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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宴会 “自从杜兰 ...

  •   “自从杜兰德大厨去世已经三个月了,但悲伤的阴影仍然留在纽约的天空中,因为他对我们大家来说总是最为挚爱的那个。他的遗书对米其林审查制度造成的震荡以及反思还在持续。在这个灰暗的时刻,西奥-乐的宴会如期召开,尽管或许出于对不幸的哀悼,他将规模缩减至30个人。正如我们一贯了解到的,宴会的客人由他亲自挑选,没有人知道他的标准是什么,而今年几乎都是他最为亲近的朋友,或许对他来说,在悲痛之下应当有更加私密和温情的活动内容......”

      莱姆斯坐在车里,打下这一段话,只要写好了框架,宴会结束之后将内容填进去就简单得多了,今年他是唯一一个得以参加宴会的记者,只要手速足够,头版必然是他的。但写到这里他就卡住了,只好拿起手边的邀请函反复揣摩,和往年一样,白纸黑字,打印版,简单得一塌糊涂,只写着宴会的主题:“秋韵”。

      每年的宴会几乎都在这个季节,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用秋作为主题。毕竟这场宴会最主要的目的是让客人提前尝试明年的新菜单,以及展示一些因为成本原因不适合餐厅经营的菜品,而季节主题下必然有当季的菜品,这些东西很难作为贯穿一整年的主打菜来卖。

      莱姆斯皱起眉。

      很难说杂志社雇佣他有没有除了能力之外的考量,毕竟他是这几年为数不多每年都能受到西奥-乐的邀请函的人。

      他和西奥的缘分比这些人猜的还要久远,10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华夏男人鲁莽地闯进纽约之后,很快就被这里的人吞噬殆尽,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连英语也说得磕磕绊绊。莱姆斯那时候还是一个在金融报社实习的愣头青,在他完全不喜欢的工作里昏天暗地,一次深夜加班之后赶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了西奥,瘦小的东方年轻人裹着毯子在面包店的后门口等待今天被丢出来的面包,背包里塞着自己全部的家当——一本英语基础对话手册,一个保温杯和一把厨刀,落魄如此,他的眼睛却还是亮的。

      “几年之后,这里会留下我的名字。”那时候,他刚刚拒绝了莱姆斯请他喝酒的邀请,信誓旦旦地对他说,目光却落在川流不息的曼哈顿街道,“我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厨师,所以,谢谢你,我不能喝太多酒,这会让我的舌头迟钝的。”

      那时候他还不叫西奥。

      车猛地停住,莱姆斯的手在键盘上敲下一排乱码,他眨眨眼睛,发现已经到达目的地,他最近确实越来越容易陷入回忆当中了。

      车停在巨大的宴会大厅,即使已经轻车熟路的莱姆斯也不免内心泛起巨大的期待,西奥是个总能带给所有人惊喜的人,他还记得去年的晚宴“玲珑”,整个大厅被装修成了华夏园林的样子,回廊里布置了餐桌,所有的菜品都晶莹剔透,那道甜点尤为惊艳,鲜活的牡丹虾在捕捞上来之后就地活着用白葡萄酒腌渍,空运到现场之后去壳,泡在沉淀着细腻的去皮绿豆沙的糖水中,像一颗柔软酸甜的果实。

      完美的感受,莱姆斯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站在雪山冰湖的旁边,鲜嫩的草木从雪下冒出绿茸茸的尖,四周有鲜花纷纷扬扬落下。

      今天他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他怀抱着期待下车,一股浓郁的浆果的香味铺面而来。西奥这次租下了一个巨大的篮球场作为宴会厅,现在那四周正毫不吝惜地喷洒着某种浆果味的香氛。

      推开阻挡视线的门,莱姆斯的眼睛瞬间填满了秋的颜色。

      篮球场周围架起了幕布挡住看台和操作间,能够被客人所看到的仅有满地的落叶,从金黄到艳红,似乎整个中央公园的落叶都被集中到了这里一样,踩下去的时候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只有干燥的落叶在破碎。

      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样。莱姆斯有心多踩几脚,但是他似乎已经来得有些迟了,大部分客人都坐在宴会桌上,此刻也只好立刻入座。

      他被分配的位置在主人的左右边,主位空置着,那里往常是乔森纳杜兰德的位置,莱姆斯眨眨眼睛,猜测这里或许今晚都不会有人就坐了。

      他正这么想着,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扑通一声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正是西奥-乐本人。

      莱姆斯惊得几乎跳起来:“西奥,你怎么在这里?”

      “为什么不行呢?”西奥两颊通红,往常明亮而敏锐的浅琥珀色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气,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似乎他并不在意今天的仪容问题。这个瘦削的男人对着他咯咯笑起来:“是的,是的,往常我都要在厨房里盯着,但那不是很无趣吗?没有你们的惊呼和赞美,我的晚宴就缺少了最重要的调味了。”

      “但是……“

      “你知道的,莱姆斯,我有个非常棒的团队。”西奥眨眨眼睛,打了个酒嗝。

      他的状态非常不对,莱姆斯在心里想,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什么也不好说。他的沉默似乎给了西奥错误的暗示,这个人对他歉意地笑了笑,转过头对着他右手边的人比手画脚讲起了意大利语。

      前菜很快上来了,莱姆斯收回目光,端起手中的相机。

      端上来的是一个红漆的盒子,中间分割成了四块,看上去像是某种四瓣的花朵一样。莱姆斯并不知道,这东西在华夏有着自己特定的名字,叫攒盒。

      四色攒盒被侍者打开,露出四样小菜,莱姆斯仔细给每一格都拍了特写,才放下相机仔细品尝。

      第一道是某种冷吃的鸡肉,上面用圣安娜裱花嘴裱着某种棕色的酱。

      莱姆斯将鸡肉整块放进嘴里,先感受到的是浓郁的酱油与奶味,伴随着咀嚼,鸡皮的弹润与鸡肉的多汁逐渐变得明显起来,吞下去之后,酱汁饱满复杂的回味缓慢停留在了口腔里。

      “我用了四川的甜酱油做焦糖酱,然后加入重奶油打发做的酱汁。”西奥扭过头,得意地对莱姆斯解说,“你可一定要把它们都记下来啊。”

      “那你可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莱姆斯下意识回了一句,手里的叉子转向第二道菜。

      看起来像是豆腐,他心想,叉子插下去的质感却飞快否定了这点,豆腐没有这种黏滑紧实的质感。

      他挖下来一点在嘴里尝了尝,不像任何他吃过的东西。慕斯一样绵密丝滑,令人愉悦的发酵的鲜味与酒的香气包裹着舌尖。他拿起放在旁边的葱油小饼,将整个小方块放在上面。

      “请不要涂抹我特质的腐乳。”他身边的西奥抬高声音,对着整个长桌说,“就这样整块咬下去。”

      这是豆腐乳吗?莱姆斯并不缺乏尝试这种东方食品的经验,但是在记忆里它比现在更咸,更硬。他将信将疑地咬下去,腐乳散发出柔和的咸味,牙齿切下去的感觉就像是在切一块鹅肝。他很快就明白了西奥的用意,那绵密紧致的豆腐慕斯和酥脆的葱油饼在嘴里呈现出对立的质地,分割出了层次鲜明的鲜味。

      他舔了舔上牙膛留下的腐乳,真正开始感觉到了饥饿。

      第三道菜的色彩艳丽,一团浅粉色的面条窝在黑色的漆盒里,上面放着两只金黄的海胆,海胆上是浅绿色的手指柠檬的果实颗粒,和淡紫色的小花。大约是紫苏花,莱姆斯用木质的叉子拨弄了一下,猜想,这东西这两年很流行。

      在他身后的服务生走上前一步,替他搅拌开了面条,浓郁的海胆就是那不知名的面条的酱汁,莱姆斯将面挑起来,送进嘴里。

      海胆奶油一样的甜味包裹着清新的紫苏香气,偶尔咬破的柠檬粒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酸涩,而是酸甜味的,在柔软的海胆协奏曲中打入一个重音符。

      “这是用紫苏汁加盐和的面。”在莱姆斯问之前,伸着头等着看他的反馈的西奥就先一步开了口,甚至从衣服前袋里抽出本子,在上面写下“紫苏冷淘”四个汉字递过去,“报道的时候,可要记得用这个名字哦。”

      “你的确是个天才,西奥。”莱姆斯赞叹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看到西奥在那个瞬间失去了笑容。

      “或许吧。”过了一会,当莱姆斯已经投入到了冷焗百合当中的时候,西奥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他将手边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脸色重新好看了起来。

      席上已经换成了汤。

      莱姆斯对着菜单看了看,这碗粘稠汤汁被命名为“一碗珍珠奶茶”,为什么会这样命名呢?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相似的棕色吗?

      他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拌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击中他的勺子,被搅到了上头。

      莱姆斯眨了眨眼睛。

      他喝了一口口汤,露出了微笑。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这道汤的制作过程。被烤到金黄,滋滋冒油的牛骨在大火里炖煮,骨髓和美拉德反应下焦化的肉全都融化在沸水中。表面浮起一层牛油,又和在里面炖烂的白菜花一起搅碎,变成绵密细腻的汤汁。那些饱含风味的油脂颗粒被乳化,每一口都是菜花与牛油的鲜美。炖汤时放在里面的花椒发挥了它的作用,柑橘类的风味将厚重的汤提升起来,变得轻盈。而人的舌头因此微微发麻,越发渴望下一口绵密的汤汁的包裹。

      他舀起汤底的东西,是只有弹珠大小,浑圆的棕红色肉球。莱姆斯把它送进嘴里,想象中松软的口感并没有出现,肉丸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紧致弹牙。

      莱姆斯笑了起来,他明白为什么这碗汤要叫珍珠奶茶了。

      在咸鲜微辣的汤汁逐渐让口舌适应的时候,服务生给他倒了今天的第一杯饮料,一杯白色女士鸡尾酒,杯口沾着一圈棕色粉末,莱姆斯喝了一口,被花椒麻痹的舌头体会到了另一种奇妙橙子的酸甜。

      那是一圈陈皮粉末,他事后才查到。

      甜美的酒水似乎补上了汤在五味中的空缺,两者交替的结合无比圆满,他津津有味地喝完汤,只觉得嘴巴里开始有些寂寞,急需什么酥脆的东西来咀嚼。下一盘菜就在这时端了上来。漆黑的玻璃上像是盛着一盘散乱的冰雪,堆放着半透明的白色蟹膏,细碎的乳白色蟹肉和透明的脆皮。

      “避风塘炒蟹。”服务生用最标准的中文念出了对大多数在场的客人都毫无意义的名字,又用英语翻译了一遍。

      莱姆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丰富的口感一下子集中了他。蟹膏黏糯得要粘住他的舌头,蟹肉松散而细嫩,在这绵软的两者中间,包裹着他们的脆皮于齿间酥脆地断裂。明明盘子里只有这三者,蒜香,辣椒的香,和豆豉的香气却反复出现在口腔中,莱姆斯咽下嘴里的菜,迫不及待地看向西奥,等着他的解说。

      回应这种兴奋的是西奥故作矜持地举起杯子,喝了口酒,才慢条斯理的对莱姆斯说:“我只用了中华绒螯蟹的公蟹来做这道菜,而且只用了一点黄都不沾的蟹膏和蟹钳里的肉,他们两者的口感差异是最大的,也是最能和这种酥脆的碎片结合在一起的。那种脆片是土豆淀粉糊化之后低温烘干再敲碎的,没什么稀奇,这两年有很多餐厅做这个,只不过我在糊化淀粉的时候,使用的是熬煮了大蒜的水,炒制的时候用的也是炸过蒜的蒜油和辣椒籽,所以才会有这么浓烈的气味。”

      “那股发酵的香味呢?你以前告诉过我,这是豆豉的味道,但是豆豉应该是很明显的黑色不是吗?”

      莱姆斯的发问更加取悦了他的主人,西奥得意洋洋地眯起眼睛:“显然,你看到的并不是全部,我们的豆豉有很多种,贵州有种颜色更浅的豆豉,我将它烘干之后磨成粉末当做盐使用在这道菜里了。”

      莱姆斯这次信服地点了点头,再次吃了一口这盘特殊的“避风塘”,浓郁的蒜香和蟹肉的鲜美交织在一起,虽然盘中看上去冷冷清清,嘴里却正感受着轰轰烈烈的鲜味炸弹。

      油润干香的一盘菜吃完,莱姆斯砸吧了一下嘴唇,感觉自己又开始想要更湿润的东西了。

      而准确猜到了客人们的感受的西奥所定下的菜单里,下一道就是葱烧松茸。

      浓郁,粘稠的葱香味的汤汁包裹着松茸,吸收了菌子香气的葱烧得甜软,菌子与葱的香气互相缠绕,谁也没有压倒另外一个。莱姆斯只吃了一口就发现了蘑菇鲜美之余奇妙的口感,他将盘子里的半只松茸翻了个面,只见它背面全部打着比牙签还细一些的花刀,让每一口蘑菇都汁水四溢。但是还不够,这盘里还有什么东西,让整盘菜的风味更幽深,更稳重。他在发亮的汤汁里翻找,看到了细小的白色碎块。

      “我找到了。”他兴高采烈地对西奥说:“你在里面放了白松露末。”

      西奥哈哈大笑起来,惹得整桌人都看向他们,他却丝毫不在意:“莱姆斯,啊,狡猾的莱姆斯,我特意把它藏起来了,但是你还是能找到。”

      莱姆斯知道西奥已经彻底喝醉了。

      饭吃到这个时候,莱姆斯感觉自己也有点累,并不是说他吃饱了,只是一波又一波的美食的浪潮打得他精神疲倦,胃口也开始麻木。一直体贴的好主人西奥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一样,拍着手要服务生给大家上下一道菜。

      上菜之前先上了饮料,一杯浅金色的白葡萄酒让大家意识到接下来可能还是一道海鲜。莱姆斯看着吕萨吕斯酒堡的酒标,又看了一眼紧接着端上来的一盘生蚝,有些疑惑地看向西奥。

      他当然知道吕萨吕斯酒堡是以甜白葡萄酒闻名的,也该知道生蚝一般更适合搭配清爽而矿物感强烈的干白葡萄酒才对。

      西奥带着神秘的笑容和老朋友对视。

      服务生的工作并没有结束,有人推来了一辆车,车上装着一只正在沸腾的砂锅,有人小心翼翼的将沸腾的酱汁倒进每一个装生蚝的盘子里。

      莱姆斯用叉子拨动了一下,那盘子并不是整个的生蚝,而是一些生蚝的裙边和切成薄片的贝柱,被酱汁烫得收缩起来,莱姆斯试探着挑起生蚝,吹了吹,尝了一下。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酸,水果清爽的酸与蔬菜发酵产生的酸与鲜味在舌头上层层递进,紧接着隐藏其中的辣给了舌头一下重击,再接着咀嚼,生蚝弹软的口感下,鲜甜的味道弥漫上来。

      莱姆斯吞下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酒,开始明白为什么要使用甜白葡萄酒了,这温柔的琼浆是那道个性强烈的菜肴的安全区。

      他细细咀嚼着,生蚝的裙边,贝柱带来了不一样的嚼劲,而藏在下面切成条的泡菜则进一步增加了鲜爽脆嫩的口味。汤里蚝味浓郁,莱姆斯想他知道生蚝剩余的地方都去了哪里。

      “泡菜炖生蚝,”他嘟囔着在拍照后记笔记,“你是怎么想到的这种搭配。”

      “胡说八道,“西奥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生蚝怎么能不配柠檬汁呢。”

      莱姆斯对老朋友一点办法也没有。

      经过了活跃又富有生机的酸味的调整,莱姆斯现在渴望一些更加结实的东西,他几乎觉得自己开始像什么都没吃一样饥饿了。

      服务生这次如他所愿。

      先上来的并不是餐点,而是一块热腾腾的毛巾,客人们擦干净双手,意识到这场宴会的高潮就要来了。

      盘子里是终极罪恶,是减肥者的堕落,是素食主义者为之色变的禁忌,是中餐最高的享受之一。

      一块蓬松,柔软而雪白的蒸饼里,夹着还在滴落酱汁的炖五花肉,和一块正滋滋冒油的红亮烤鸭皮。

      是鸭胸那一块,莱姆斯敢肯定。

      酒水被撤下去,换上了别的什么,考究的中式瓷杯上盖着盖子。西奥示意大家先吃饼,没有人犹豫,几乎所有人都用双手拿起巴掌大的蒸饼,一口咬了下去。

      富有弹性的蒸饼先碰触到了上牙膛,并填满了那部分,紧接着牙齿切进猪肉与鸭皮当中,那块酥脆的烤鸭皮就是肉食者的生菜,提供了嘎吱一声脆响。又或者反过来,那块浓郁甜美的红烧肉是固体的面酱,几乎入口就融化在舌尖。

      连一点健康的东西都没有,只有柔软的碳水,丰腴的脂肪和黏糯的蛋白质,莱姆斯的大脑为这份罪恶而欢欣鼓舞地战栗。强烈的满足感一下子填补了被泡菜所勾起的空虚。

      他两口就吃掉了上面带皮的肥肉部分,但紧接着,油腻的感觉就扑上来,让他难以下嘴。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刚才被自己遗忘的饮料,打开盖子,莱姆斯才发现这是一杯熬得浓郁的华夏红茶。

      他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热水带走了食道残留的油脂,茶叶的单宁与泛苦的清香缓解了肉的厚重。他带着微涩的口腔,很轻松就吃下了剩下的夹饼。

      这杯茶真是神来之笔,但是不对,肯定还有很多的地方。

      他看向西奥:“老朋友,真希望你还没有醉到忘记了你在这道菜上花的心思。”

      “嘿,不要小看我。”西奥抗议地挥挥手,“你之所以感觉不腻,是因为这块肉被足足低温慢煮了60小时,肥肉里所有的脂肪都流到了汤汁里,然后再冷却汤汁,分离脂肪才做出来的。”

      莱姆斯知道他的烤鸭里肯定也有秘密,可惜西奥已经不肯说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茶,满足地叹了口气。主菜已经上完了,菜单上的下一道莱姆斯认识,是羊羹,一种日式的甜点,但是可以的话他更愿意来点咸的,毕竟这道菜已经很甜了。

      端上来的东西却是他完全不认识的。

      烫手的盘子,下面垫着一块酱黄色的半透明底座,上面放着一块羊肉冻。

      “这是羊羹吗?”他有些惊讶。

      “嗝,一千五百年前我们确实叫他羊羹。”西奥带着一脸坏笑,“甜点第一道,羊羹配家烧萝卜,请慢用哦。”

      莱姆斯用叉子切了下去,羊肉冻也好,作为底座的萝卜也好,都炖得软烂,几乎没有感受到太多的阻力。他将两者一起放进嘴里,才惊讶起来。

      萝卜还是滚烫的,而羊羹则是冰冷的。舌头先一步感受到的是热的部分里酱萝卜的清甜,紧接着被暖热的羊羹在舌尖融化,浓郁的羊肉汤充满了口腔,立刻洗去残留的甜腻,这羊肉汤里竟然也有花椒的风味,就像是呼应着最开始的牛肉汤一样。

      羊肉柔软得不需要咀嚼,用舌头就可以碾开,但在这一口轻飘飘的柔软中有更实在的颗粒,莱姆斯仔细咀嚼了一下,发现那是泡发的干鲍鱼的颗粒。

      越是咀嚼,海的味道越是明显,与羊肉本身的鲜混合在一起分不出来。

      他仔细打量盘子,羊羹在热腾腾的萝卜上已经开始融化,但沉在下面的羊肉与鲍鱼颗粒就像是支架一样,撑住了整个羊羹,让它一时半会不会在萝卜上流动。

      显然,西奥计划好了一切。

      当这道点心吃完,莱姆斯才真正迎来今天的甜点。菜单上的名字是“柿饼酿山羊奶酪冰淇淋”,实际拿在手里的时候,莱姆斯才对这是什么有了概念。

      剖成一半的干水果外面包裹着一层薄霜,内部则填满积雪,雪上撒着圆滚滚的松仁。莱姆斯捏起来送进嘴里。虽然名字上有冰激凌,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冷,至少他刚刚被羊羹降过温的口腔完全不介意这份凉凉的刺激。绵密微带咸味的奶酪冰淇淋伴随着甜蜜软糯的柿饼,清爽的松仁把山羊奶特殊的气味转化得更加讨喜。咀嚼的时候,才发现冰淇淋中还藏着干核桃仁,微苦的表皮将味道的层次再一次推进。

      莱姆斯专注地吃完了一整个甜点,又舔干净手指上的糖霜,喝下了再次换上来,温度不高的黑茶。

      至此这场饕餮盛宴才终于结束。

      他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回味着刚才目眩神迷的一切,叹了口气。

      “今天是高兴的时候!”西奥在他身边大喊大叫,“不要叹气我的朋友!”

      他的兴致似乎随着宴会的告终而越发高涨,坚持要自己的整个厨师团队都从幕后走出来,接受客人们的赞赏和鼓掌,紧接着又醉醺醺地拉着每一个客人的手在落叶纷飞里跳舞,自己哼着不成曲调的音乐。闹过了一阵,亲自站在门口,和每一个出门的客人握手,吻别。

      莱姆斯总觉得他有话要说,但他没有办法开口询问。

      “我猜最后的那道主菜,一定会成为你们下一季最受欢迎的主菜吧。”临走的时候他问。

      西奥的笑容慢慢掉了下去,他的目光空洞地盯着莱姆斯,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不会有下一季的菜单了,再也不会有了。”

      “你的餐厅,在梅梢,明年要冲击米其林三星不是吗?”莱姆斯提高了声音。

      西奥的刘海凌乱地黏在他额头上,这个已经二十九岁的男人第一次对着朋友露出了迷茫又狼狈的眼神:“我……我不确定……”

      这里面蕴含的东西让莱姆斯吃了一惊,出于一个记者的职业素养,他下意识就想要追问,一只手在这时插进两个人中间,是西奥的副厨,奥克塔夫。他三言两语就告别了莱姆斯,拉着西奥去了后厨。

      西奥维持着那种迷茫的状态,跌跌撞撞跟着自己的副厨穿过厚厚的落叶,进入临时搭建的后厨,奥克塔夫关上门,用法国口音浓重的英语对西奥认真地说:“在梅梢不会被关闭。”

      “奥克塔夫,”西奥梦呓一样喊着他,“我不能……我不能继续了。“

      “正如今天一样,你还有我们。”奥克塔夫说。

      “不,不是的。”西奥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浑身颤抖,“不是这样的,在梅梢不能夺星,我不能继续……”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已经呜咽起来。

      奥克塔夫单膝跪下,将一只手放在西奥拱起来的后背上,慢慢顺着脊柱来回抚摸他:“我知道,没有了你,在梅梢明年不会拿到新的星星,但是在梅梢不会关闭,她会有下一季的菜单,宴会上的几道菜都会很受欢迎,只是他的主厨不在,因为他要去度一个漫长的假而已。”

      “我……”西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奥克塔夫的口气强势了起来:“西奥,你不能这样,我知道你会给我们每个人一封推荐信,让我们去更好的地方,但是那不一样。在梅梢不仅仅是你的,她也是我们的地方,你不能从我们手里夺走这个,而我也不会从你手里夺走她。”

      “只要我还在这家店里,你就永远会是她的主厨。”奥克塔夫认真地说,“我们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我们。你现在只是累了,你需要的就是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待一待,做做烹饪之外的事,总有一天,你会强烈地想要回到这里的,那时候,我们就会在这里等你。”

      “可是……”西奥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困倦与迷茫,“我该去哪里,要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奥克塔夫说,“但是我知道你应该要去你一直想要去,却百般找借口,从没有抵达的地方,做一些你偶尔想要做,却因为种种事务搁置的事。你可以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你能放松下来的地方。在那里不要想起这里的事,而要想想太阳和花,然后或许你可以谈恋爱,想想你遇到的一个美丽的人。恋爱并不是治疗心碎的良方,但是西奥,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之一,而你现在需要美好的东西,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

      西奥只是看着他。

      奥斯塔夫将他扶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睡觉。”

      那之后过了一周,华夏海关迎来了一个消瘦,修长,头发散乱地扎在后脑勺的男人。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出示了自己的护照。

      “欢迎回国,乐修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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