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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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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的狭窄官道上,正直盛夏,雨后,少了行人,显得空阔起来。空气中有蜀地特有的潮湿和闷热,仿佛将人都当成了肉包子,在蒸笼里蒸得熟透。
林景初忍着身上的粘腻,再一次将自己父亲在心里骂了个遍。他已出来月余,陆路、水路交替,终于快要抵达蜀州。
这次出行,为了轻便,只带了两名随从。侍从剑书已先行到前方客栈安排,他与青竹在后慢慢前行。想想明日转乘水路就能直达蜀州,也就暂且忍耐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抵达客栈。剑书早已备好温水沐浴。等他洗漱好,换好衣服,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般。
大约是炎夏的关系,此间来往行商并不多,偌大的院里只停了几辆马车,显得有些冷清。
整个客栈除了一个管事和两个伙计,几乎瞧不见其他人。因着林景初嘴刁,剑书只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在井水中冰过的酸梅汤,但他也只是浅尝几口,喝了半杯的冷饮,就兴致缺缺地放下不吃了。
剑书将碗筷收拾妥当,就带上门让自家主子先行休息。
林景初取出怀中的信物,一枚鱼形玉佩。这玉佩本是一对,合在一起刚好是一个阴阳八卦的形状。从小这块玉佩他就随身携带,没成想确是自己的婚约信物。
他拿着玉佩,这本是心爱之物,现在看着却有些碍眼。
第二日一早,三人就来到渡口坐船。此处是通往蜀州的必经之路,而蜀州更是整个川西的重镇,是客商汇集之地。因此此处的货船多为大船,可以载送货物甚至是马匹、车厢。
船慢慢驶出渡口,渐渐地看不到屋舍。林景初站在甲板之上,看着江面上倒映的山岭,树木苍翠,层峦叠嶂,和他之前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
第一次生出此行兴许也不错的念头。
到了市集上,到处车水马龙,两旁的小铺子一间间开门做生意,叫卖热闹之声响彻云霄,早起的姑娘妇人已在路上行走,不过她们越走越慢,而且眼睛全部盯在三人中身穿白衣锦缎的男人身上。
男人衣冠楚楚,仪表非凡,而且全身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令人称臣的威势,可见必是大富大贵之人;纵然有这么多的姑娘在偷瞧着他,他也完全的不加理会,不仅是习惯,更是因为入不了他的眼。
青竹牵着马在前面引路,很快走到一间上等的客栈,他们将马匹交给小二,给了些银钱让他伺候些上等的马料。
进了客栈,青竹先用白帕擦了擦桌子跟椅子,才请主子上座;只因林景初怕脏,有条件的情况还是希望能过的更加舒适。
等主子坐稳后,青竹叫来小二说道:“小二,上些上好的干果点心。”然后询问了后厨在哪,就下去烧水泡茶了。
小二很快就上了几道店里的招牌点心和小吃。“客官,请慢用!”小二话都说的小心翼翼。
剑书见小二离开,才开始禀报探听来的消息。“据说周氏夫妇十年前乘船出海游历,路上遇上风暴,自此就没了消息。家中独有一子和几位仆人在家中伺候。”说完,小心地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色。
“一子?不是女儿吗?”林景初听完不禁眉头紧皱。
“这却是不知。但打探回来的消息就是周家仅有一子,叫周子默。”剑书越说头越低,连瞄一眼主子的神情都不敢。
林景初真想立马回家好好教训下自己的亲爹,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弄明白,还让自己不远万里来这将人娶回去?
只听“啪嗒”一声,手中的茶盏应声碎成几片。剑书为了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几分。
但该禀报的事情还未说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而且,据说这位周公子似乎有些异于常人,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林景初的声音似乎又冷了三分。
“听说这位周公子行为举止似七八岁的孩童。”
居然还是个傻子!林景初现在是吃人的心都有了。
而此时,在离客栈几条街的梨花巷里的周宅,一位唇红齿白的俊俏青年也正在等着自己的“娇妻”。
“嗯……水太多了啊……对不起喔……好……好……我知道……”
周府内,托紫嫣红、百花争妍的花圃内,就见某个身影一手小水瓢、一手小铲子,完全不顾身上的锦衣华服会弄脏,一屁股蹲坐在花丛前浇水、铲土的,嘴里还喃喃自语地对着盛开的各种花卉说着话。
“荷花姐姐,你说娘子怎么还没到啊?石头伯伯不是说她就要来接我了吗?”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在持续,福伯一路寻来就见自家少爷径自对着花花草草自言自语的老毛病发作,当下忍不住直叹气!
唉……都说过几次了,要他别这样,少爷还是不改,把那些花花草草当人般的对话。若只是在家里也就罢了,可偏偏少爷对着路旁的野花、树木也能时常自言自语,旁人见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指指点点的讽言笑语,认定他是傻子。
“少爷,该用午膳了。”福伯见自家少爷完全没有停下的趋势,只能开口打断他。
周子默抬头见管家伯伯正站在身后不远处,憨憨一笑:“哦,马上就好了。”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才见他站起身拍了拍下摆处沾上的泥块,对着满园的花草说到:“我先去吃饭了,晚点再来陪你们啊。”
福伯见自家少爷对着花草说话,早已见怪不怪。
他跟在自家少爷身后一起走回静安斋。
静安斋是周子默自己住的院子,整个小院分为两进,门厅放了几只宽口陶缸养了碗莲和锦鲤,微风拂过,莲香幽幽,偶尔能听到几声鱼儿跃起的轻微水声,好不惬意。
待到坐在桌前,小厮朗月已摆好了午膳,糟鹅掌,拌素丝,炸青鱼块,清蒸狮子头,脆皮乳鸽,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开。
周子默开心的吃着乳鸽,红姨怕经常吃肚子不克化,规定了一月只做两次,每次吃,他都觉得是人间美味。
“福伯你也去吃饭吧,朗月在这就好了。”他的嘴里早已塞满食物,两颊鼓鼓,含糊地说到。
“少爷,不是说了,吃东西要细嚼慢咽,吃太快,小心肚子疼。”福伯看着眼前如孩童般的男子,既无奈又怜惜。
这老爷夫人也是心大,都十年了,只捎了几封信,也没见回来。
“哦,可是太好吃了嘛。”周子默听到福伯的叮嘱,自觉地放慢速度,开始细嚼慢咽起来。
这时,前院的小厮过来回禀,“少爷、总管,门外有一位自称景州来的公子来访,说是老爷夫人旧友之子,奉父命前来探访。”
周子默一听是景州来的,眼睛一亮,“是娘子,肯定是娘子来找我了!”说着就要向门外跑去。
还是福伯眼疾手快,拉住自家少爷,然后吩咐小厮,“你去把客人带到前厅,少爷随后就到。”
待小厮离开,才转头无奈地看着自家少爷说道:“少爷,你没听他说是一位公子吗?怎么会是你娘子?”
本来还想反抗的周子默一听,顿时失望极了,“可、可石头爷爷说了,是娘子啊。而且爹和娘也说了,给我在景州说了个小媳妇的。”语气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福伯看自家少爷失落的表情,也不好继续打击他,只能道:“我们先去看看,说不定是未来少奶奶的家人呢?”老爷夫人从前就说过在景州给少爷定了亲,这几年的来信也有提及此事,他倒不担心有人上门骗婚。
“嗯嗯,那我们快点出去吧。”周子默一想到自己就能见到未来娘子或者她的家人,就异常兴奋。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而且长的十分漂亮。
林景初带着两个侍从跟着前头的小厮进门,越走越吃惊。
一行人转过黑漆角门,是道长长的甬道。甬道全是用青色和白色鹅卵石铺成的人字纹图案,两旁绿树成荫,偶有几块嶙峋的怪石耸立或是青石砌成的长凳,低低矮矮的种着各种花卉,姹紫嫣红,十分漂亮。
等快到大厅的时候,迎面竟然是一大片湖光水色,拱形石桥,水榭,船坞,两岸的垂柳全都清晰可见,远处是青山翠峰,近处可见湖成片的碧叶,以及伴随清风而来的一湖荷香。
这一府的景致,就是自家府邸也有所不及,更何况还打理地井井有条,哪像是主人遇难的情景。
几人很快就到了前厅,门口的小厮给他上了差点,说了声少爷总管马上到,就站到门口候着了。
一盏茶还未喝完,就听到一阵凌乱的跑步声夹杂着“少爷,慢点”的声音靠近。
林景初抬头向厅门外看去,正好和跑到门口的周子默对上眼。两人的眼里都闪过惊艳。
周子默的样貌不是艳丽型的,只一双桃花眼轻轻挑,不仅不妖媚反而透出一股清澈澄然;一头黑发用玉冠高高束起,唇红齿白,活脱脱就是一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公子模样。
让见他第一眼的林景初怎么也不能将眼前的人和傻子联系到一起。
反观周子默,见了眼前的人,直接愣在当场,娘子和自己梦中出现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那颠倒众生的绝世容颜上,双颊白得犹如光洁的细瓷,隐隐泛出丝缕清冷凉薄之色。一双灿若星辰的狭长双眸,在如剑般上扬的双眉下,泛着清冷的幽光。
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却又致命吸引人靠近。
“娘子…”周子默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声音虽小,却让从小习武的林景初听的真切,反感地皱起眉头。他最厌烦别人因他的容貌将他女化。因此本来平静的眼神渐渐发冷。
周子默见他冷冷的看着自己,顿时不知所措。他紧张的站在门口,两只手互相扣着。
福伯见两人的气氛有些凝重,拉着自家主子进入厅内,向林景初施了一礼,“林公子有礼,在下是周府的总管,老爷夫人外出游历多年,暂未归来,不知公子有何信物?”
林景初自怀中取出玉佩以及多年前的信件交给他,“家父因惦记故友,特命在下前来拜访,此为两家信物。书信乃周老爷多年前的信件。”
周子默见到玉佩,连忙从衣内扯出贴身佩戴的玉佩,两块玉佩一模一样。他见了立马将刚才的紧张心情抛诸脑后,高兴得说:“你真的是我娘子。”
这下连福伯都觉得尴尬了,更别提对方已经快要凝结成冰的脸色了。
“少爷,林公子是男子,怎能做你娘子。不可玩笑!”福伯转头向林景初赔礼,“我家公子心性童真,请林公子勿要责怪!”
林景初淡淡地点了下头,也不应声。
“可娘明明说了,有玉佩的就是我娘子啊。”周子默委屈地说道。
“呃…”福伯觉得自家夫人的心性,这么多年可能都没确认过对方的性别。
林景初的耐心消失殆尽,站起身拱手道:“既然周老爷及夫人都不在府中,家父的意思我也带到,就先告辞了。”
说完就要带着侍从离开。
福伯立马拦下,“林公子,且慢。景州离蜀州相距千里远,公子到了府上,怎么也要招待一番,不然老爷夫人知道了,肯定要责备的。”
林景初刚要拒绝,周子默也上前说到:“是啊,你先别走,你不愿意我说的那些话,我不说就是了。你先别走呀。”说着说着,就带上了些哭音,眼睛里也逐渐氤氲出水汽。
林景初见他这样,突然有些硬不起心肠,就这么一犹豫,福伯立马照顾家丁准备客房,并且询问他们的行李在何处,立马派人过去取,一副怕人跑了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