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外》gentry猫

4、挣扎 孟淋着

　　孟淋着小雨走回了家，不是赵敏家。
　　赵敏三十七岁时和一个男人再婚，很普通。孟看不出他比孟涛好在哪，甚至他还不如孟涛有上进心。男人对她可以，勉强称得上宠爱。但其实不可能的，孟知道。他还有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更小的男孩儿，比她会说话，会看眼色，孟觉得赵敏喜欢他比喜欢自己多。以前她以为是自己年纪小，不懂真正的疼爱是怎样的，可现在依然这样觉得。
　　孟涛更别提了，他又有了一个亲生小孩，女儿他早就看不见了。
　　她只好自己给自己了一个家。
　　大四之后她就一直租住在这里，是一个破旧的老居民楼，周围邻居是比楼的年纪还要大上好多的老头老太太。房子很小，屋子更小，有些拥挤和阴暗，可这样的房子却给她了许多安全感。毕竟，明亮耀眼在她这里不一就是褒义词。
　　她安静的躺在床上，内心却并不平静，里面有东西想要拼命释放出来，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这一切都真真实实的发生过，那团黑影里面的人就是温叔叔，只是她一直不敢去想害怕承认害怕面对。那个梦，她也不想再做了，她要把一切都宣之于口。
　　邱邱打来了电话，她说自己不放心，要过来看看。孟答应了。她想试试。可当邱邱握着她的手坐在那的时候，孟又退缩了：“她会怎么想我？”关于猥亵幼女，他们这代人都很开明的认为一切都是施暴者的错，一个孩子会有什么错？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知道？以后是否会用有色眼镜看人，谁知道？
　　邱邱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孟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地说：“如果我干了一件错事，是……很见不得人的事，你会怎么看我？”孟感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好像在给自己鼓励似的：“孟，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善良很善良的女孩，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而你，只需要再勇敢一点。”孟轻轻把头靠在邱邱的肩头，能在另一个人面前将全部身心都放松下来。
　　这种感觉真好。
　　孟觉得自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她以前偏执的认为只有实在想不开的，活不下去了才有资格去看心理医生
　　要仅仅是不开心？不开心算个屁，不开心的人多了，要是人人都开心，那就不会有来人间是还债的说法了。况且，心理医生？不就是说两句知心话，做一个称职的倾听者，这有什么难得，若是这样便能好，那抑郁症也不必成为一种症了，只是暂时的情绪。
　　可现在，她最需要的，似乎就是一个可以倾听她的人。
　　也许，把伤心事说给陌生人比较好。
　　孟打开医院的公众号，挂号页面上显示专家和普通医生分属着不同的价钱。她看了半天，还是关掉了手机。不想选了。专家不专家的，不重要，不过就是职龄长短的区别。孟觉得，心理医生的专业知识是一方面，但共情能力不强的话，和手机上的小布没什么区别。
　　有的人天生命好，没受太多挫折，怎么会懂那些每天在泥沼里拼死挣扎的人呢？
　　自己这样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还怀揣着一些梦想，又怎么能理解被社会磨平了棱角的庸俗的中年人呢？
　　没有被阳光刺过眼睛的人，怎么会用手去遮挡光明呢？
　　她还是想去街上淋淋雨。
　　十月的雨仿佛是要给北方的雨季来一个完美的谢幕，所以一下便是好几天。
　　假期里，孟有大把时间去闲逛。她很偏爱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感觉。可能这样，就可以随意所欲的选择要去的地方，随心所欲的发呆，不用附和，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
　　孟漫不经心的走着，见前方广场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电话亭，应该也不是，这年代，哪还需要这玩意。不远处坐着一个女孩，她前方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道：“把秘密说给它听。”下面一个小箭头，指向“电话亭”。
　　哦，是一个游戏。
　　这种事情一般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孟准备扭头就走。这时，女孩抬头望她了一眼，却又面无表情低下头去——好像一位社恐人士在被迫营业。孟不知怎么就觉得自己和她还挺像，别人不关心自己，反倒充满了安全感。因为下着雨，街上人并不多。就这样，孟鬼神差错的走了进去。
　　亭子里面贴着“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在这里，勇敢的讲出来，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旁边还有一个提示：无摄像，保护个人隐私。
　　孟呆呆地看着这句话，迟疑着拿起了话筒。里面传出一个机械女声“请在滴声后留言，”“滴——”
　　“你好，我……”孟觉得如鲠在喉。电话那边很安静，
　　“我最近想起了好多事，关于我爸，我妈，奶奶……还有温叔叔。”
　　“原来纠缠我多年的黑影就是他，我本以为……把一切当成一场梦就好了。
　　“可是不行，十一岁时的事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忘不掉，说不出……”
　　“……”
　　她像是背负了巨大的压力，受不了了，靠着亭子慢慢蹲了下来。
　　“为什么坏事，恶心的事，不如意的事都发生在我的身上！”
　　“为什么都是我的错？为什么需要我去讨好别人？为什么我要伤心痛苦拼命承受？为什么他们都过得好好的？”
　　“是爸妈先不要我的！是温叔叔对我做了坏事，是他伤害了我——”
　　“我是你们的女儿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多年来的心事压得她太苦，此时此刻的悲愤中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又进入了梦中，醒不过来就好了。她再也不去关心外面是否有人，是否会被听见，是否会引来指指点点闲言碎语。她只是声嘶力竭的，用尽全力的将心底的一切盘托而出。
　　外面还在下雨，像是地球都在为她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