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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拭雪至 应拭雪踏雪 ...

  •   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声轻响,像是投入寒潭的一粒碎玉,在满室清寂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寒玉峰的寒雾本是万年不化的冷,此刻却被一道身影温柔地隔在门外大半,只余下几缕细碎的雪雾顺着他衣袂的缝隙漫进来,冲淡了殿内萦绕不散的药苦之气,也卷走了几分虞不疑咳血后残留的沉郁。

      应拭雪就站在那道半开的门扉中央。

      银白微卷的长发并未如往日那般尽数束起,只松松挽了个半髻,用一根通体莹润的墨玉簪固定在脑后,那玉簪是万年前虞不疑亲手为他雕琢的,簪身刻着极细的竹纹,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温润如初。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额角与眉峰,恰好掩去了他平日里藏在眼底的凌厉,只余下一片柔和的轮廓。他外披一件碧落色广袖长袍,衣料是漱玉峰独有的水云锦,触手生凉却能锁温,衣袖上用银线暗绣着层层叠叠的云纹滚边,针脚细密得如同他的灵力一般,不动声色却处处周全,走动时银线随动作折出细碎微光,像云雾在山间缓缓流动。

      长袍下摆绣着挺拔青竹与振翅飞鹤,竹枝是他最爱的苍劲模样,飞鹤羽翼舒展,似要冲破风雪,在漫进来的寒雾里若隐若现,竟与寒玉峰终年不化的雪景融为一体。腰间系着玄色织金腰封,将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腰封垂下的靛色流苏长及膝弯,末端坠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笛,笛身刻着流水纹路,那是他的本命法器,亦是万年来从未离身的物件。足踏一双玄色云纹皮靴,靴底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粒,鞋沿还挂着未化的冰碴,分明是不顾寒玉峰陡升的寒气,一路踏雪从漱玉峰疾行而来,连片刻停歇都不曾有。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暖炉,暖炉是上古暖玉所制,外层又覆着一层千年冰蚕丝织就的白绒,绒毛细密柔软,能牢牢锁住炉内温养的灵火暖意,不让一丝灵力外泄,更不会惊扰了殿内体弱的虞不疑。暖炉的温度透过白绒渗出来,在这冰寒的大殿里,晕开一圈独属于他的温柔暖意。

      抬眼望见榻上面色泛白、唇瓣还沾着一丝未擦净淡红的虞不疑,应拭雪原本从容的脚步瞬间放得更轻,轻得像一片落雪,连皮靴踩在冰玉地面上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琥珀色的眼眸第一时间扫过虞不疑紧蹙的眉尖,再落至他唇边若有似无的血色,最后定格在案角那方洇开红梅的白绢帕上,眸底原本的慵懒冷静瞬间被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色覆盖,连声音都压得极低,像是怕稍大一点声量,就会扯痛虞不疑受损的经脉:“今日寒疾又犯了?”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藏着万年如一日的关切,熟稔又温柔。

      “应师尊!”

      四个弟子闻声连忙转身,齐齐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恭敬与依赖。他们自年少起便在两位师尊身边长大,最清楚每逢虞不疑寒疾发作,只要应拭雪到来,这寒玉峰刺骨的寒意便会散去大半,师尊的痛楚也会减轻许多。

      楼槐序立刻往旁边侧了侧身,精准地让出靠近寒玉榻的最佳位置,动作轻柔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邬见山手脚麻利地搬过一旁铺着软绒的木椅,特意将椅面朝向虞不疑,又反复抚平椅上的褶皱,生怕硌到应拭雪;殷长秋原本还攥着那半块青铜阵盘,见状连忙将阵盘揣进怀中,敛去了方才执拗好问的模样,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定;应闵水则抬手轻轻拂去案几上的雪粒,将那枝插着早梅的青瓷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眉眼间依旧是疏淡沉静,却也难掩对两位师尊的担忧。

      应拭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弟子们的行礼,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虞不疑身上移开,径直走到寒玉榻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将怀里的暖炉轻轻放在虞不疑垂在榻边的手边,恰好贴合他掌心的弧度。暖炉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透过皮肤渗进掌心,顺着指尖的脉络往四肢百骸蔓延一丝暖意,不会因过热刺激虞不疑脆弱的经脉,也不会因过浅而毫无作用,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是他万年里无数次照料才练就的默契。

      “手太凉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等虞不疑回应,便轻轻抬起虞不疑的手腕,指尖带着独属于天品水灵根的清润微凉,比寒玉榻暖,比暖炉凉,恰好是最适合温养虞不疑金灵根的温度,稳稳覆在他腕间寸口的脉门上。

      淡蓝色的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漫出来,不像剑修的灵力那般锋芒毕露,而是如潺潺流水般轻柔,顺着虞不疑的手腕经脉一点点往里渗透。那灵力温柔却坚韧,像一双无形的手,精准地寻到虞不疑经脉里那些因灵根本源受损而凝结的滞涩灵力团,不急不躁地一点点化开,再顺着脉络往深处游走,将侵入骨髓的万年寒气一点点逼出体表,化作淡淡的白气消散在空气中。

      虞不疑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原本因痛楚而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连呼吸都变得平稳绵长。他闭着眼,能清晰地感知到应拭雪的灵力轨迹——万年来,无数名医圣手、天材地宝都对他的经脉损伤束手无策,唯有应拭雪的水灵根灵力能与他的金灵根完美相生相济,金需水淬方能成器,水需金凝方能归流,这份天生的契合,是浩劫留给他们唯一的馈赠。

      他能感受到应拭雪刻意放缓的灵力流速,能感受到他指尖小心翼翼的力度,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藏在灵力里的担忧,那担忧比灵泉更暖,比暖炉更柔,一点点熨帖着他受损的经脉,也抚平了他心底因寒疾而生的烦躁。

      “今日灵气比昨日更滞。”应拭雪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沉郁,“下界灵气本就稀薄,近三月来又枯竭得厉害,你这受损的经脉,受天地灵气影响最深,怕是撑得格外辛苦。”

      他指尖的淡蓝灵力又浓了几分,流转的速度稍稍加快,却依旧保持着平稳柔和,生怕力道稍重便会惊扰到榻上的人。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虞不疑的脸上,目光扫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扫过他因畏寒而微微泛白的唇瓣,心底的疼惜又重了一分,却从不多说劝慰的话,只将所有的关切都藏在源源不断的灵力里。

      虞不疑缓缓睁开眼,霜白的长发垂落在寒玉榻上,与玄色的衣袍、白色的狐裘交织成一幅清冷的画。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应拭雪脸上,看着对方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垂落的碎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忧色,声音轻得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旧带着独属于他的矜傲:“无妨,老毛病了,万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应拭雪抬眸,恰好与他的目光相撞。

      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像漱玉峰终年流淌的灵泉,清澈又滚烫,直直撞进虞不疑清冷的眼底,将那一身拒人千里的寒意都融化了大半。他指尖微微用力,将灵力顺着虞不疑的手臂往上引,漫过他单薄的肩背,最终在他心口处轻轻打了个转——那里是当年燃尽灵根本源留下的最重创伤,也是寒气最易聚集的地方,淡蓝灵力萦绕在心口久久不散,一点点温养着那处僵硬滞涩的经脉。

      “再久,也不能掉以轻心。”应拭雪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你的经脉是旧伤,更是本源之损,半点都马虎不得,往后我每日从漱玉峰过来两次,为你温养经脉,不许再推拒。”

      虞不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那是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清冷又温柔:“你漱玉峰事务繁杂,不必如此奔波。”

      “再忙,也不及你重要。”应拭雪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又笃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一万年来皆是如此。

      站在一旁的四个弟子大气不敢出,只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榻边的两位师尊。

      他们自幼便见惯了这般场景:每逢虞不疑寒疾发作,应拭雪总会抛下一切,第一时间踏雪而来,用自己的灵力为他温养经脉,从不间断。金灵根的璀璨金光与水灵根的清润蓝芒在寒玉榻边缠绕交织,像两道永不分离的光,在这清冷寂寥的寒玉峰上,织成一片旁人永远无法介入的温柔结界,无声地诉说着万载岁月里的相守与情深。

      楼槐序看着应拭雪指尖不断溢出的灵力,心知这般持续为他人温养受损经脉,极耗自身灵力,悄悄转身想去准备温养灵力的灵茶,刚挪动脚步,便被应拭雪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

      应闵水会意,轻手轻脚地走到殿角的茶案边,取过白瓷茶杯,捏了一撮寒玉峰特有的雪顶茶,注入温好的灵泉,茶汤很快变得清澈透亮,泛起淡淡的兰花香。他端着茶杯走到应拭雪身边,将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声音疏淡平和:“应师尊,喝口茶歇歇吧,灵力耗损过多,会伤自身根基。”

      应拭雪微微颔首,指尖的灵力依旧没有停下,直到将虞不疑心口的寒气逼出大半,才缓缓收回手,淡蓝灵力如流水般退回指尖,彻底消散。他拿起榻边的白绢帕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尖轻轻捏住帕角,一点点擦去虞不疑唇角残留的淡淡暗红痕迹,动作细致又温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擦干净后,他将帕子小心翼翼地叠成四方块,放进案边一个雕着竹纹的锦盒里——那是他特意为虞不疑准备的,专门盛放他用过的染血帕子与药巾,盒内铺着软绒,每一块帕子都叠得整整齐齐,藏着他说不出口的细致与疼惜。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应闵水泡好的雪顶茶,指尖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浅啜一口,清润的兰花香在舌尖散开,稍稍缓解了灵力耗损带来的疲惫,目光便又重新落回虞不疑身上,一刻也不愿移开。

      虞不疑靠在软枕上,暖炉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经脉里的刺痛与寒意被压下去大半,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看着身边的应拭雪,看着他为自己操劳的模样,心底的暖意比暖炉更甚,万年的孤寂与病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道身影彻底驱散。

      应拭雪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拢了拢虞不疑身上的狐裘,将狐裘的领口拉高了些,遮住他微凉的脖颈,语气依旧轻柔:“今日严鸣渊来了,一早便在山门外的迎客殿等候,说有要事与你商议,我见你寒疾发作,便让他在殿外候着,等你身子舒坦些再传他进来。”

      虞不疑眉梢微挑,冷白的指尖在暖炉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指尖的薄茧蹭着暖玉,发出极细的声响:“严鸣渊?他身为竹剑宗宗主,向来深居简出,若非宗门大事,绝不会轻易来寒玉峰叨扰,倒是稀客。”

      他自然清楚,严鸣渊知晓他体弱畏寒,不喜外人打扰,万年来若非迫不得已,从不会踏足寒玉峰,如今亲自前来,必定是出了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应拭雪看着他眼底泛起的凝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是下界灵气的事,还有南荒的异动,他说事态紧急,必须与你我二人当面商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他派人先来传了口信,说下界灵气枯竭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三倍,南荒荒岭又发现了上古遗迹的碎片,上面刻着的阵法纹路,与万年前浩劫时魔教所用的噬灵阵极为相似。”

      虞不疑的目光骤然一凝,瞬间落在案上那枚裂纹遍布的金纹符纸上。

      符纸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原本微弱闪烁的金芒骤然亮了几分,裂纹里的金光明灭不定,像是在回应着遥远的召唤,也像是在警示着即将到来的危机。万年前浩劫的烽火,魔教噬灵阵吸收天地灵气的惨状,同门牺牲的画面,还有他与应拭雪身上永不愈合的伤痕,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让他清冷的眼底覆上了一层浓重的凝重。

      指尖微微收紧,暖炉的温度似乎都压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冷意,经脉里刚刚平复的刺痛又隐隐泛起,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应拭雪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伸手覆上他的心口,重新渡入一丝温和的灵力,柔声道:“别激动,你的经脉受不住心绪起伏,先稳住气息,等严鸣渊进来,问清详情再做打算,万事有我。”

      一句“万事有我”,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是万年来虞不疑最安心的依靠。

      虞不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缓缓点头,目光重新变得沉静清冷,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他申时过来,我身子已无大碍,正好问问清楚,这万年前的浩劫余孽,到底还藏着什么猫腻。”

      应拭雪看着他恢复平静的模样,心底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拂去他额前沾着的碎发,温柔道:“好,都听你的。灵泉还温着,我再喂你喝两口,暖暖身子。”

      说罢,他拿起案边楼槐序送来的白玉碗,小心翼翼地扶起虞不疑的后背,垫好软枕,一手端着碗,一手轻轻托着虞不疑的后脑,将温凉适宜的灵泉慢慢送到他唇边,动作细致入微,满眼皆是温柔。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下,寒玉峰的寒雾依旧弥漫,可殿内却因应拭雪的到来,暖意融融。淡蓝的水灵根灵力与微弱的金灵根气息在空气中缠绕交融,将万年风雪都隔在门外,只余下岁月静好,与万载相守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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