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黑火 灵魂会受伤 ...

  •   踩入结界的一瞬间,何洱就明白了伍夫加所说“混乱、邪恶和疯狂”是什么意思。

      他竟然不是在危言耸听。

      四处弥漫着焦糊的气味,高温空气尖叫着涌入她的身体,几乎要将她从内烧穿。

      目光所及尽是黑色的火焰,连空间都在这样的烧灼下扭曲,钢筋混凝土修建的停车场竟然被烧弯了,地面像张纸一样两边卷曲起来。

      何洱立刻怂了,扭头想走,却发现因为空间混乱,她来时的出口已经消失了。

      她被困在了这片错乱的空间中。

      在心中爆了句粗口后,何洱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裹里倒出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用牙咬出瓶塞,按住一侧鼻翼,像喷鼻炎喷雾一样狠狠吸了一口。

      小瓶里装着不到两毫升的淡金色液体,是目前炼金术所能创造的最高成果,圣金。

      她的肉身由魔药炼成,但仅靠魔药堆叠无法创造活物,只有圣金才拥有赋予物质生命的能力。就这么小小的一瓶,足够让许多炼金术士垂涎三尺、倾家荡产。

      就何洱那点工资,半滴都不可能买得起,九重天堂每年给她发一滴保持肉身活力,何洱精打细算攒了一百多年,才攒出这么小小的两毫升。

      圣金迅速修补了肺部的穿孔,她像即将溺水之人一样,用尽浑身力气吸进一口气。

      方才瞬间的肺泡破裂让气体漏进了胸腔,造成了严重的呼吸困难。

      即便已经感受到了轻度缺氧的头晕恶心,何洱还是吝啬地将瓶塞按了回去——开玩笑,这东西比黄金贵一千倍!如果不是真的要死了,她绝对是不舍得用的。

      她一边思考一边小跑起来。

      吸进肺里的圣金仍有残余,还能支撑她呼吸五六次,如果将她所有的私房金都用完的话——想到这里,何洱的心简直疼得直抽抽——应该足够她在里面撑上二十分钟。

      当然,前提是她除了肺以外其他损伤都不需要修补,比如被高温舔舐得通红的皮肤,何洱就不打算管。

      但愿能在二十分钟内找到结界边缘。

      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见到的场面就越令人心惊。

      那诡异的纯黑火焰好像可以依附在任何物体上,金属、塑胶、织物,甚至液体,来者不拒,绵延不绝。

      幸好它至少不燃烧空气。

      火舌并不像任何魔法焰火一样跃动向上,而是如液体一般粘稠,包裹在物体外,缓慢地膨胀着,如果不是其带有的骇人高温,何洱完全不会联想到火。

      液滴一样的火星溅到了制服外套,她立刻脱下甩开,黑火像水渍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外套,只花了不到五秒钟,通通烧成了灰烬。

      何洱又吸了一口圣金。

      她眼前的重影更严重了,已经看不清瓶中究竟还剩多少。

      大约一毫升多一点?

      扭曲的空间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崩塌。

      一辆小轿车还没被完全烧尽,金属外壳尚存,所在的空间却破碎成了一个个的小泡,轿车随之肢解,碎成了小石子那么大的一颗一颗。

      何洱又在心中爆了一句粗口,她还不想成为剁馅。

      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她其实没那么怕死,毕竟算起来她早已死了,大不了变成灵体腆着脸再找米勒要一具身体而已。

      但她还记得伍夫加的话,“真正的死亡之国没有灵魂”。

      她怕这邪门的黑火连灵魂都能烧伤。

      她不能给这个破停车场殉葬,她还要去天国。

      她必须去天国。

      就在此时,何洱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与黑火截然不同的破坏力量。

      黑魔法。

      突然加入的黑魔法骤然改变了局势,方才还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想要突破结界的黑火好像碰了壁,竟隐隐被压制了一头。

      同样是让人不适的邪魔外道,在何洱模糊的感知中却相当泾渭分明。

      一种疯狂、恶臭、混乱,叫嚣着毁灭一切,一种沉着、冷静、强悍,有条不紊、步步为营。

      至于施术者,简直再好猜不过,何洱的记忆中,没有比那名神秘的白发男人更贴合这股力量的人选。

      似乎被不自量力的挑战者激怒了,弥漫在整个地下停车场的黑色火焰忽然离开了它们的宿主,开始集体往同一个方向退去。

      何洱又吸了一口圣金。

      她望了一眼身后。失去了黑火的烧灼,混乱的空间开始稳定,如果她现在开始摸索方向,应该能在死之前逃出去。

      何洱站在原地踌躇片刻,一咬牙,用拇指堵住玻璃瓶口,拔腿往黑火聚集的方向狂奔而去。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掉头跑,应该头也不回的远离混乱中心,情感上却很认为自己一定得去。

      得去救他。

      一定是一口气吸了太多圣金导致的脑残,何洱自嘲地想。

      可是没办法,她就是个容易肾上腺素飙升然后做出些疯狂举动的人,就像她曾经仅仅因为想去天国,就全盘答应了米勒的霸王条款一样。

      黑火的力量被压制许多,剩下的路并不难走,何洱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股黑魔法的源头。

      与她的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何洱的猜测中,要么是神秘人大战黑火,要么是神秘人大败黑火,最不济也得是个神秘人努力降伏黑火。

      可她眼前不高的空间里,男人安静地悬浮于半空,阴冷的黑魔法缠绕在他指尖,发尾被灼热的气流撩动,好像身处深海。

      他的十指在心口处合拢,困着一团拳头大的黑火,正尖叫着试图逃走。

      即便相距数米,何洱也能感知到那团火的暴虐和愤怒。

      四面八方赶来的黑色火焰足有半米厚,从外将他层层包围,却不敢贴近,只能徒然燃烧得更加剧烈。

      从何洱的角度看,他像童话故事里被困在城堡中的公主,或是沉睡于海底的人鱼。

      美丽,孤寂,又绝望。

      男人指尖微动,被黑魔法困住的火心缓缓靠近他的胸膛。

      他想吞噬黑火的焰心。

      灼热的气流海浪一样,翻滚着一次次席卷而过,蜿蜒的汗液流过何洱干枯的微黄卷发,流过她棱角分明的脸颊,流过她细瘦的脖颈。

      “真正的死亡之国,没有灵魂。”

      连七大天使和八大恶魔都束手无策的东西,不管这神经病的来头有多大,只要他不是神本人降临,就不应该把那种东西吞进体内,何洱默默想。

      灵魂会受伤。

      灵魂的伤痕没有任何魔法可以逆转,每一道都是永恒的耻辱和痛苦,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不断地撕扯着你的心,直到支离破碎、遍体鳞伤。

      其他领域不敢夸口,这方案何洱的确算半个专家。

      男人仍在将那团墨色焰心往自己的身体推近。

      焰心见拼命挣扎无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从一团无定形的流体炸成了一个海胆。

      碰到了。

      焰心狠狠往男人的胸前撞去,好像下定决心要将这个疯子撕个粉碎。

      男人的指尖抖了抖。

      灵魂被烧灼的滋味一定不怎么好受吧。

      何洱脱下了上身仅剩的蓝色衬衫。温度太高,她绯红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水泡,待会衬衫如果贴在伤口上,碍事。

      男人的表情仍然平静,平静得堪称绅士,好像他不是试图将一团从冥界逃逸出来的3S级危险魔法物品塞进自己的心里,而是在邀请它喝一杯咖啡。

      苍白的指尖仍在强硬地下压,强迫焰心进入他的身体。

      疯子。

      何洱拔出镇定魔药的瓶塞,用牙咬住瓶口。

      她猛地伸手探入半米厚的黑火层。

      几乎是一瞬间,皮肉便燃烧了起来,钻心刺骨的疼痛感铺天盖地,片刻不停地摧毁着何洱的神智,汗液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像是刚洗过一场澡一样。

      何洱大口吞咽着镇定魔药,但骨肉生生烧尽的痛感实在不是十二个银币一瓶的镇定魔药能缓解的。

      不能怪她,谁能想到一个小小巡逻小队成员有生之年竟会遇到这种场面。

      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买那种二十金币一瓶的。

      不过这种情况,两百金币的也不一定管用。

      何洱一边疯狂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在意她烧得见了骨的左臂,一边一把攥住男人的脚,狠一使劲,将他从黑火中拽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何洱精神恍惚,但镇定魔药让她神志清醒,两相对抗,痛苦翻倍。

      这份本不该受的痛让她出离地愤怒了。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何洱便带着狰狞的表情,用已经露出白骨的手揪住马上要钻进男人体内的焰心。

      拽出来,摔到地上,发泄怒气一样恶狠狠踩上去,焰心被她踩住,痛叫一声,还想逃跑,又是一脚。

      如果理智还在的话,何洱当然不敢用身体碰它,但很遗憾,她的理智已经被痛觉彻底淹没了。

      她只是很生气,非常生气,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噗叽”一声,十几脚以后,黑火焰心居然被她生生踩死了。

      悬在半空的黑色火焰尚未反应过来,倏地消散。

      何洱又猛吸了一口圣金。汗珠大滴大滴地从她颌下坠落,干瘦的身体剧烈起伏着,能清晰看见根根肋骨。

      黑火的高温是魔法效果,魔法主体消失,灼热自然也会随之消失。

      空气中温度迅速降低,她终于可以放开呼吸一口。

      脑中熊熊燃烧的愤怒也随着周遭环境迅速冷静下来。

      萨麦尔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被人粗暴地打断了魔法,他却没有什么情绪,空荡荡的眼眶端详何洱片刻后,单膝蹲下:“苏尔特尔之火在哪里?”

      何洱此时有一万句没来由的怨言,又无法发作,只能深吸一口气用以平复心情,却不慎牵扯到左臂的皮肉,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那个……黑色的火?灭了。”

      良久的寂静。

      “……谁灭的。”语气仍旧平静,可他暗红的嘴唇竟然在微微颤抖。

      萨麦尔漂亮得像一张面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何洱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也许是震惊,也许是痛苦,也许是狂喜,也许是畏惧,也许都有一点。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

      才刚刚浮现的鲜活神态像深冬的湖面,一瞬冰封。

      “我踩了几脚,就灭了。”冷汗在何洱身上流成了一道道溪流,她却仍在仔细端详着萨麦尔的神情:“喏,就是你脚边那个黑印。”

      又是良久的沉默。

      何洱本以为自己坏了他的好事,高低得挨一顿骂,已打好一肚子劝人珍爱生命、不要作死的腹稿,可此人却相当不按常理出牌。

      他居然一点不关心那团火的死因,反而好像对凶手更感兴趣一点。

      萨麦尔忽然伸出手,抚上了何洱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温柔。

      何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很显然,这种爱情电影中的情节不该出现在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之间,也不该出现在一个空间混乱的地下停车场,更不该女主角的一只手臂还散发着被烧糊的焦臭味。

      但鉴于两人的姿色差距太大,怎么想何洱都觉得是自己占便宜,还占了好大一个便宜,愣是咬牙硬撑着没动。

      “你是谁。”

      “在下、异常事物处理局城市、咳、城市综合管理大队,巡逻小队成员,”烧伤造成的电解质紊乱开始让何洱眼冒金星,但她还在微笑:“何洱。”

      “赫……尔?”萨麦尔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

      他发音很慢,吐词缠绵,吐出的词不是何洱,而是一个外文名字,带着浓浓的鼻音。

      语气慎重又紧张,仿佛将整颗心都含在了喉头。

      何洱被他捏得倒吸一口凉气:“不、不是赫尔,是何洱,何洱,两个字,要分开读。”

      萨麦尔收回手指,轻轻捻了捻。

      是人类。

      不管他现在混乱嘈杂的心绪究竟在期盼什么结果,魔法不会骗人。

      这具人类的躯壳里,装的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灵魂。

      萨麦尔不知道自己应该失望还是庆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