好像是楚玉离留给他的一封绝笔信,信里空无一字,却又字字句句在对他说:“对不起,我这些年帮着蛮子干了坏事,如今形势所逼,我可能没办法陪你一同收拾那些蛮夷了。作为弥补,我只能留下这东西,希望能够在战场上祝你一臂之力。”

      他觉得胸口压了什么东西似的,憋闷得让人几乎感到窒息。很久以后,才缓缓移开目光,沉沉叹了口气。

      “随我来罢。”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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