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游戏是不是哪里不对？》冬日絮语

14、彭格列的雪山玫瑰 家庭聚餐

　　刀叉沿着纹理分割开肉块，迹部薰面无表情地把牛肉塞到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七成熟的牛排肉质和火候都恰到好处挑不出来什么毛病，但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把幸村喊出来陪她去一起吃荞麦面。

　　正在进行着名为新年家庭聚餐的餐厅里安静无比，三个人也完全没有要找共同话题搭话的意思。

　　“.......”

　　食之无味的迹部薰瞟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哥哥。

　　迹部景吾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怎么想他都不适合做这种活跃气氛的事情吧。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子有着与迹部薰和迹部景吾相似的面容，哪怕迹部薰再看不惯他，也不得不承认，岁月确实优待这个无趣而古板的男人，他依然有着一副值得称赞的好容貌。

　　和哥哥遗传自父亲的发色不同，迹部薰有着一头遗传自母亲的，璀璨美丽的铂金色长发。

　　迹部家主看了一眼正在和兄长递眼色的小女儿，然后收回了视线不动声色地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他和两兄妹的母亲之间的婚姻始于谋划，终于爱情。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他们的母亲，对于这份感情，这份联系都意识到得太晚太晚。

　　两个同样固执的人都在等着对方先一步说出爱意，谁知道下一步就已经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而他直到小女儿愤怒爆发出来的那一刻，才意识到那长久以来被自己刻意忽视和遗忘掉的到底是什么。

　　“你太过分了！”

　　盛怒中被泪水洗得晶莹剔透的海蓝色的瞳仁望着他，幼小的孩子指责着他。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孩子们的母亲曾经在怒意中带着些许哀伤的问询：“我们之间难道只剩下了猜忌吗，迹部？”

　　曾经在笼罩着白布的病床前感受到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来自心脏的阵痛，曾经站在祭奠的灵堂之中幻觉般的寂寥，在这一刻裹挟着巨大的哀伤向他席卷而来，将他毫不留情地吞没。

　　过去短暂停留的痛处和寂寥，在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和那个人已经因为病痛永久的离去之后，变成了绵延的痛苦和窒息。

　　他没有办法反驳，亦无法回答。

　　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能在沉默中看着迹部薰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哐”地一声关上了他们之间的那一扇房门。

　　迹部家优秀的基因带给了他纵横商场的智商，却并不能教会他如何对待自己所爱的人。

　　原本他以为迹部景吾会和自己走上相同的道路，和每一任迹部家的继承人一样。

　　但是迹部景吾没有。

　　因为小女儿的出生改变了这一切。

　　迹部薰是一个很神奇的孩子，哪怕自己和她关系并不亲密，迹部家主也依旧这么认为。

　　和含蓄的世家教育并不一样，她会表达自己的爱意，自己的在乎，但并不让人觉得唐突。

　　谁会拒绝一个孩子如此直白的爱呢？

　　温和却又炽烈的性格，并不让人觉得唐突，如同初春的细雨一般慢慢地渗透进周遭，在某一个瞬间你才会恍然，哦，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再加上迹部老爷子对小孙女的纵容和默许，他和迹部薰这糟糕的亲子关系从没人愿意从中调和。

　　迹部家主看着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的小女儿，性格使然，他做不出什么认错讨好的举动，也无意在一些已成定局的陈年旧事上忏悔，他在独自一人的回忆中能够有所维系，便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况且迹部薰也不会接受他迟来的弥补，或许对于迹部薰来说，自己只是一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麻烦的男人而已，有时回想起来，他甚至都没有老爷子在她成长的这些年里留下的影响大。

　　“我吃完了。”
　　餐盘里的食物剩了大半，但不打算再吃的迹部薰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拿起放在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去换衣服了。”

　　“……”
　　迹部家主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后，终是默许了她中途离场的行为。

　　“注意安全。”
　　迹部景吾叮嘱了一句，迹部薰随意朝他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上楼去换衣服了。

　　“每次要我把她喊回来的是你，但不还是次次都没有结果。”

　　“我要用什么立场来要求更多呢？”

　　——

　　迹部薰站在镜子前看着女仆长帮自己整理着和服上的细节。

　　浅紫色底的布料上用泛着银光的丝线细细密密地在衣摆和袖口绣上了漂亮的紫藤萝，日常披散下来的铂金色长发在脑后盘成了精致的发髻。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恬淡而优雅。

　　“我们小小姐已经长成大人了呢。”
　　最后在鬓角簪上了一束紫藤花后，女仆长笑眯眯地看着镜子里的迹部薰感叹道。

　　“在福原太太您那里我难道不永远是小孩子吗？”

　　迹部薰回头抱了抱看着自己和哥哥一起长大的女仆长说。

　　福原太太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姐说的没错。”

　　女孩又留恋地蹭了蹭这位长者般关怀她的女性的怀抱后才放开了手。

　　“福原太太新年快乐，那我就出门啦？”

　　“新年快乐，注意安全啊小姐。”

　　“我会的。”

　　——

　　跨年夜出来参加新年祭的人很多很多。

　　前往神社那本就不宽敞的道路，现在更是人满为患。

　　迹部薰从路边的小摊里买了两根苹果糖，一根咬在嘴里一根用袋子装着。

　　红色糖衣包裹的苹果其实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廉价的糖壳甚至说不上是美味，但因为节日的气氛和美好的寓意，总是有很多人愿意花钱，买上这么一份并不昂贵的祝福。

　　晚饭没怎么吃的迹部薰“咔嚓咔嚓”地咬破糖壳，然后吃着里面微酸的苹果果肉。

　　女孩顺着人群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木屐在石板路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她出门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不想看见家里的某个人，也不是因为想要凑热闹。

　　她来赴一场一年一次的约定。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迹部薰手里的那根苹果糖已经吃完了，她也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烟火供奉相当充足的神社。

　　临近年关，前来参拜求一个好彩头的人不少，甚至可以说是拥挤，连往钱箱里投钱许愿都要排上长长的队伍。

　　迹部薰站在朱红色的鸟居前笑了笑，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黄铜制的五元硬币被轻轻地抛出，从竹制的钱箱上方的空隙中坠落到箱底，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迹部薰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许了一个愿望。

　　“你还需要跑来求财神的保佑吗？”

　　一个略带冷淡的男声在迹部薰的身后响起，“年年都跑过来凑热闹。”

　　“可不能这么说，”许完愿的迹部薰轻巧地转过身来，女孩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谁会嫌弃自己钱多呀，这位先生？”

　　“五元五元，收了我的香火钱，我们就是有缘人啦。”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肤色苍白，身形瘦削高挑，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服，为了贴合季节外面还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有些不近人情，但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迹部薰的时候又带着熟稔与平和。

　　许完愿的迹部薰伸手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把他拽离了人群，男人也相当纵容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两个人挑了一条人少的小路放缓了步伐。

　　“喏，顺手给你带的，我的刚刚吃完了。”
　　迹部薰把手里拎着的苹果糖递给他。

　　“谢谢。”
　　依旧是板板正正的回应，男人伸手正准备接过去，却发现迹部薰停住了脚步，手也没松开。

　　“？”
　　他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

　　“………”

　　女孩盯着他不满地鼓了鼓脸颊，然后突然伸手捏住了男人的脸，并且向上扯了扯，试图把那张木头脸扯出一个笑容出来，“怎么越来越像大叔了啊，惠比寿。”

　　“社畜的脸色都比你看着要健康，财神过年难道也要加班的吗？”

　　因为是熟人，也没感觉到敌意，惠比寿身上带着的神器们没对迹部薰有什么防备，也因此少女非常顺利地捏到了神明的脸。

　　高个子的神明此时和神器们一样被突然袭击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热的手指贴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了熨帖舒适的触感。

　　惠比寿看着女孩带着些嗔怒的眼睛，半晌，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有那么显老吗？薰。”

　　“那当然，”看到笑容的迹部薰松开了手，她看着惠比寿那张苍白得看不出来一丝血色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说你是我叔叔应该都会有人信了吧？”

　　“谁敢相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没有我高呢？”
　　女孩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然后继续朝前走。

　　“截弥。”
　　男人唤了一声神器的名字，覆盖着手部的白手套消失不见，转而一位同样穿着西服的矮个子青年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接过了男人原本拎在手里的苹果糖。

　　“新年快乐，截弥还有惠比寿带着的其他神器先生们，平时照顾惠比寿这个四体不勤的运动白痴辛苦了。”
　　迹部薰并没有被这种大变活人的戏码吓到，她习以为常地和神器打了个招呼，顺便揶揄了一下连鞋带都不会自己系的神明大人。

　　“新年快乐，薰小姐。”
　　截弥微微躬身和迹部薰行礼后，便在惠比寿的示意下迅速从两个人身边离场。

　　“严弥爷爷今年没有跟你一起出来吗？”
　　没有看到像长辈一样时常跟在惠比寿身后的那位老人，迹部薰关心地问道。

　　“严弥今年在家，有些事情需要他处理。”
　　脱去了手套的惠比寿搓了搓手适应了一下有些冰冷的空气回答。

　　“唉？如果这么忙的话其实没必要自己来，派个人和我报个平安就可以啦。”

　　惠比寿摇了摇头，“这是我们俩的约定。”

　　和任何前代都没有关系，只属于他的约定。

　　惠比寿垂眸看着站在他身侧的女孩。

　　初见时稚嫩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精致的容貌哪怕是神明看到也会分神一二。

　　这是来自此岸的一份羁绊。

　　十几年前，因为刚刚换代后不久的自己情绪激动下的一句：“我不想被忘记。”而延续至今的缘。

　　“好啊，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惠比寿。”
　　同样是孩子的她站在月夜中的海边，用那双比阳光下的大海还要美丽的眼睛望着自己，认真地承诺道。

　　“当———”
　　新年的钟声唤回了陷入回忆的惠比寿，绚烂的烟花在这一刻点亮了夜空。

　　“薰，我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见到你了。”
　　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出发去黄泉，找黄泉的女王把黄泉之语拿回来，凶险万分的旅途让他无法对自己的安全做出保证。

　　“会很危险吗？”
　　听出来他话中有些犹豫的语气后迹部薰问道。

　　“会。”
　　惠比寿直接了当地说，他极有可能会在寻找黄泉之语的中途换代。

　　“所以，如果下一次新年我没有来赴约的话………”以后也不必再等他了。
　　“我会等你的，”迹部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语，“所以你也要好好地回来好吗？”

　　女孩执拗地向友人讨要着承诺，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五元的硬币塞到了惠比寿的掌心。

　　“也不要想着大不了让严弥爷爷带着换完代的你来见我，因为他们都不是你。”

　　“……好。”
　　神明如何能够拒绝她的请求呢？这是被神明宠爱着，纵容着成长到如今的孩子啊。

　　原本被来自妖的恙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心，在这一刻安定了下来，他握住了那一枚带着人类体温的，对他来说有些炙热的硬币。

　　惠比寿发现自己真的很容易在迹部薰面前笑，冷淡的眉眼柔和了轮廓，“我答应你 。”

　　他会好好地回来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