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道别［电竞］》照华

14、塞尔尼克蛋糕

　　“然后你就离开了？”

　　“是，我觉得那个状态下的我，已经不适合，也没有勇气去见他了。”

　　无论是鹿青鹧，还是狐狸四宝，那个时候，都只想要逃离比赛场馆。

　　从来没觉得别人的圆满，对自己会是一种残忍。

　　她是徒步回的酒店，又徒步拉着行李去飞机场，路上实在是走不动了，腿软到坐下就没办法起来，太累了，累到她只想就地躺下睡上一觉。

　　还是过路的出租车看不下去停下来载走了她。

　　回西安的最近一架航班在凌晨，鹿青鹧抱着行李在候机室眯了会，行尸走肉的坐上了飞机。

　　家里没有任何人，鹿观休长年在外工作，房子里冷清的能听到穿堂的风声，真好，没有人会看到这样狼狈的她，她也不用分出心神来应付旁人的关注和问候。

　　鹿青鹧换了鞋，把行李箱推回桌下，掏出纸巾擦去溅在上面的污渍，直到这个时候，她还没忘记鹿观休的留在家里的洁癖，她的养母是见不得不规整和脏的。

　　冲了澡换了衣服，潦草的吹了头发，她总算可以安心休息了，睡前她给鹿观发消息休报了平安，这才沉沉睡去。

　　荆南梓面露不忍，追问都有负罪感：“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接到了Granita的约稿，他们希望我可以去为他们的四连冠画漫画卡。”

　　鹿青鹧这时情绪已经平和到麻木：“我接了单，我想以鹿青鹧的身份去见他一面，代替狐狸四宝和他说声再见。”

　　结果等来的，是一场并不友好的会晤。

　　棠烨情绪失控，推了她。

　　“他平时不会那样，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鹿青鹧笑着为棠烨辩解，眼底有水汽氤氲而起，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大概是我真的不讨人喜欢吧。”

　　她反复强调道：“是我的问题，真的。”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自己出生就没了父亲，13岁时母亲抑郁症发作，带着她一起自尽，母亲去世了她却被救了回来。

　　15岁被无法生育的姨妈收养，谁料不能生育的是其实是姨夫，姨妈离婚再嫁隔年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家里承受不了两个孩子的花销，姨妈又舍不得再次遗弃她，天天唉声叹气，看着新姨夫的脸色过活。

　　“我觉得，我不能这样狼心狗肺，姨妈有她自己的人生，没必要背负着我这样的负担过后半辈子……”

　　“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鹿青鹧流着泪，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所以在那个冬天，我割腕自杀了……”

　　“喝药会被救回来，跳楼我会害怕，我想走的好看一点……”

　　“我很喜欢冬天的，雪那么大，真的很好看，就是有点冷……”

　　荆南梓皱眉，神情在破裂的边缘。

　　如果旁观者光是看着就觉得内心酸涩，那亲身经历这一切的人该是怎样的痛苦？

　　这才是她自我厌弃的原因，在她还没得到很好的爱护前，先有了自己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负担的认知。

　　后来喜欢上了棠烨，那样胆怯的爱恋换来了和预想截然不同的对待，原来自己喜欢的人竟然那样讨厌自己，鹿青鹧没办法讨厌棠烨，就只能讨厌自己。

　　她喃喃自语道：“一定是我太差劲了，所以大家都不喜欢我。”

　　“但是我还是很开心的，我很开心自己能喜欢上他。”

　　“我更开心能被鹿阿姨收养，她对我真的很好很好。”

　　“我最开心的是我认识了你，你是唯一一个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和我做朋友的人。”

　　“我最最最开心的事，就是我妈妈走的时候，是想要带走我的，”她说，“她是爱我的，她舍不得我一个人活着。”

　　“可以了，别说了。”荆南梓叫停了鹿青鹧的自述，她听的出其中的痛苦，再次回顾不异于加重这种痛楚。

　　枉顾她平生自负，此刻竟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制止道：“不要再说了。”

　　安慰太空洞了，这样破碎的人生，不是几句安慰可以填满的。

　　鹿青鹧似乎很惊奇于荆南梓的反应，她说的都是真的，她是真的很开心，可为什么荆南梓会是这样的反应？

　　是她说的不够真心吗？

　　楼下不知何时没了声音，玻璃页门的隔音太好，整个二楼静到只听得到低不可闻的抽泣声。

　　荆南梓已经没有办法再问下去了，她也委实不必再问下去，后面发生的就是浩浩荡荡的“217”净网行动，全网皆知的事情，鹿青鹧经历了长达近半年的网络暴力，先是被质疑漫画小卡抄袭，后又宣称一亿卖画只是营销手段，接着就是爆出少年时期曾被校园暴力，受害者有罪论等诸多说法层出不出。

　　——为什么只欺负她不欺负别人？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据说还被毁了手？那这样居然也能画出一亿的画？这不是营销是什么？

　　——听说在蹭电竞的热度呢，拿着别人的作品改了改就交上去了。

　　——啧，这算什么，听说她还勾搭自己的养父，她养父母离婚就是因为这个。

　　——真是一头白眼狼。

　　一时之间群情鼎沸，鹿青鹧家里的地址被扒的干净，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往家里丢东西，砸玻璃，楼下被各种人围着严严实实，大家举着带血的牌子要求她道歉，退圈，去死。

　　她会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动物的尸体，恐怖玩具，听到了数不尽的堪称恶毒的咒骂。

　　鹿青鹧不解，骂她可以，可是为什么要骂鹿观休呢？她这么好，只是因为收养了她，就要遭到这样的咒骂，她果然是不该存在的，她好像又拖累了无辜的人。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她也对鹿观休说过，你让我走吧，我成年了，我可以处理的。

　　我走了，她们就不会骂你了。

　　其实也是考虑过再次割腕的，但是鹿阿姨爱干净，又胆小，不要吓到她才好。

　　鹿观休本来就被舆论反击战弄的焦头烂额，听到她这样说一时间惊的都不知道作何反应，思虑再三后还是拨打了前夫的电话。

　　养父从国外匆匆赶回，因为她的缘故，一家人又被迫聚在了一起，养父把她们接到了北京，找了专人照顾她，然后夫妻两个开始认真的进行舆论反击。

　　搜集，举证，起诉，每一步都很艰难，为什么污蔑和伤害可以这么轻易的做出，洗刷清白和自我证明却又那么难。

　　人言可畏，最后的最后，真相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疯狂的人们陷入了盲目的狂欢，以所谓的正义之名，做尽了卑鄙之事。

　　荆南梓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觉深陷风暴其中的居然是当年给自己画画的孩子，于是用了些手段，联合各方，变相了催动这场“迟来的正义”。

　　先是谢熹公开了他的藏画，证明了一亿买画不是传闻，鹿青鹧的处女座《玫瑰的来信》确有其画，在德国最为古老的勋贵之家——薇拉图德家族私人藏馆中，鹿青鹧的三幅作品——《玫瑰的来信》、《侦探的访客》、《最后一夜的蔷薇》赫然在内，同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些先驱的美术作品同墙而展，且位置瞩目，可见买家的对其作品的喜爱。

　　抄袭风波也很快有了说法，始作俑者是半个同行，Granita的小卡约稿原定的是她，谁能想到鹿青鹧突然屈尊纡贵的接了这单生意，后续反响还那么好，一时想不开才出此下策，仿着鹿青鹧的小卡做了几张线稿，联合了几个营销号炒了话题。

　　至于校园暴力的事，纯粹是营销号看话题太爆火上添油，鹿青鹧高中时因性格太过软弱自闭曾被同班同学多次欺凌，最严重的一次被匕首刺透过右手手掌，形状惨烈，引得当地不少媒体争相报道，也正是那次事故促成了鹿观休的收养计划。

　　而鹿观休方也发出正式声明，声称她和陆择非离婚纯粹是因为感情不和，并不是外界龌龊猜测的那般。

　　随着事情不断发酵，真相不断揭开，各种妇女儿童关爱协会纷纷为鹿青鹧发声，各种书画协会和民间反校园暴力组织也下场声援，舆论反转反转再反转，总算惊动了官方，人民日报等官博亲自为鹿青鹧发声明昭雪，并着重批评了此次网暴事件中带节奏的营销号。

　　同年2月17日，□□、中央网信办、工信部、公安部、文旅部以及国家广电总局联合开展“净网”集中行动，专项整治网上有害信息和不良内容，以鹿青鹧事件为典型，力求类似悲剧不再发生。

　　小道消息称，鹿青鹧事件中光被起诉的营销号就达169个，遑论参与其中的“善良网民”有多少了。

　　或许他们道过歉了，也受到处罚了，但是有什么用呢？

　　迟来的正义怎么能算正义呢？

　　可是好像，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尘埃落定的那天，鹿观休接女儿回家，才发觉鹿青鹧情况不妙，她开始变得嗜睡，动不动就发上一天的呆，经常腿酸无力，坐立不安，严重时还会喘不上气和呕吐。

　　再三劝说下母女俩去了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鹿青鹧确诊躯体化形式障碍，需要进行长时间的心理干预。

　　这一年，是她的22岁。

　　17岁的鹿青鹧第一次见鹿观休时，她还不是鹿青鹧，她叫做宁辛，还是一个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神空洞的坐在病床上看着窗户发呆的孩子。

　　鹿观休提出收养她，并为她改名时，她曾最后一次以宁辛的名义对未来的鹿青鹧提过两个问题。

　　——你在干嘛呢？

　　——以后的我会过的很好吗？

　　时隔五年，22岁的鹿青鹧给了她回答。

　　——我在很认真的艰难的活着。

　　——会的，大家都很关心你，要早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