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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愿将天上月,长照双蛾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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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出粉蓝小瓶子放到竹庭手中,萧南澜的声线温柔得如同四月暖阳:“这里买不到好的,今天先将就用一下。我帮你擦还是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她的回答仍然带着浓浓鼻音,听得他喉咙发紧。
“好。你慢慢来,不着急。”他也就着热水抹了把脸。
刚才匆忙背着老晏下山,一头一脸都是汗,此时热毛巾一烫,舒爽得让人想喟叹出声。匆匆淘洗干净,拧干毛巾,又将盆中水泼出院外,他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竹庭擦好了脸,手中握着那瓶胖嘟嘟的婴儿面霜,仍有点不知所措。剧烈的情绪爆发之后,整个人都有些虚脱般的茫然。
箫南澜仍然蹲跪在她面前,一个膝盖轻轻点着她的脚面。她的眼睛刚被泪水洗过,明净如许,仿佛藏着一整片秋日的晴空,只一个眼神,就让他不自觉深陷其中。
他握着她的双手,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竹庭,我很抱歉让你那么担心,也很开心你那么担心我。我喜欢你,想要每天都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没有很多钱,但以后我会更努力,争取给你更好的生活。本想着等条件好一点再跟你表白,但我实在等不了了。怕你会走,怕你会喜欢上别人,只要不在你身边就很煎熬。你不知道,再见你那天,我翻遍了你几年来的所有朋友圈,一想到你还是单身,我还有机会,简直开心得不得了,连做梦都会笑醒。”
“竹庭,给我个机会好吗?我们认识二十多年,彼此都知根知底。我知道你喜欢自由,以后也不会束缚你……”
竹庭注视着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所蕴含的深切情意让她心动不已。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眼里看到如此深沉的爱意。眼前的这个人,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她,那么此前的种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多么幸运,她在关注一个人的同时,也被他密切关注着。并且他的这种感情,并未令她反感,反而惊喜莫名。
她不想错过因为喜欢而变得爱说话的他,于是坚定答道:“好。”
“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来生活,我完全尊重你的决定……你说什么?!”
他停止絮絮叨叨,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说好,我愿意和你在一起。”竹庭不光言语上肯定,还微微向前倾身,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啊!”他像是被电到了一般,一手捂着额,骤然站起身来,紧握双拳,绕着卫生所不大的院子风驰电掣般跑了两圈。
他嘴角咧到耳根,心中狂喜又仿佛难以置信,想叫又不敢叫的样子,全无刚才说服她时的游刃有余,看得竹庭哭笑不得。
正在情绪复杂间,他却又跑回来,一把将她抄在怀中,抱起来转了好几圈。竹庭忙拍他的肩膀:“你快放我下来!一会儿别人看到了。”
他终于依言放下她,却仍旧将她紧紧扣在怀中。他把头埋在她颈后,嗅着她身上馥郁甜美的玫瑰香气,口中反复叫着她的名字:“竹庭~庭庭~我太开心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竹庭~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竹庭~”
竹庭眼睁睁看着一个冷酷帅哥变身嘤嘤怪,完全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笨拙地拍抚着他的背,口中安慰道:“好啦,我知道了。”
她没有回应他的话。
萧南澜心中微沉,却也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要给她一点时间。她愿意与他交往,就已是天大的恩赐。他还有漫长的一生,让她喜欢上他,爱上他。来日方长。
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有老有少,各个带着哭腔。
竹庭推了推他毛茸茸的头,示意他有人来了。他直起身扫视一眼,又回身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低声交代:“等我一下,很快。”
来者是老晏的家人。老人年迈,稚子懵懂,他的老婆早已哭成一团,并没有一个人能掌事。
萧南澜耐着性子,又将对医生讲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他如何发现老晏,如何给他清理伤口、敷上千叶蓍草、包扎,打电话咨询了市里的医生,背他下山送到卫生院。
又再三安慰他们:“结合两处医生的判断,咬他的应该是无毒蛇,休养几天观察情况就好了。”
众人哭声稍歇,五六岁的小豆丁又问:“叔叔,你说我爸爸没有着毒蛇咬,么他咋个还不醒呢?”
萧南澜哭笑不得:“他应该只是太累,睡着了。你没听见他在打呼噜吗?”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萧南澜又交代:“我就先走了,你们要听医生的话,有什么问题叫老晏打电话给我。”
老人家枯瘦的手抓着他不放,殷殷表达着感谢,他再三安抚,小心挣脱,好不容易逃出门来,准备拉着竹庭跑路。
竹庭跟着他走了两步,轻轻拽着他衣角说:“等一下,我脚有点疼。”
他闻言悚然一惊,火速回身,将她扶回椅子上坐下,蹲在身前问她:“哪只脚?哪里疼?”
“左边脚底。”竹庭乖乖把左脚伸出来,两人同时看到雪白鞋底的殷红血迹,像一朵暗红的梅花。
他呼吸微顿,将她的脚捧到面前细细审视,米粒大小的伤口还带着血痂,在雪白无暇的足底十分刺眼。他沉声问:“怎么受伤的?”
竹庭不以为意:“可能就是那会儿听二伯母说有人出了事,着急进屋拿手机给你打电话,忘了穿鞋,踩到什么东西了。没事,你去跟医生要个创可贴,给我贴上就行。”
他充耳不闻,眼眶微微发红,一手提起她的鞋子,抄着她的膝弯将她抱到了隔壁。
医生看过之后,也认为是小问题,给了他一瓶碘伏和几片敷贴。他又将竹庭抱回原处,蹲跪在她身前,小心翼翼把她的脚置于膝盖上,仔仔细细给她清理消毒,贴上敷贴。全程静默无声。
竹庭低头看他,试探着问:“生气了呀?男朋友。”
他迅速抬头,像是为“男朋友”三个字难以自持,却仍紧紧抿着唇角。
竹庭抬手戳他紧抿的嘴角,微笑着温声道:“你看,我受伤是个意外,你不必为此自责,以后多注意就好了。我也没什么谈恋爱的经验,不会哄人。你以后如果有不开心的地方,一定要直接跟我讲,我们一起来解决它,好不好?”
他抹了一把脸,定定看到她的墨眸中去,沉声道:“嗯,你以后也要小心一点,不要再受伤了。今天去我家吃饭可好?萧家冲不远,我抱你上去。”
竹庭愣了一下,瞬间炸毛:“不要!刚确定关系就见家长是什么鬼?!再说我只是划了一个小口子,又不是残废了。我要回云中寨,自己走!”
她坚持要走,萧南澜坚持不让,两个人各执己见,双方拉锯数个回合,最终达成共识:她等在原地,萧南澜回家开车过来,送她去云中寨。
萧家冲与下河村相隔不远。萧南澜一路小跑回到家,将背包塞给母亲,三言两语解释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说有事要出去,晚上不回来吃饭,急匆匆抓着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快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母亲:“妈妈,您做好的绣花鞋还有吗?三十八码的。”
南叶带他去看,带着探究问:“我这些都是人家定做的,你要做什么?”
他扫视两眼,挑了一双石青缎面绣梅竹双清的,口中答道:“我拿一双去送人。”
鞋子提在手里,他行色匆匆,转身就要走。
南叶要给他找个袋子装上,他摆手拒绝,却又站在原地顿了顿,跑过来搂了一下南叶,脸上带着飞扬的笑意,认真地说:“谢谢妈妈。”转身大步跑走了。
南叶站在原地,怔怔落下泪来。
她这个儿子,向来老成持重,母子俩之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温情的时刻。
十年前,丈夫刚刚去世的时候,她的天都塌了。
那年萧南澜正在上高三,向学校请假回来为父亲料理丧事。披麻戴孝,摔盆哭灵,原本桀骜叛逆的他在那场惊天巨变里,迅速由一个男孩,变成了顶门立户的男人。
后来提前结束学业,参军入伍,他在部队一呆就是八年。偶尔寄回来的家书永远只有好消息:“升士官了,涨津贴了,大比武得了奖,出任务立了功……”
一遍遍让南沧给她念短短的信,也难以从他的字里行间窥探到他真实的生活,不知道他能不能吃饱穿暖,不知道他出任务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想不想家。
再后来南沧出事,她不愿耽误他的前程,一句都没有跟他讲。他还是如八年前一样,自顾自做了决定,提前退伍回来,沉默着支撑起整个家。
她的儿子,好像从十年前开始,就变成了一个不会累的人。
她从未见他软弱过,也从未见他对什么人事物表达过自己的喜好。好像在他那里,自己怎样都可以,只要家人满意就好。
而他自己的感受,不重要。
这是她这十多年来,第二次感受到他强烈的喜悦的情绪。
上一次,还是他喝多了酒,瘫在沙发里低喃:“我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她特别好,我要讨她做媳妇。”
想到这一节,南叶突然有了动力,她擦干眼泪,起身准备去再多做几双鞋子,送给未来的儿媳妇。至于云中寨那个漂亮的姑娘,看来是没缘分了,不能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