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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


  •   越来越久了,每次醒来后,他需要越来越久的时间,才能判断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又是熟悉的黑暗,人影、四肢、冷酷的或者淡漠的眼神,全都隐藏在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沉闷的空气,由无数个细小的灰色颗粒组成,悬浮在眼前,嗡嗡飞转。

      温热的手掌摸上了腰线,紧接着,那个人的气息扑面压来。熟悉的,名贵香料混杂的味道,还有夜的湿气、血的腥臭。

      身体仿佛处于起伏的海浪之间。巨浪拍打着焦岩,又骤然退去。紧咬牙关,一场窒息之后施舍短暂的喘息。岩石的棱角被一点点磨平,海水褪去后,岸上的残碎痕迹清晰显露。

      一声爽利的舒气,可以听出此刻他心情不错。欲望短暂得到满足之后,人总会异常的充满柔情。

      “怎么总是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

      黑暗中,那人用温热指腹抚过他的唇角。

      “你的呼吸越来越浅了,听起来不太对劲。我给的药没有好好吃吗?”

      “……”

      藤蔓缠绕住了他的身体,又或者白色蜘蛛网。

      如果现在亮着灯,照见这个人此时的神色,也许他会感到惊愕。一个人,竟然能在短短两年内,发生这样巨大的变化,

      从气质到面相,这个人里里外外整个变了,每次间隔数月的相见使得这种变化异常明显。自继任王位以来,耶律希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眉宇间有了浅淡的川字纹,那样阴翳的、不容置喙的神色,让人根本想不到曾经作为质子的他是怎样的低声下气。
      但唯一没有改变的,则是他那独特的恶僻——着迷于各种捉弄人的把戏。就像一个性格恶劣的孩子,最喜欢举着火烛,捉弄圈在地上的蚂蚁,看着它们一点点被火烧死,并以此为乐。

      耶律希点了烛火,放在床边小几上。

      床上那人静静的躺着,一只手覆在眼睛上。他从头到脚被汗液浸透了,脸色非常苍白,好像整个人的生气都被蒸出了体外。

      “你总是搞乱我的计划。”耳边传来耶律希低沉的声音:“这没关系,全当是给你找点事做。但你应该明白,这些小把戏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

      耶律希伸出手,随意把玩着他右耳的坠子。冰凉而圆润的感觉,就像手指抚过澄澈的湖水。

      “那天见过你之后,李金章一直秘密托人打听这东西的来处。”另一只手在身下搅弄着,他盯着楚玉离的神色,故意找了个话题,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默军作为天下第一暗卫,怎么可能被他轻而易举的打听到长久以来隐秘于世人的纹符?”

      “你故意引诱他,”楚玉离皱着眉,“你铁了心要在西北搅事。除了龙鼎寨,别的山寨是不是也被——”声音骤然顿住,他忽然咬紧了牙关,腰肢因刺激而向上拱了一下。

      “也被我如何?”

      “……”

      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耶律希轻笑一声,低头亲吻他红得发烫的耳廓。

      “其实我要的结果一直很简单,但是你总是坏我的事,我只好另谋他路。”
      耶律希低声说:“但这不仅仅只是挑事。我这样做,更是为了让你看清这些军兵的嘴脸。如你今日所见,这些人的成见已根深蒂固,不会因为你的牺牲而有分毫改变。有的东西生来就不公平,你要学会承认这些事实。”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对你最近的行径很不满意。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不要插手这些事情,这是我的底线。你会因此付出代价的。”

      楚玉离偏开目光,懒得回答他一个字。耶律希也不恼,指腹在他大腿内侧来回摩挲着。

      “沈穆也来了,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是么。”
      “想去见他吗?”
      “……不想。”

      “用不着骗我。”耶律希摇头笑起来,“我了解你,即使嘴上否认,你还是会心心念念他的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帮他。如果非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死心的话——”
      他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道:“我可以允许你去找他,甚至允许你留在他身边,就像两年前在京城里那样。但我相信,这丝毫不会动摇你我之间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多了几分得意,“沈穆永远无法对你感同身受,因为你根本不敢对他袒露你身上最丑陋的疤痕;而姓沈的这个骨子里死板正派的世家公子,也总会碍于伦理纲纪而与你保持一步之遥的距离,无法真正接纳你的感情。终有一天,你们都会被这种隔阂折磨得精疲力尽。”

      “谁要信你的鬼话!”

      耶律希满不在意的笑着,指腹抚过他的脖颈,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脉搏在剧烈的跳动。

      “不管你相不相信,”耶律希一点点撑起他的腰,“我都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那个人。”

      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再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你陪我走过最人生孤独的时光,你是我亲手浇灌的独一无二的莲华。我把我无法与常人言说的欲望附加于你,我想把你一起拉进深渊地狱,与你一同享受烈火灼烧的快意。

      楚玉离猛地去推他,却被耶律希用膝盖死死压在身侧。他像野兽掠食般迎头扑下来,咬住那诱人的唇瓣,时而舔舐时而撕咬,把到手的猎物撕成碎片,一点一点吞进体内。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夜色深处,无数草蝉扇动着薄翼,传来尖锐的鸣叫。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山林终于归于寂静,天际浮现出一点朦胧的白光。

      ***

      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傍晚,谢与终于无功而返。整整一天一夜,整个小县城,附近的几个村落,甚至更远处的几个山头,他全都找了个遍,一点线索都没有。

      前面的街坊又围了一群官兵,差役们正在把几个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抬走。
      这两天边关越来越不太平,先是几个大的山寨被屠杀,引发了不小的暴动。紧接着,有些胆子大的土匪首先上街砍人,后来甚至公然闯进县衙来干架。

      谢与压低帽檐,快速穿过嘈杂的人群,尽量远离这些军兵。
      他其实根本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之间就乱了套,为什么巡城的军兵越来越多,为什么大街上出现越来越多的尸体。但他眼下对这些事情也毫不关心。他站在角落,思索自己今晚该去哪里落脚。

      那天李金章走后,没过多久又来了一批军兵,把连带着杜冲在内的龙鼎寨所有人都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到现在也没消息。现在整个山寨现在空空如也,他想了想,决定先回龙鼎寨打一晚。

      他来到山寨里,寨子里空荡荡的简直要闹鬼,他打了个激灵,决定还是去后山的小院。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是本能的想离楚玉离在的地方近一点,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令他亲近的味道。楚玉离虽然只比他大一点,而且总是摆着臭脸,但那样冷淡的态度,反倒总让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像个拖油瓶一样跟着阿姐的日子,阿姐虽然总是嘴上总是嫌弃,但从来都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从来没有让他有过一点的挨饿受冻。

      那天的乱斗之后,有官府的人把山寨里所有的尸体都抬走了,但留下的一地狼藉却再没人管。谢与走进小院,把院子里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推门走进屋内。

      屋门是虚掩着的,门口还残留着大片的血迹。屋子里一片狼藉,简直比垃圾堆还乱。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谢与闻到一股浓浓的鸦片的味道。

      他觉得十分古怪,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亮,踢开地上的杂物,十分警惕地一点点往里挪步,最终发现墙角竟然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吓了他一大跳。

      有个黑黑的人影,抱膝蜷缩在床脚一动不动,脚边丢满了燃尽的黑鸦片。

      谢与傻站在原地好长一会儿,才猛地扑过去,拼命摇晃他的肩膀。

      “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晃了半天都没有把他晃醒,吓得谢与立刻伸手探他鼻息,发现还是温热的,这才舒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烟味简直呛鼻,谢与实在不知道楚玉离抽了什么风,要吸这么多鸦片,如今他昏迷不醒,显然是被这东西迷昏了神智。谢与不敢把吸鸦片的人带到医馆,只能先把他抱上床,点亮烛火,然后在屋里满地翻找药物。

      只可惜屋子里大部分药瓶都被砸碎了,而且他完全不知道该给他喂哪一种。谢与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去打了一点水喂给他。喂了几口后,他惊喜的发现楚玉离竟然慢慢有了一点反应,浅浅的撑开了眼皮。

      “你……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谢与语无伦次道:“你、你那天到底去哪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玉离盯着看了他很久,才慢慢的反应过来:“……是你啊,小结巴。”

      “你的脸、脸色看着好差,你身上怎么、怎么这这么多血?……我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我、我现在该喂你吃哪种药???”
      谢与抓着脑袋,手足无措的在床前走来走去,看上去简直要暴走了。

      “那个白色的瓶子,帮我拿过来。”

      谢与寻着他的眼神,把架子上倾倒的药瓶拿过来,就着水喂他吃下。他端碗的手一直在发抖,一个没倒稳,喂的急了,让水呛进了气管里,楚玉离猛地咳起来,一咳就停不下来,整个身体都在震动。谢与赶紧放下碗帮他顺气,刚蹲下身就被楚玉离猛地一推,下一刻就见他趴在床边呕出了一大口血。

      谢与愣在原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不住……我……怎么办,怎么这么多血……”

      楚玉离趴在床边喘了半天,才慢慢的停下来,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冷汗。他终于觉得舒服些了,朝谢与脚下虚弱地指了指,“水。”

      谢与原地转了个圈,扭头找半天没找见碗,下一刻被什么东西一绊,直接一脚踩在地上的瓷碗上了。

      楚玉离见状,慢慢笑了:“你慌什么?”

      “我……我只是害怕……”谢与道:“你疯了吗?吸这么多鸦片会死人的……”

      “可是我这里难受,不吸这个,难道要我活活疼死吗?”楚玉离揪着自己的衣服,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怔怔的,“没关系,我一时半会死不了的。他还没把我玩够呢……我怎么能被人玩死呢?”

      他看上去有些魔怔,嘴里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谢与慢慢走近,发现他竟然哭了,脸颊上有清晰的泪痕。

      “你、你怎么……”

      “你能不能滚出去?”

      “我?我不……”

      “我讨厌你。”

      “你、你讨厌我?”谢与顿时神色一黯,“我就这么、就这么招人讨厌吗……”

      “我讨厌你们所有人,我恨你们所有人。”楚玉离显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盯着天花板,眼泪泄洪似的,整个人抖作一团,“你怎么不去死啊?”

      谢与从来没见过他哭得这么凶,所以虽然被骂了去死,但是他此时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你滚出去行不行?”

      “你、你先把药吃完,吃完我就滚。”谢与一抬手,就见楚玉离浑身一抖,怔怔地说,“不用打我……我自己会吃。”然后他伸手,从地上随便抓起一个瓶子,倒出一大把药丸就往嘴里塞。

      “哎!不能胡乱吃!”谢与忙去拦着他,但是楚玉离哭得太凶,又呛咳起来,他自己却一点也不在乎,更不让谢与碰他,忽然发起神经,抬手开始砸东西,把手边能摸到的东西全都砸到地上。最后谢与只能把他劈晕了,重新抱回床上。

      屋子里彻彻底底乱成垃圾堆了。谢与在床边急得转了十几个圈圈,想了半天,决定还是不要乱跑,省得一不留神他又消失了,先老老实实守在这里。

      半夜的时候,楚玉离翻来覆去好几次,喉咙里低低地呻吟着,应该是觉得疼。谢与也没有办法,只有等他慢慢挨过去了,才能暂时松一口气。

      后半夜的时候,谢与终于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到院子里一点风吹草动,立刻警觉的跳起来。

      “谁?”

      他抓起刀冲出屋子,却发现不知何时,门外已经站着一个陌生的白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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