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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沙 掌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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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阳必有阴,阴阳双成仪,有正必有反,反正不相干,有善必有恶,善恶难论断,敞然乾气在,不作鱼塘谈。
大江歌罢转头东,原是一曲天凉好个秋
自八卦掌开掌以来,世人无不赞其精妙,或于街头卖弄玄虚,手舞足蹈,或于巷口大吹特吹,口若悬河,晋城遂组了个门派叫八卦门,开了馆,教授武徒,不过十年光景,该派掌门又从武当太极剑中悟道,经过自己对伏羲六十四卦的独到研究,造出一门八卦连环刀,从此之后八卦门响彻南北,称为掌中第一门。
诶,诸位莫道我夸张至极,实是掌中之学早已萧条多时,人体部位众多,而尤其手甚为有用,既可掌握兵刃,又能直接出击,当世豪侠多是以手为主,脚为辅,其实,造兵刃的铁是一般人家不易得的,可打把式的硬功夫却是可以做到的,把式叫的响的无非是拳爪勾回头,掌指龙刁手六大派,拳刚劲力重,独似罗汉门的最为出众,释氏长者乃至最小的空字辈皆习之,道行越深,力道越刚猛,巅峰造极,如无相方丈者,拳如浑天锤一般,从起势、运气、出拳,迅雷不及掩耳,正中檀中要害,纵是金罩铁杉,当场必毙命。爪尖利毒狠,以蜀山门断爪为著,时似虎口,时如狼爪,初学便可破树干印石墙,练过长久内家功夫后,出神入化,施轻功,游离步,横者十步断喉,竖者百步内双眼尽取,人中不保,回头勾,探囊取物,制人于勾中,似揽九天于怀抱之中,又如挡一人于狭室之内,影子门弟子常以此一招玩弄权贵,盗尽奇珍异宝后,施予缺粮的穷佃户,因此侠盗勾手闻名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敬惧三分。
指灵动巧妙,以春江门的封穴指为首,精透人体穴道脉络,其门人身携八支银针,针针剧毒,于刹那间点暗穴,封命门,变化诡谲。
刁手,善攻软肋,恍如金鸡,忽变游龙惊凤,避敌手之硬招,而后发制敌要害于死地,当年大旱天龙门正以此龙形刁手,打退官兵,开仓济灾,江湖美名,人中龙,刁手龙,扬威大江南北。
掌可攻可挡,但力道不易施展加上掌风重,一般人几十年光阴也很难有出色的绝技,更不用提那初学之人了。因此在那时,学掌法者少之又少,名家就更用不提了。
但,如果你天生奇骨,重掌拍来,无声无息,那掌的势力便是极强的,当年清风门尚在之时,苏清风的清风掌八百里开外双掌翻飞,眼花缭乱,神出鬼没,无人能敌,可苏清风死了,没人知道他怎么死的,只知他无子,加之清风掌招法独特,得意弟子便只有两个,一个是如今锋芒尽露的八卦门掌门江世川,名气一朝大过一朝振兴掌学的旗号透底的响亮,可他似乎总怕行外提另一个人,那人便是曾打遍武林苏清风的开山大弟子他的大师哥梁世峰。
梁世峰单名无人识,怪掌的名号却无人不知,一双掌生得一正一反,一双掌打的颠倒错乱,一双掌袭击出其不意,一双掌压住了武林可这双掌也从此匿迹于江湖,没人知道他去往何处,干了什么,只知道师父苏清风驾鹤西去的那天,他与江世川闹掰了,而是怎么闹掰的,更不会有人知道。
直到八卦门的诞生那天,江世川突然宣告了他师兄的结局——死亡。死亡?第一高手就这样无声无息去找了他的师父,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片疑云,可他们不会再追问,甚至不会再提起这个名字,他们赞美着美妙的八卦掌,只因它的流行,只因它的时髦,苍茫的人世,是那么一致,那么的和谐,人们不愿追问,更不愿打破,直到那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
那天风沙急,人稀少,谈论声却不断涌动着,讨论八卦门代表掌学赴两京参武林大会之盛举。突然,一阵粗声掀起最后一缕黄沙
凭他哋胡玩,竟似黄毛小儿,一把胡子也学逞强,
黄沙停了,街道显形,正对八卦门门口赫然多了一张桌子,一块牌子,一个汉子,两个凳子,桌子不是普通的桌子,谁见过血色的装裱?牌子却搭着黑染布的苍白字“八卦掌爷,一钱扳掌,若输送剑",十二字,江湖豪气,写在布上,写在那汉子似黑又白的胡子上,满脸风霜是平常的,却因那红的染过血的眼变得奇特,整个人沧桑,却是发狠发亮的反差,他披头散发,横坐在凳,不言不语,久视门前,等人们走近一看,只见一双的铁袖深不见底,怪,太怪了,不好事的全溜了,好事的也压平时天大的嗓门,吞吞吐吐的问到
好汉持何剑
好剑,他只是盯着门,顺出两字
这一钱可是一文,
一钱是心服,不是心意,无谓多少,
敢问八卦掌爷是何意,那汉子下颌颤了几下,吐出几字
乃是八卦掌的爷爷
说毕,问者大惊,闻者大笑,好一个掌爷,认了功夫做孙子,再看掌爷,却仿佛他的话很自然一样,只是望着门。那汉子几句话把众人惊得称绝,谁知这最后一问却无人不骇然惊恐,
斗胆问好汉名号,忽然他下颌又颤了几下,那几字似乎是咬出来的
梁世峰
三字众人皆面如灰土,谈笑的饮茶居士,要喝的,骂架的,看热闹的士民匠贩,老少妇孺,还有那门内练武的门人孙子,他们个个咬着牙根子,只待师父一句吩咐,便会翻出院子,让这个臭小子品味一下自己苦练数天的八卦神掌是如何的威风,可掌门却笑了,笑中竟有些许的欣慰"小子?他可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子了,人老了说些糊涂话,难道还要放心上?"他又摆出了那副似笑似不笑的神情,全给我好好练功,两京可不是想去就能去的"!门人齐声接应,摆了摆手,散开了,而只有一个手死劲握住了拳头。
梁世峰三字一出,世界在那一刻被掐断了脉搏,而那大汉仍坐在那,不,他一直坐在那,似乎在等着什么,又似乎是在出神着,渐渐的,全街充斥了"让我来"的声音,正经的不正经的,内行的外行的,无赖市井乃至正统的护府都头,镖师,均前来会会这个自称掌爷的狂妄家伙,汉子也不含糊,他从不看对方一眼,但只要一落凳,手摆正,他便挥起一袖似一唱一和,跟着摆上无论对方什么掰法,他似乎毫不在意,一声令下,一种强力便压了下去,无人可敌。于他看来是长袖一摆,可这一摆不仅震动那一个个惶恐的手腕,更震动了那些个封闭的心灵,像一记猛药解开他们的充塞的耳目。
可惜这药不治根
两京沸腾异常,一时风声伺动,败者不论身份,统一战线"此人两臂短却不粗,定是可那铁袖中有什么机关暗算,不然自己是怎么可能会输呢?",看者迷信,一副极其明白的样子“当真是怪掌魂魄转世,可魂魄只为旁门左道罢了,哪系真功夫"突然一个青年人声不以为然的响起"他是八卦门的弃徒,用的是八卦门中的硬功,当然神勇无敌“这话一出,群人皆附和,又赞八卦掌真系威力无边突然,一阵狂笑,从脊背渗到耳朵里,突然,哎呦一声大叫,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跳出来,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想不到八卦掌这样正统的门派也会造谣"原来是掌爷在笑,
“以恩报恩,以正报怨,吾门之道也"。那人慷慨一番,瞪视而望着掌爷,
这时众人才认出,这正是八卦门江世川的开山大弟子,脾气火爆,却力大无穷,人称商共工的商一通,掌爷从不看任何一个人,不管他是谁,是什么东西,他的眼前只有门,一扇能了却他心愿的,或者说他父亲,他全族上下六十一口的心愿的门
可此时,他看向了商一通,然后站了起来,两人互相望着,那不是寂静,却无声无息,那是一场争斗,却没有你死我活。
突然,掌爷的眼红了,那是一种绛红,掺杂着凶狠与悲哀,我不杀你,他呼了一口气,那是怎样的一口气,无奈怜悯交织着深入骨髓的痛,出手,不出手,他放弃了选择权,而这一切在商一通的眼中,成了一种故作轻松的挑衅,一种蔑视,而他最不能忍受这种假仁假义的侮辱,于是,他出手了。
他跳到了混元位上,这是开掌的得益之地,而掌爷仍站着,一动不动,他仿佛还在犹豫着什么,直到商一通一掌砍来
在商一通的设想估计之中,这一个砍势,先击面门,对方必架挡,而他趁机一掌探底,却是虚招,将对方逼入坎位,入坎难出登时一个腾空双掌齐下,要害突出,变爻掌乱势拍来,即落地双掌翻飞出去,正中胸口,非死即残,
这一种巧妙的构思,让他的每一掌都行云流水,由生境到死地,不无毒辣之意,他似乎已经赢了。可他错了,事情已入死局,他已败他必败,他亲手将选择权逼入掌爷手中,也就意味着掌爷掌控了大局,他不会犹豫,也不会再有怜悯,而商一通亲自埋葬了自己唯一的机会,这是真正的死境。
他一个砍势,忽感一顿,于是他顺势一探,可突然又是一顿,这时,他望了一眼,才意识到这一顿乃是扳掌,但如果没有下一眼,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看到如此古怪的一幕,不,那是可怖的,因为这两顿扳是一只掌的杰作,那么空下来的另一只,不好,说时迟那时快,掌爷双手交互,交爻掌!
商一通登时傻了眼,没想到这个八卦掌爷竟会上乘的八卦掌法,可是,他的双掌明明是扳势正手,而扳势又何曾有反式打术,想到这,他心感不妙,对方来历不小,可后悔也迟了,一掌重重打在商一通的右臂上,一阵刻骨的疼痛登时涌了出来,随即没了知觉,眼看掌爷双掌压上,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独创的腾空连退步,马上灵光一闪,却自己跳入坎位,这一跳虽被动,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智慧,掌爷不识兵书兵法,遂料不到这一点,以为是商一通一时大意露了破绽,双掌齐飞,可他也想错了,只见商一通连番挑起忽然如登云梯一般,迅速远离,掌爷不及掉转,进入八卦坎位,商一通心中狂喜,不假思索,左掌腾飞,直压掌爷头顶,可这样一来,便又犯了大错,忽然,掌爷扳掌双出,一把蜷住了其左臂,商一通看向掌爷,那张脸扭曲挣扎,没在看他,竟仍望着门,忽然一声牙响,他下掌了,只听铛铛两声响,商一通的左臂垂了下去,看上去已是断了,而在一瞬之间,却突然又立即灵动起来,宛如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莫非商一通有徒手接断骨之术,非也,铛铛两声非断骨,乃是断铁,是掌爷铁袖的断裂,而断铁的正是商一通的师父,八卦门的开山掌门,梁世峰的师弟江世川,一身道士打扮的横眉老头。
他瞪视着他,他也瞪视着他,众人望向他,而商一通望向了一个令他永世难忘的地方,那是一种失神的骇然,掌爷的掌,竟是断掌,红肿脓裂的,断掌!,布满了黑皱的裂痕,那么真是这铁袖中有什么机关暗算吗?如果不是,那是什么原因能让他的断掌如此凌厉,师父与八卦门又与他有甚仇甚怨,难道他真的是梁世峰吗?
狂风拭过他的耳边,如梦中惊醒,商一通想向师父问清楚,可师父消失了,他寻着掌爷,可掌爷也不见了,只有满天的黄沙,只有呼啸的狂风,一阵轻轻的叹息,而在那风沙中,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倩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向了他,她是谁呢,又为何而来,因何而叹息呢?忽然,风沙停了,商一通看清了一切,他笑了,笑的是那么灿烂,仿佛染了一园春色。
如果风沙能淹没一个影子,那它一定也淹没了一个人,如果这个人被风沙淹没,那他一定是动弹不得或甘愿不动弹,如果他动弹不得,那他一定是个可怜人,而如果他甘愿不动弹,那么他也是个可怜人,而这甘愿不甘愿不一定是他真正的意愿,也有可能是别人强加在他的影子上的,而他只看得到自己,却看不到影子,所以别人成了影子,影子控制了自己,自己就成了别人,不,应该是木偶,准确的说是别人的木偶。商一通也是木偶,不过他很幸运,因为他的执线者有朦胧的仁慈,或者说这种朦胧的仁慈也许根本就不是仁慈,而是一种阴谋,那种看不到血红,却闻得到腥味的无底深渊,那么,他非常的不幸,因为风沙埋葬的是骨肉,那么深渊会侵蚀的是他的灵魂。
晋城的风沙停了,商一通久久凝望着,忽然笑了,抢叫出来,"师母,我在这儿"那倩影颤了一下,浮现出一双明净动人的牟子来,只是,那一刻,她的眼中流露的却是僵硬的冷峻,随即变为了僵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