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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梅台小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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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入地底隧道,李南尘就察觉到一丝诡异。
因为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太安静了。
他回头看去。
平素最是胆小的阮源不发一语的走在最后面,神色也没有半点慌张。
他骤然停下。
“赵笠,我有一个问题不大明白。”
“公子请讲。”
“全村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你没有被傀儡术控制?”
气氛骤然一凉。
没有人说话,地底是可怕的静。
村长笑了笑说:“呵呵呵…因为夫人对我还有情…”
“那又为什么你之前没跑出来,刚好在那个时间出来?”
“萧公子…鄙人一介凡人,哪知道那么多…”
李南尘用余光瞥去,旁边的凌影安静的看着前方,平静的眸子里没有半点闪烁。
他猛然上前半步,捏住赵笠的喉咙,声音狠戾又微微颤抖:“别和我装模作样!你把阿影带哪里去了?!”
赵笠似笑非笑:“萧公子,神女尊上不就在你旁边吗?”
李南尘手劲又大了几分,赵笠脸色变得微微发紫。
他怒喝道:“这也是一个穹!你以为穹能困住神吗?!”
他已经全然明白了,在踏入地底的时候,赵笠就已经把他们分开,每个人都困在一个单独的穹之中。
“呵呵呵当然是不能的。”赵笠笑了笑,双眸骤然露出一丝凶光:“但如果….那个穹里,有一个月亮呢。”
“神也不可违背自然,月亮岂是你能制造的?!”
被掐住的人笑了,哈哈哈大笑。
诡异的笑声在幽暗的隧道里来回飘荡,笑声中是无数的凄厉和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手掌忽的一空,怀中被掐住的人骤然变成一张空空的人皮。
四周的隧道骤然消失,短暂的漆黑之后。眼前忽的开阔。
是那地底天坑之中!
赵笠出现在前面十米之外,天窗中那一束幽暗的光打在他身上,打在脸上。
煞白的光让诡异的笑容变得更加的阴森恐怖。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没有违背自然,我是利用自然。不信你抬头看看。”
头顶是一轮巨大圆月!!
“这个月亮我可是做了好久好久啊,我终于等到了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哎,要不是那些猫啊,我都不知道我们伟大的神女还有这样一个软肋呢哈哈哈哈哈。”
这一瞬间,第一次。
巨大的慌乱席卷了李南尘了。
无数的线索汇聚于脑海,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这一个阴谋,从他们进入赵家村就开始的阴谋。
什么剥皮案,什么救李鸾鸾,什么苗凤,全都是他的阴谋,他利用了所有人!从最开始他就是为了凌影而来!
谢氏酒坊逃跑的猫妖让他知道了神的弱点。
那狐妖不能说话,也是拜他所赐!
狐妖想让凌影离开,不是想自己继续为非作歹,而是不想他越陷越深!
赵笠声音继续响起:
“你是不是明白了很多?阿素也是傻,总是不相信我能弑神。说什么是为了救我,呵呵,她以为能阻止我?她以为带那些孩子去穹里救了你们,她以为赶你们走,她以为自己去背下一切的罪过。大家就能相安无事?不可能的,压根是不可能的!哈哈哈血债,从来都只有血能还!她就算披上了苏荷的脸…她也不是苏荷!她不过就是一只臭狐狸而已!!”
这一刻李南尘才明白了,阿素最后的恸哭哀嚎。
不是因为赵笠杀她。
是没想到赵笠利用了她,彻彻底底的利用了她。赵笠布局了一切,利用了一切,包括她的计划,包括杀她需要冬天变酷暑。
她爱了赵笠很久很久,但赵笠只是把她也当作自己棋局的一部分而已…
李南尘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
赵笠站在前方,狂笑的表情慢慢收住,一股阴森之色爬上他的脸颊,诡异的声音慢慢响起:
“你看看四周的雕像。”
李南尘四周看去,如同一双手伸入他胸膛,擒住了他跳动的心脏,霎时满是鲜血。
他双眸通红,如血色侵染。
四周的巨大岩壁雕塑,那些无脸人的脸都慢慢清晰。
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无数的人脸一一浮现。
他们在笑,在玩闹,在商讨着明天的佳肴。
是被定格的十九年前。
梅台小谢,大雪如絮,凌姑娘闹于雪中,如天女临世。
鹤田霭林,血流成河,苏家府满门惨死,若阿鼻地狱。
“哈哈哈,你记得苏荷,怎么就把我忘记了哈哈哈哈哈。”
他男人的皮肤再次脱落,一张年轻的脸慢慢清晰。
那是安玉成。
是苏府客卿安玉成。
“别说,扒活人皮的确很让人刺激兴奋,难怪之前凌泷山水那么喜欢哈哈哈哈。”
“你说对不对啊…李南尘…”
李南尘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
赵笠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眼前的安玉成,身形修长,唇红齿白。但原本英俊的面容却已经上下扭曲,诡异可怖,浑身散发着丝丝黑气,好似地狱来者。
“哈哈哈让她看着因自己而死的苏家满门,跪在中间忏悔着死去是不是让人特别的开心!”
“啊哈哈哈哈哈!”
李南尘冲了过去,他拼尽全力,冲过去用力一击。
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大片坑底。
安玉成身体后仰,不断后退,两人如箭一样飞梭在巨大的天坑之中。
安玉成依旧在笑:
“李南尘,你应该开心才是的啊。你忘记你哥了吗,那天足足一百零五箭啊,可真是惨啊。还有….凌影她可是杀了你啊。她杀了你,但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却成了百家不容的落荒老鼠,是个人都能来唾弃你一口,这些全都是拜她所赐呀,你就不恨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
头顶的圆月如巨轮悬挂。
凌影匍匐在天坑之中,巨大的光束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蜷缩在光束之中,浑身颤抖不止。
那光束好似热油,无情泼下,少女被烫出丝丝青烟。白色烟雾从斗篷上漂浮升起,在光束之中,一缕缕向着那轮明月飘去。
皮肤上是巨大的疼痛,内脏里又是千百只虫蚁在反复撕咬。痛楚每分每秒不断袭卷而来。
原本粉红的唇已皲裂出无数条浅浅的丝线,如同大地沟壑。
凌影面色惨白,比额头的银饰还白。
“哈哈哈哈,神女尊上,您看,这月亮可真美,又圆又亮。”
凌影虚弱的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维持着最后的铿锵:“你…到底是谁?!”
赵笠褪去了皮肤,变成安玉成的模样。
他低头似乎有些失落:“可惜了,你不认识我。”
他冷冷一笑,继续道:“但我可认识你呢,你看看周围….这些人啊,都是因为你而死的,但你却从来都不知道…你说,这笔账你要怎么还?!”
凌影抬头看去,壁雕人脸慢慢清晰,他们站在巨大的墙壁上,俯瞰着自己。
如神在俯瞰一只蚂蚁,充满了鄙夷。
大部分人她都不认识,她只记得壁雕最中间的那个男子。
那男子一身白衣,留着一须山羊胡,面容素静,双目炯炯。颇有仙风道骨之气。
他是楚州鹤田镇苏氏家主——苏清风。
他是当时神州风头无二的画师,人称鹤田画神。
得画神一作,堪千两黄金。
“苏..苏家?”
她努力挖掘着记忆,看着壁雕,怔怔出神,却怎么也记不得这画师的名字。
眼前的安玉成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哈哈哈哈哈,是啊,你就只记得一个苏家,就这两个字而已。”
“苏…苏家怎么了?你你又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笑到浑身发抖,笑到天坑动摇,笑到山川震动,笑到满脸泪水。
“苏家…我就让你看看苏家到底怎么了!!”
安玉成猛一抬手,一束光击中凌影脑袋。
啊!!
凌影惨叫一声。
身体剧痛一波一波的侵袭,脑子越来越空洞混乱,男子的咆哮声依旧在耳边。
“我现在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清清楚楚的看着,你看着他们,牢记自己的罪孽,然后去地狱里赎吧哈哈哈哈!”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漆黑,无数的图像在眼前盘旋浮现,慢慢清晰。
那是十九年前。
瑞雪兆丰年。
那是难得的瑞雪之年,楚州大部分地方都被大雪覆盖。
鹤田是楚州的一个小镇,苏府上下早已是皑皑白雪覆盖。
皑皑白雪,府里上下忙碌着。
天光微亮,门前一些仆人正清理积雪。
妇人则在厨房里煮着莲子羹,夏天储备的莲子在这时候就发挥了作用,一碗甜羹是雪天苏夫人最爱的食品,也是小姐苏荷的心头好。
苏荷是苏府大小姐,她容貌极美,性子又恬静文雅,府中上下都很喜欢她。
她端着一碗刚刚煮好的莲子羹走进了书房。
苏清风正在里面写字。他习惯晨曦便起床写字。
墙壁上挂满了画,有美人图,有山河图,有植物图。画中的美人低头蹙眉,手捻荷花,含情动人,栩栩如生。山河图恢弘壮丽,雄伟辽阔,仿佛身临其境。
“爹爹,尝尝莲子羹。”
苏荷把莲子羹放在案台上。
正好已经写很久了,苏清风坐下休息,慢慢喝着这碗甜汤。
“爹爹,你为什么要让他去找齐金箔、麝香、蛇胆等八宝材料,说要制作古法崇墨。但这幅字不是已经写好了吗…?”
苏清风放下羹汤道:“你说李南尘?”
李南尘昨日便来了,是来为李氏拿字。
但苏清风并未见他。还让他在雪中白白站了半日。
他并非和李氏有过节,恰恰相反,他是李氏家主李兴逸是因字结缘的至交好友。
苏荷点点头。
苏清风轻哼一声,道:“荷儿啊,这世界上总有些人不知足,不走正路,想着邪门歪道,所以得让他们吃些苦头。”
苏荷问:“李南尘他做什么了?”
苏清风道:“荷儿你见过他吧?”
苏荷点点头:“几年前鸾小姐的生辰宴见过一次。”
她见过李南尘只有一次,那是在李鸾鸾的生辰宴上,他独自一人安静的坐在角落,容颜俊美,但话不多,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宴会上对他没有过多的印象。
“那日生辰宴结束之后,后院,他在一众门生面前徒手劈碎了一个巨石水缸。你说….他明明没有资格修习,却有不逊于李南宗的修为。哼,这是为何。”
苏荷在旁边慢慢磨墨,摇摇头。她依稀记得那日好似是门生们和他发生了冲突,认为李南尘他没有资格进入内室。
苏清风冷冷道:“就像他娘一样,明明是最低贱的婢女,却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想爬上高枝。哼,最是可耻。”
他自幼练字习画,自认品性高洁,爱以文会友。虽以画闻世,但却从不单单为钱作画。
要想有他的字画,除了银子,还得心诚德高。
他最是讨厌低贱攀附之辈。
苏清风接着说:“人啊,什么时候能不为了名利左右,这样你才能左右名利。”
苏荷低声道:“荷儿明白。”
这时候,窗外一个少年经过,苏荷研墨的手顿了顿。
苏清风放下莲子羹,道:“荷儿,你喜欢玉成对吗?”
一抹红晕爬上少女脸颊,苏荷点点头。
苏清风笑了,女儿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很早就明白了。
嫁人不一定要嫁高门,他只有一个女儿,自己能护她一辈子。
她幸福就好。
苏清风道:“等明年开春,让他来求亲吧。爹爹不指望你大富大贵,能平安喜乐就行。”
苏荷脸更红了,眼里闪过少女憧憬的光。
忽然,嘭的一声,大门被轰然推开。
一个少年嘻嘻笑着走了进来。
他脚上满是污雪,一步一个脚印,弄脏了名贵的羊绒地毯。
苏清风虽并不修仙修道,但也能一眼识的那少年修为不低,定是六大仙门中人。
“你..你是?!”
少年嘻嘻一笑:“凌氏,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