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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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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从手机app上预定了一位心理咨询师,选择了偏高的价位,过程一共一个小时,这位咨询师有点忙,大概半个月后接待员才向小张预定咨询日期。
咨询的房间并不大,但是私密性很好,进门有个不透风的门帘遮挡视线,掀开门帘有一左一右两个房间,“这边。您好,”一名女性咨询师起身走过来伸手,“对面是沙盘房,如果好奇的话可以去看看。”
小张盯着咨询师,相较于第一次见面,这么长时间、注意力集中的注视油然生出不舒服的感觉,但咨询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笑容再次上扬。
像是梦醒,小张主动去握手:“你好,我叫小张。”
“你好小张,你看起来才二十四、五吧。”
“对,我刚满25。”跟着咨询师走进右手边的房间,一条长形沙发,沙发一侧有个小桌子,另一 边是窗户,现在下午一点半,阳光穿破了浓云,可能下午会放晴。咨询师的椅子是一个单人座,斜对着沙发,“请坐。”
小张坐下后,咨询师递上一杯水,温热。
“你想说说什么呢?”
小张笑了起来,嘴角却没有自然的舒展,更像是按捺着什么:“我在A大读的书,大一的时候有幸碰到了一位教思想道德的老师,她在期末考试前几个星期说了一句话,‘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聊聊,有些人看着开朗,但心里一直被一些事围绕,像绳子一样绑住自己。’”
“‘哇’,我在心里想,‘我一定要找她聊聊。’然后我去了,老师也热情的接待了我。”
咨询师听着听着,眼睛睁大,像是被小张的欣喜传染,动作幅度变大了:“你这些年怎么样?还是需要看心理医生吗?”
小张没有立刻回答,显出有些无奈的笑容:“总体而言还是挺好的吧,比以前自信了很多,至少不像以前跟你说句话都要提前好几天打草稿,打气。”
咨询师并没有打断或者接话,只是静静等待小张。
“嗯……找了个还行的工作,干了3年多了,大学关系好的朋友也会聚一聚、聊一聊,虽然没什么存款,但活的开心,只是……”小张不知道想起什么,微微皱眉,“只是有些事情不好跟同事、朋友他们聊。”
“其实只是聊天的话,去一个新环境或者网友之类的也可能达到效果。”
小张无力地笑了:“说的对。可是别人一听你经历过什么什么,会不自觉的贴上标签,‘哦,你是这样的人’,即使没有说出来,感觉也怪怪的;网友没有办法伸手拥抱你,说完了也只会觉得空虚,你输出了那么多,却没有什么塞满你。”
咨询师眼睛仿佛在发亮:“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其实我前两个月约过另一位咨询师,他说的慢条斯理,眼睛像扫描一样看着你的身体姿势,不知道脑袋里在分析什么,一场下来我觉得我的钱一半花在了他的停顿和说话之间的间隔里。”
“不值是吗?”
“嗯。”小张并没有因为对方也是咨询师而避讳什么,仿佛她并没有把对方当作咨询师。
“你觉得值得的一场咨询会是怎么样的。”
“老师你的身体一直倾向我,你的眼睛也没有上上下下的打量,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和嘴附近,我觉得如果能持续的话,就是值得的。”
“你是我的‘咨询师’了是吗?”老师笑起来,开了个玩笑。
“哈哈哈,如果能赚钱的话,我也可以试试。”小张挺起胸,也和着笑起来。
老师微微歪头,呼了口气:“看你现在的样子,已经算是一名成熟的大人了。”
小张敛了点笑容,避开眼神接触:“是吗?”
“我在一年半前得了中度抑郁,一开始我以为医生就是会跟你谈心、解疑的人,看了才知道只是对症下药,可能我现在这么开朗也有药物的影响。”
老师正经起来:“你这么开朗一定是因为你自己本身就开朗,其他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吃药过程中,我对我男朋友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配不上我。’他说‘看来这药还是挺有用的。’”明明小张说出来的时候是笑的,老师的手却握紧了。
“现在还在吃吗?”
“没有了,吃了一年就停了。”
“那现在是因为什么事想和我聊聊呢?”
“嗯……”小张忽然迷茫起来,“我也不是很确定。”
“一些不确定的事,一些不能和身边的朋友、同事甚至是家人说起的话题吗?”
小张靠在沙发上,低头看起来在努力的回忆什么。
“这样,既然你的男朋友在你抑郁的过程中陪伴着你,那你男朋友知道你抑郁的原因吗?”
“知道。”
“那你愿意把这些话题对你男朋友讲吗?”
“我们分手了。”
老师微怔一下,组织语言,小心问道:“方便和我聊聊你们的事吗?”
“我们是四年前,相亲认识的,上个月分手,”小张依旧没有眼神接触,“在分手之前的一个月进行了一次咨询,但没有任何用处。”
“那次咨询是想让咨询师劝你别分,还是想……”
“想知道别人为什么结婚。”小张肯定地说。
“你得到答案了吗?”
“好像是因为双方喜欢孩子,和……”小张眯起眼,头更歪了,“离开他也不一定找得到更好的。”
老师捕捉到后半句的重音:“你是想证明你找得到更好的吗?”
“不是,是为什么要找呢?”小张摆正头,直视老师,“如果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不如一个人舒服,为什么要在在一起呢?”
“那你们是因为两个人都觉得在一起没有以前舒服了,所以才分手的吗?”
“是我突然觉得,他怎么突然这么讨人厌了?因为是异地,多的话一周见一、两次,少的话一个月见一次,大概分开前的三四个月因为传染病,每个月只能见两次,一次我去找他,一次他回来,然后我觉得累了,一个月只见得了一次。有一次我发信息给他,‘我撑不下去了。’半个小时后他开车回来了,身上臭臭的,鞋子也还是工地上的劳保鞋,也没有背书包带资料、换洗衣物,就这么回来了,我哭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来。”说到最后,小张的声音哽咽起来。
“听起来其实互相还是很珍惜彼此,只是你有时感觉不到安全感,他表达的方式不够直接,让你忽视了你们其实还是很爱彼此。”
小张带着发红的眼眶笑起来:“那天开始,我避开了所有的身体接触,第二天出门上班的时候,以前都会主动亲亲,我开始犹豫,开始退缩,甚至想离开那个家直到他离开我再回去,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所以我轻轻碰了几下,我都不确定那算不算是亲吻。”
“做不到是指……”
“我的东西都在那里,那个房子是他的财产,我要搬走的话必须提前收拾,联系好搬家公司,我做不到在他面前整理东西,忍受可能带来的质问和争吵,可能更接受不了他的冷眼旁观。”
“所以你离开他的时候,他其实并不在那个房子里。”
“对,两天收拾,两天签合同,一天搬走,其实再有十天我们就能领结婚证了。”
老师像被吓到了,瞪着双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张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老师,除了泛红的眼眶,看起来生活幸福。
“我没事的时候,看连续剧的时候,玩游戏的时候,不知不觉会发呆,想我在对他说些什么,他又是怎么回复我,好像想起我们已经分手了,明明前一秒还在开玩笑,下一秒就大吼大叫。明明以前一起生活的那么开心,今年陪他过生日的时候,看着他收到礼物惊喜的样子,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是他的话,有一个孩子也可以吧。因为前两年我说过我不想生孩子,他也并没有强硬的说服,只是匆匆转移话题,感觉在尊重我的每一个想法。”
老师仿佛也沉浸在话语中。
“没想到不过三、四个月,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做什么,好像总不合心意,出现问题无法解决,只会承认、认栽,就算认栽也不服气的样子,我只会觉得:明明你做不到,你做错了,为什么生气的是你,为什么说话大声的也是你。明明知道我下班脾气不好,却不能避其锋芒,说着为我好的字句面对我,然后大声抱怨‘每次都是这样,我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我已经累了……”眼泪随着语言一起摔碎在沙发上,老师从桌子上拿了几张纸放在小张手上。
“相爱里面没有对错,可能他已经不适合现在的你了。”
“我也是离开了他,才发现变化这么大。我可以笑着和他问候,道别,他好像不想听见我的声音,看见我的消息,想起我的存在。”
“每个人对于分手的态度不一样,有些人能接受和前任当朋友,有些人则相反。”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尊重他的决定,就像以前他尊重我的决定一样。”小张开始抽噎起来,说完开始深呼吸,平复情绪。
“你已经对整件事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只是缺一个听众是吗?”
“我的朋友们太情绪化,有点非黑即白的意思,但我身处于其中,不论是黑是白,早已无法置身事外,所以无论我的朋友说什么,可能都不是我想得到的答案。”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谁又能确定谁清谁迷?你处于话题中心,不被言论迷失自我已经很好。你只是太想看清了,看清前路何去,看清身处何地,看清来时风景。”
小张还是保持微笑,埋头想着什么,喝了一口水,重新述说:“分开后的这段时间,我在迫不及待地寻找下一个,‘我同事谁谁谁其实还是可以,家庭条件、性格、父母三观都挺好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问问他的想法’。”
老师思索了一下:“你去问了吗?”
“没有。其实昨天还是前天就已经放弃这个想法了。”小张仿佛是在笑那个愚蠢的自己,脸上带着嘲弄。
“为什么呢?”
“我分手了一个月嘛,后面半个月一直找一些能提供解决方法的朋友聊这件事,也是网友说了一些话让我释怀了。”
“哦?”老师身体撑着下巴,看着小张。
“他说我和那个男生的关系,还没有和平时只是打打游戏的他们聊得开心、自在,希望我能好好想想,然后我想了,就没了。”
“唔……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嗯!”
“可能只是因为你突然断绝了四年的感情,有些话题、习惯无处表达,你会下意识的去寻找一个人,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个人长得可以,家庭可以,性格也可以,可是你却忘记了谈恋爱的前提,是双向选择,你还不能确定这个人会不会答应你,你就替他做好了,如果你去问的话,可能会伤害彼此,也会伤害你们之前建立起来的联系。”
小张看起来并不想辩解什么,只是歪着头听。
“我很高兴你没有去问他,也很高兴你听得进去朋友们的建议。虽然老师没有看到你成长的经历,但在你身上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蜕变,其中的过程每个人不尽相同,感受也千奇万变,而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不说全程,四分之三的时间你都是微笑的,这也表现出你对生活的态度。你还想说些什么吗?”
小张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眶又红了:“老师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老师好像没预料到这么大的反应,紧张地问:“嗯?”
“我才25岁,但有些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不论是精神意义上,还是物理意义上,”小张压抑着哽咽的声线,深呼吸:“在我男朋友离开我的过程中,我发现我的好朋友——以前在大学最好的朋友,没有办法再一起做朋友了,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在故意降低我们聊天、见面的频率。我可以跟我的男朋友说,‘我没有办法再跟你在一起’,但我没办法跟她说‘我发现你有很多的问题,跟你在一起聊天会很累’。”
“其实在某些方面,你更重视朋友带给你的东西,也更在意对于朋友的看法。”
小张没有办法进行回应,只留下抽泣声。
“我作为朋友的话,现在应该鼓励你向前走、往前看,但我现在是你的咨询师,老师,就像我说的,‘看清身处前路何去,看清身处何地’,即使你在我的鼓励下情绪平稳了,在我不在的时候,在你一个人的时候,你总会沮丧,甚至抑郁。你能面对你自己吗?”
“我不知道……”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
“小张,你觉得你哭泣,释放自己的情绪全是因为对你的朋友的失望、无力、遗憾吗?”
小张迷茫地抬头,脖子旁的衣领已经打湿了。
“嗯?”
“你觉得你现在的伤心,全部都是因为你的朋友吗?”
小张一边擦拭着眼角,一边低头藏起自己的情绪:“可能不是吧,毕竟现在还没有办法适应分手这个结果。”
“那,你是不是借着朋友的这个借口,抒发了两份情感?当然我不是说情人就一定比朋友重要,只是希望你能分清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哭泣。”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我也是成年人了,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开始落泪,“老师不希望我意气用事,看明白原因,才好排解心里的问题。嗯……如果只是单纯的分手,或者离开一个朋友,都不会这样,只是刚好都在同一时间发生,我有些控制不住罢了。”
“老师害怕你把自己困在这个情景,这种情绪里面,就像你说的,只是单纯发生一件事,都不会这样。”
“谢谢老师,”小张无力地笑笑,“我和同事聊过,他们一边觉得社会没有希望,又觉得自己是心怀希望的。”
“你是怎么想的呢?”
小张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知道他们的希望是从何而来——夫妻,多了个亲人,也多了个朋友,既能互相理解,又能互相排解。当然自己的乐观可能占大多数原因,这应该就是我所理解的夫妻的意义。”
“那你觉得孩子在这段关系中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当你们能携手并进,一起看过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和遇见最难忘的相遇,或许是因为其他人的建议,或许是双方的默契,养育一个孩子并不会令人害怕或者不安,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能确定彼此就在身边的这种安心感。而孩子也不代表任何东西,只是刚好有这样的能力,刚好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并不期待什么,也不强求什么,只是刚好我们能做这样的一件事而已。”
“哦?这个角度……”老师脸上不确定是兴奋还是高兴,只是微笑。
“啊,时间到了。”
“时间的话我们并不用特别拘泥于此。”
“不好意思,我待会还有一些事情。”
“这样,”老师起身伸手,“这次咨询我希望你得到一定的抒发与安慰,而你也带给我一种新的角度去观察世界。”
“谢谢老师,这对我是莫大的肯定。”
“不要太伤心,你的世界不一定非要存在其他人,关注其他人才能得到肯定,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得到自己的肯定,并以此为荣。”
小张的眼眶又红起来,老师上前拥抱了一下,分开时小张匆忙拿手背擦了几下,90度鞠躬后匆忙告辞,不知道是因为事情还是不想看到哭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