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茵落溷之苏阴》小女亓官

1、下江南 江南

　　江南正值梅雨时节之际，阴雨绵绵不绝，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大半月了。阴霁收好竹伞，来不及抖落身上挂着的雨水，就匆匆跨进学堂的大门。只见夫子正训斥前脚跨进来弄得一地是水的同窗们，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躁意。
　　这雨下个接连不停，环境昏暗又潮湿，在学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且不说做学问枯燥乏味，油灯寥寥几盏，还不如外头亮堂，让人昏昏欲睡，如何还有看书的劲头。
　　阴霁自去书桌上坐着温习昨日功课，待众学子陆陆续续地来齐，夫子便开始讲课了。
　　这几日为生计一事，他在外奔波已经好几日没睡过好觉了，此时听着声儿不由睡过去。
　　忽而睡梦中有人猛地拍了他一掌，阴霁瞬间就惊醒了，转头看去，后桌那个缺根筋的傻大个正呲着一张大嘴笑。
　　“你猜怎么着，最近咱们姑苏来了个大人物，长得那叫一个尤为惊人，整座城的小姐都差人四处打听呢。”
　　阴霁嘴角扯了扯，“以前也没见你关心过，今日怎地转了性？”
　　傻大个齐史通老脸一红，嘀咕道：“其实吧前几日苏世子来的时候，好多地方官和富商都去迎接世子了，我爹好歹也是姑苏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也去了，他把我带上了。”他猛地抓住阴霁的肩膀，“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长的比你还俊的人呢，你虽说长得好看，但是老是板着一张脸，故作老成，苏世子那般身世的人，却是一点架子都不端，那天他还对着我笑呢，嘿嘿嘿。”
　　此时已经下了课，夫子老早就走了，几个学子围在齐史通桌旁，听到他的话，不免都一致点了点头赞叹道世子有多好有多温柔。阴霁倒是不关心苏世子怎么样，只是心想着今天睡觉落下了好多内容，回去又是一顿好补！
　　阴霁是个穷书生，人穷志不穷的那种，从小被他那不靠谱的老爹一手拉扯大，两个男人相依为命。他爹就是一个穷秀才，在城西当个私塾先生，阴霁下了学堂一有闲暇时光就会帮他老爹去城东卖些字画，日子也算还过得去。他家住在城西靠边郊的那条护城河旁，离城东的学堂要走半个时辰，所以阴霁每天的早饭晚饭都是在路上解决的。
　　从小阴霁就被他爹寄予了厚望，他爹人至中年了止步于秀才，自从他娘因痨病走后，就无心科举做官，安心做起先生兼阴霁的鞭策老师，他想阴霁能走他的老路，让阴家也能风风光光的在乡里邻居间得意一回。阴霁爹的梦想就是阴霁的梦想，阴霁一直是一个冷漠少言却不乏心思细腻的人，他知道爹的无奈，因此下定决心要考取功名，在学习方面下了一番苦功夫。
　　下了学堂，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的趋势，阴霁叹了一口气，今日出不了摊了，还得踩着这一脚的泥泞回家。一只手撑着竹伞，他掏出身上带的肉饼，边走边啃。
　　行至官道上，车辆往来多了起来，因这天气，路上的行人倒是只见几人，穿着草鞋戴着蓑笠披着蓑衣，看状也都是从城西来贩摊做买卖的小民，见没什么生意早早收摊回去了。
　　阴霁抬手抹了一把脸，风吹着雨斜斜地落进伞内，他又喜欢把伞撑得高一个头以便不遮挡视野，但这样也就防不住这歪雨，淋了一个落汤鸡，好不狼狈。
　　堪堪看清前方，迎面雨雾里驶来一辆马车吸引了阴霁的目光，这辆马车外表虽看着平实无华，但却用的上好的金丝楠木，被雨一淋，这浓郁的木幽香隔着五米都能闻到。
　　要说阴霁能认得这金丝楠木也是多亏了齐史通。他家世代经商，在南方富甲一方。祖上发家后正逢天灾，民不聊生。奈何国库空虚，皇帝几番敲打朝廷众官和京中富商，解囊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却无人敢应，气的龙颜大怒，几日没睡一个好觉。南方却是齐家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于是别个纷纷效仿，这才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圣上念齐家此番举动，甚是欣慰，便赏赐了齐家专供皇室的金丝楠木，此等殊荣，也是各地商户头一遭。
　　此木百年成材，一木难求，其色如黄金，光下金丝缕缕，妙哉至极。如今却只用来做马车舆，齐史通看见了必要痛心疾首骂上一句暴殄天物。
　　阴霁呆看着马车，心里想着要是有这么一块，他和爹爹倒也不用如此辛苦讨生活了。
　　突然一只玉手伸出，拉起车帘一角，堪堪露出一张玉面，白瓷般清透干净，眼睫低垂，一双眼眸温润如水。马车里的玉人轻透一口气，许是久闷在车里，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却叫阴霁不由看呆了去。
　　在姑苏，阴霁的容貌已属上乘，虽他身为男子一心钻研学问，但姑苏城里谁人不知阴霁呢。在苏世子来之前，姑苏小姐们多的是对他芳心暗许，时常姐妹们聚在一处，暗叹阴霁空长一副皮囊，却没有好的出身家世来为其撑腰，这也不知是好是坏。
　　如今看来，倒是有人更衬这名头。阴霁有些恍惚，心里不由好奇道，如此做派，倒有些像是齐史通提起的苏世子。不过多时，马车已经走远，阴霁也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