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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1 彼岸的使者 以上是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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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火葬场,已不再如七八月那样热。总是有抱着遗像的大人红肿着眼睛,披着白布的孩子抹着眼泪。
火化炉一次次推出不同的人,人们跪在骨灰前,真情假意地哭喊,撕心裂肺。骨灰被装进盒子里,打包起来。
躺在即将被推进炉子里的铁板上,我突然很想笑,但是我不能笑。现在哭出来就太唐突了不是吗?
我要忍着,忍到自己被推进去,在高温下变成灰烬,然后被人用铲子铲进那个又重又丑的盒子里,用红布包起来,一切都和别人一样。
只是没有人捧我的遗像,也没有人为我哭。
我最终还是笑出了声,随即意识到事情麻烦了,因为躺在铁板上的尸体笑出了声。这下好像真的闯祸了,麻烦了啊……
我强装镇定,努力忍住莫名其妙的笑意,却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司炉工的尖叫,相反,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在这不知何来的沉默之后,在我甚至产生想爬起来的冲动之后,有人碰了我的“身体”。在我想着是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原因时,那双手透过这身体从背后和膝盖后伸过去把“我”抱了起来。
有人越过尸体,把我的灵魂抱了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虽然觉得奇怪,但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想睁眼。
我感受到自己笔直地靠在什么东西上,双手双脚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绑了起来。虽然在心中皱眉,我依然不想睁眼。我突然有一种一切都要结束的预感。
“你倒是一点不慌张,那就不要睁眼,”听起来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姜聆。”
我猛地睁开眼睛,却有一只手掌在我睁开的一瞬轻轻覆了上来。太久没有睁眼了,还没来得及适应,便什么也看不见。覆在我眼前的手,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跟火化炉里的温度,差得太多,像是凉下来的钢板。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哈!问得好!我每天这么忙还要四处奔走给自己加班,就是因为你。真亏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迫继续工作的普通人一样。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心中其实大概都明了,但还是想挣扎一番。什么样的工作能牵扯上我呢?我不信鬼神,却无法解释自己的存在。
当然是去每一个已逝之人该去的地方,而不是在人间徘徊几千年。说来,我自觉活着的时候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应该不至于被降下什么惩罚。
“去冥府。如果你是那边的人,也可以说去天堂,你应该没做什么要下地狱的事吧?反正你归我们管。”
一丝光线慢慢照亮我的眼睛,然后是更多的光。覆在我眼睛上的手被慢慢挪开。
我眯了眯眼睛,慢慢把头转向他,他静静看着我。
看着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已,就是打扮有些古怪,和外面的人差不多,却有些细微的不同。
说起穿着,我的衣服大概是被烧得惨不忍睹,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在意。低头一看,我竟然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
华丽,繁复,漂亮的衣裙。上好的绫罗绸缎,外面笼着细软清透的纱。银线钩织出花枝,枝头是鲜红的花。纯白的,干净得像没被人踩过的积雪,像是有谁的血滴在上面一样。我似乎没见过这身衣服。摸了摸头发,估计也插着不少饰品。
这时我才看清自己的处境。我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束缚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上,四周白茫茫一片,明亮极了。
“衣服我帮你补好了,你乖乖跟我回去,我可以帮你把脸上的伤治好。”少年不知从哪找来一副桌椅,坐了下来。他单手撑着脑袋,眯着眼睛看我。
伤?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了。自从七八岁以后,我好像再也没有好好照过镜子。
附近没有可以反光的东西,我想伸手却无法动弹。
少年把头转向一边,似乎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你说愿意跟我走不就好了。”他似乎有些烦躁。
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管过我,为何如今突然有人要把我带走?明明是你们自己不管我的,现在才来是要做什么?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淡淡开口:“因为我的同僚们疏忽大意把你从名册上漏了。你也不是什么至善至恶之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凡人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依附在已死之人的身体里,也没有强占活人的身体,本该是无所谓的。而我这个倒霉蛋干活太认真,把你给找出来了。既然找出来了,就不能当作没有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说都是不合规矩的。
“你要是不想跟我走,我也不是不能强绑你,只是过程会很麻烦。我不想再加班了。”他眯着眼睛看着我身后。
“我要是偏不想走呢?”我垂下头,又慢慢抬头看他。
“你认真的?”少年睁开眯着的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样我很想笑。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看着我莫名其妙出现的表情,默默站了起来。
我没有捉弄别人的爱好,摇了摇头:“我就是问问。跟你走就是了。”
我没有问去彼岸之后要做什么,也没有问我逃了这么多年待遇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他不再束缚我,放开了我的手脚。
我走在他前面,他在后面为我指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回头,他也停下脚步。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听起来像是很多年前就有的搭讪别人的套路。在这样奇怪的场景。
少年愣了愣。他低了低头,额间细碎的头发挡住眼睛。
我们都沉默了。
我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刚想要说点什么,他抬起头,向我走过来。
我以为他是觉得我很麻烦,不想再听我说废话。
他走到我面前,在我眼前挥了挥。
我似乎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
这是我跳进忘川前最后的记忆。
是的,我在奈何桥上,跳河了。
虽然我不聪明,但是我怎么都无法相信这个少年的说辞。这条黄泉路,安静得像假的一样。
不知道他那时候做了什么,等我清醒过来,已经到了奈何桥。
我四处张望,也没有找到引我来这里的人。
直觉告诉我不能再往前走。但是当我想回头的时候,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
我背后,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片白茫茫的虚空。
要不然就索性从桥上跳下去吧。我的大脑这样告诉我,在我想要思考之前,我已经这么做了。
“喂,你怎么回事啊。”我再睁开眼时,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这下要是真的要闹到十殿那里去,谁也救不了我们两个。你怎么可以跳河啊!
“算了,我还是跟你解释清楚吧。你的三魂七魄不全,有些早就投胎去了,剩你这不知道几魂几魄四处乱窜。我的同僚当初干活不认真,懒得去找你就干脆不管你喽。我对账的时候把你查出来了,但是当初干活的人都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上面解释啊……
“所以本来想把你藏起来再塞进投胎的队伍的,谁知道你这么不配合。
“都跟你说了不要乱跑,你怎么……”
“你到底是谁?”我睁开眼睛,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被你搞得头痛的阴差。”
“不对,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他看起来极力抗拒这个问题。
“我肯定在哪见过你。”
“你肯定是记错了。”
“不可能,我说见过那就肯定见过。我记性很好的。”
“怎么会,你的记忆明明被抹掉了怎么可能还记得。”
“啊?你说什么?”看吧,露出马脚了。不过,我的本意不是诈他啊,我的问题都是真心的。
“……你还是都忘了吧。”
在这一瞬间,他跟我靠得很近,近到我可以清楚的看见倒映在他眼睛里的,我的脸。
以上,是我作为姜聆的,所有连同之前的几千年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记忆。
可是,谁能让一样东西彻底消失呢?它们可以被覆盖,被转移,被掩藏,被替代,被遗忘,但是不会凭空消失。
直到它们被其他人发现的那一天,直到有人想起自己只是一只在人间飘荡了几千年的普通魂魄。
我不知道记忆对于一个“人”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真实,我也不知道,在这些岁月里飘荡着的,哪一个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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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已经把她丢去投胎了,你就别再来烦我了行吗!”头痛的阴差好不容易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来人一头黑色短发,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色,口罩上面的眼睛也是黑漆漆的,偏偏皮肤生得白,这一身黑衬得他更是黑白分明,站在夏宁凄面前,倒比他更像个阴差。
“她喝了孟婆汤吗?”
“……没。”夏宁凄大概知道他来干什么了。
“丢进忘川了?”真是说话懒得多说一个字。
“还没来得及这不是。”
“给我。”
不知道为什么,夏宁凄其实不想拒绝,但还是想挣扎一下:“我要是丢进忘川,你会跳下去找吗?”
“你试试看。”说着偏头看了他一眼。
姜聆啊姜聆,你到底招惹上哪路神仙了?想不到还有人对你这么执着。
“我把它封印在这个石头里了,没有她的血是解不开的。”说着夏宁凄便丢给他。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划破了自己的指尖。“忘川石封印的记忆,至亲的血,也能解开,对吧?”
夏宁凄想去夺石头,却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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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聆出生那年,纪国风调雨顺,粮产丰收,国泰民安,边疆稳定。王后生她下她那天,纪王便给了她封号。
姜聆在宠爱下无忧无虑健康地长大,但是王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自她记事起,母后便一直缠绵病榻。
她那时还小,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
姜聆经常从嬷嬷身边逃出来,找到王后的寝宫,缠着母后,给她看自己摘的花,抓到的鸟,看到的新鲜玩意。
王后见女儿日日逃学,夫子们时常念叨,便想让她多看看书,但是女儿似乎对琴棋书画没什么兴趣。看着活蹦乱跳的女儿,也不再忍心拿出那一套古板严厉的说辞。她没办法陪着她玩闹,只有身体好一些的时候,给她梳梳头发。
王后自认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也是第一次做人母亲,不懂该怎么对这个活泼的女儿才好。她和自己一点都不像,不知是不是随了纪王。
她知道自己大抵是活不到女儿及笄了,便书了一封信,交给姜聆的贴身婢女。
姜聆七岁那年,纪王后病逝。
婢女将那封信交给她,她愣愣地看着,没有拆开。母亲下葬那天,她的舅舅们,姨母们,甚至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哭得撕心裂肺。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没什么表情。大家都说她冷血,哪怕是纪王,见她这幅样子都皱了皱眉。
纪王没有对王后的离世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她是家族政治联姻强塞给他的妻子,他不爱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和平常的贵族小姐没有什么区别,如她们一般穿着名贵的衣裳,知书达礼,每一步都合乎礼数,就连见到他时表情,也都如出一辙。
他是纪国的储君,而他的妻子出身自一个普通的贵族。
他有他真正喜欢的人,他的青梅竹马,这世上最善良最美好的人。
姜聆九岁那年,纪王另立新后。
她不再到处乱跑。整日待在书房,眼里只剩下看不完的书卷。纪王从未来看望过她,慢慢地,宫里也没什么人关心她,不过,她也不需要谁关心。听说纪王沉迷酒色,听说新王后擅巫蛊之术,但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一日日读着从前夫子们逼着她看的书,她看朝代更迭,读圣人圣言,翻奇闻异志,忽然想要活久一点。久到她可以忘记母亲的脸,久到她忘记生离死别。
其实那些字,她认一遍便记住了,只是一些字句无法理解,她也只能读完了再读一遍,但是不懂的终究看不明白。
直到有一日,她缩在书架角落里坐在地上读第五遍时,头顶传来了声音:“公主可是有不解之处?”
姜聆抬头,看到一幅陌生的面孔。那人一身玄衣,约莫十五六岁。
他靠得很近,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似乎完全没有对一个公主该有的尊敬。也罢,如今这宫中还有谁肯理她?她也懒得管人家是谁,不过坐着说话总感觉怪怪的。
姜聆朝他伸手。
“公主这是何意?”
“你先拉我起来。”
于是那少年什么也没说,把她拉起来。
姜聆没来由地觉得好笑,便笑了。那少年见她突然笑出声,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
那以后,她偶尔还会看到那个少年,她没问他是谁,他似乎也不打算说。
姜聆十二岁那年,敌国来犯。听竹秋说,王后怀上了孩子。
第二年,纪国大旱。
有一日,她被仆人绑住,竹秋也被拖走。待到她醒来,她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她太久没有见过太阳,这金子一般的颜色,给万物生机,却也它们走向死亡。
她眯着眼睛,看着下面聚集的人群,那样枯瘦,那样无助,那样怨恨。
十三岁的公主从人们口中听说是自己为纪国带来灾祸,是自己害死了先王后。
纪王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士兵做了什么,她也没怎么在乎。她似乎知道自己是要死了,只是不懂为何要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她还想活久一点。她还没拆母后的信,她还有很多书没看懂。
姜聆被绑在干草堆上,心中升起一阵怒火,但是少女柔弱的身躯挣不开麻绳。姜聆几乎想要破口大骂。突然听到底下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说:“阿娘,公主这么漂亮怎么是坏人呢。”
在天灾下挣扎求生的人们,仰望着一直以来活得好好的她。
那一刻,姜聆突然觉得自己该死,被千刀万剐也好,五马分尸也好。她看着下面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本以为早就干涸的泪水突然从眼眶里流出,似乎怎样也流不完。
她想起那个约定——少年再一次与她一同看书时和她说,若三月之内,她领悟到书中真谛,便告诉她自己是谁。她懂了,那本书,所有的书。虚假的仁义,虚假的一切。她是受这“仁义”庇佑的人,而下面,是被其蹂躏的人。
十三岁的少女倒在烈日下,死于烈火中。
火越烧越旺,在干草枯木要燃尽之时,天上开始落下雨滴。这场求雨的献祭,当真换来一场甘霖。百姓欢呼雀跃,战事连连告捷。
在凯旋之日,王后诞下一子,被祭司认定为祥瑞之兆。
这位公子生性良善,仁义有为,颇有君子之风,与那被除名的成溪公主截然不同。
成溪公主被从王室除名后,世人多以“恶女”、“灾星”之类代称,连名字都不屑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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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