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武林盟主易位 ...
-
“那男人有了新的小妾,小妾亦孕育了一个孩子。”
“他见了我,听到恶毒老人的名号,才想起这样一件事,夜里偷偷把前妻和孩子杀了,只求抵债。”
金多智回忆起当时场景,心中一哂。
深爱之时,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与子平安,可不爱之时,便要将这一切抹平。
不知道该说此人是天真还是愚蠢,人之情字,是最不可作利益般交换的。
大抵人都是精明的东西,若天真有利便装作天真,若聪明有利便装作聪明。
“但我要的,从来只有这样一副皮囊。”
恶毒老人嘴角勾起一抹笑,与他讨价还价,没有好下场。
那笑容却让顾青汐不寒而栗。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久久无法移开,那惨白的皮囊,原是一张死人皮,还是……那样一个男人的皮囊。
那男人杀妻弑子时,也会露出这样一副笑容么?
她浑身的肌肉一紧,银针凝滞受阻,麻木的关窍忽然感到一丝痛意。
久违的痛意。
“成了。”
恶毒老人语气淡淡:“不要怕我,这世上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从名到脸都透着一个“‘好’字。”
活了这么多年,顾青汐眼中的那一丝害怕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金多智剑眉微凝,一双眼只落在顾青汐手腕针眼,恶毒老人在说什么,他充耳不闻。
无人看见,他右手食指发力,悄悄将银针按照恶毒老人的方式打入自己的手腕之中,来都来了,便痛她所痛。
顾青汐没再多问,没再多问那一句所谓“替他讨债”是何种意思。
那五年她在摩智崖底过得实在太苦,差点以为就要如历史故事中的戚夫人一般遗憾退场,偏偏——
偏偏还是让她活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明白了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之处。
摩智崖底第五年冬天,山中苦寒,她的手脚生了冻疮,看守她的人因为武林盟变故,一夜之间都撤了个干净,徒留她一人等在崖下自生自灭。
可偏偏有一个人,找到了她。
冰天雪地里,金多智背着她,踏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对她说:“再睁一刻眼,我们回家。”
可那时候她的身体实在太过沉重,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寸寸剥离,她对金多智说:“馒头,我没有家了,我好困。”
她的家不在天之涯海之角,若在天涯海角,起码也是归处,可她的家毁于屠村,毁于十八年前的一场大雨,她要怎样才能回到十八年前的洪家村呢?
她生了死志,一睁眼便是金狸的身份,这是金多智为她编造的假身份。
她忘了一切,以金狸的身份潇洒快活了两年。
如今梦醒,她却又无法责怪金多智半分。
那五年她以为沈砾会来救自己,可日子一天天过,她看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岁岁枯荣,无人来访。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吧。
当年顾青汐找到沈砾,本想依着儿时情谊,若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自是最好,当时姜若染对她亦有礼有节。
可不过是一夕之间,她便被姜若染的人关入摩智崖底,这期间疑点重重,尽管五年人事已非,可顾青汐知道,她这些年不过是行尸走肉。
若人有三魂七魄,她的一些魂魄大约便是丢在了过去。
“既是初愈,便不得忧思,合该悉心静养半年才是。”
不知为何,此刻恶毒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倦,再看向他时,他那一张皮囊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萎缩,仿若皱巴巴的树皮。
这是恶毒老人同金多智的最后一桩交易,也是他在整个人间的最后一笔交易。
“看够人间三百一十八年纷扰,尽兴矣。”
这是金多智在恶毒老人的书案上找到的一封字条。
四方林木叶翩翩,金狸便在这易逝的光和影中销声匿迹了半年。
而再厉害的八卦奇闻,在江湖之中,也存不了半年。
但一些影响还是扎扎实实地地存在着。
沈砾在石江镇驻了半年,似乎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金狸和顾青汐的下落。
姜若染这期间总共给他寄了十二封家书,直至最后一封提及姜不黄病重,让他回来主持大局,他才开始动身回京。
石江镇这半年里头治安好了不少,连苍蝇蚊子飞进来都要再三比对核查,江湖人纷纷出走。
这期间,江湖中还发生过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便是四方林毁于一场大火之中,而寸草不生的一片土地上,恶毒老人之墓大喇喇地露了出来。
众人这才知晓,恶毒老人竟真的存在,那些似真似幻的传言在此刻都有了映证。
而张大监蒙了皇帝的恩赏,告老归家。
有江湖人笑言,武林中最不缺的便是恶毒老人,才死了一个,又来一个。
并非人老了会变坏,只是在武林和前朝都能搅弄风云且能安然活到老的人,绝非善类。
可惜,便是能量再大的人,人走茶凉,走得越远茶便凉得越彻底。
张大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敢走远,在京郊武林盟的产业下置办了一处别院,依山傍水,安心静养。
而让沈砾找了半年的顾青汐,此刻却正在京城,伺机而动。
她仍旧戴着金狸的面具。
虽说她一个人占了两张通缉令,但细究起来,金狸的身份还是安全一些。
从前她以为自己的仇人只有张大监,可现在,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些别的事。
恶人若是没有帮手,也作不了大恶。
张大监与武林盟是旧识,所以他才能在晚年时得到武林盟的庇护。
姜若染是武林盟主的女儿,也是沈砾的妻子。
而她幼年的玩伴洪颜,在当年那场屠村发生后下落不明。
直至七年前,她在京城碰到了洪颜。
她成了哑巴,带着一个儿子在京城艰难谋生。
而后与沈砾重逢,后来她才知晓姜若染把沈砾过去认识的女子杀了个干净,洪颜与孩子死于非命,金狸救人不及,竟是被姜若染做局,囚于摩智崖底,整整五年。
姜若染这个名字,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是她恨的支柱,也是她生的渴望。
恨,好恨,好想杀了她。
顾青汐每每想到从前的事,便一阵气血上涌。
江湖人宁可相信复杂的揣测,不愿相信简单的事实。
在一层一层的流言与阴谋加持下,恶毒老人、张大监、琉璃盏还有武林盟被联系在一起。
所谓传闻,有时才是最精彩的话本子。
金狸打着呵欠,懒洋洋地从重阳桥上走过。
这是她来到京城的第五十三日。
也是姜不黄下葬的日子。
要如何杀一个人?
从前她走过渚白镇时,遇到过一个乞丐,名曰花丑。那乞丐告诉过她,不是世界上最快的刀,也不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剑,不是最绝世的武功,而是要让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杀他一遍,这样他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当日在四方林尽头,恶毒老人墓前,顾青汐同金多智吵了一架。
“你不要低估一个女人复仇的决心。”
许多女人擅长无望地等待,而这种能力放在复仇一事上最合适不过。
“那你我这些年的情分呢?”
金多智压抑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每一个字。
他拄着拐步步靠近,顾青汐步步后退。
他又何尝不是情绪的困兽。
“你对我,仅仅是——”
“你我姐弟情分亦断绝干净,再无其他。”顾青汐别开脸,她害怕对上金多智的眼睛。
又何尝不知道他为自己付出良多。
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金多智用力地拄着拐,地上泥泞不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青筋暴起,在木拐上留下了指印。
她已占用了这个人青春的七年。
不用想也知道,这七年,他是如何背负着两人的命运,让她在阴翳之中得了喘气的空隙。
“无论是什么,都不要丢下我。”
金多智的右手从她面前挥过,终是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才刚好,拉住她会痛。
顾青汐每到下雨天会心绪不宁,她的梦里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金馒头,你读过《刺客列传》,这些刺客都失败了。
复仇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失败者能被记住都算是寥寥,更多的人用一辈子可能都无法近到仇人的身边。
你是武林之中惊才绝艳的少年郎,你没有复杂的身世,不入我的因果,你会过得很好,顾青汐想。
“我的定心剑在何处?”
雨水从顾青汐长长的眼睫上顺流而下,形成一道雨帘,遮住了她眼中那些滚烫的、翻涌的情绪。
金多智丢下了拐杖,双手一遍一遍地,抚过顾青汐的脸,似是想将她脸上的雨水擦干。
可他亦在雨中。
“剑在问天宫,我抵出去了,这几年,处处使钱。”金多智似是被她的冷漠伤了个彻底。
他以为两人这些年,总该亲近些。
为什么宁可找沈砾帮忙,也不愿意让他留在身边呢?
“你……”顾青汐欲言又止,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可此刻又觉得话语是多余的,狠下心肠,要做坏人,坏人做事情总是一气呵成的。
“好。”金多智轻不可闻的一叹,艰难地先转过身去。
人生南北多歧路,这一别便是大半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