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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山 ...

  •   大家找来一付简易担架,两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将我“哥哥”抬到了村里唯一的秦郎中处。出乎意料,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秀得近乎女子,我很怀疑他的医术是否如他的脸一般耐看,但我此时别无他法,只能赌这一把。

      “他全身一共十三处刀伤,最严重的在左腿上,深可见骨,你给他服过药?”他看我的眼神不同寻常地疑惑。

      “是,我身边正好有一些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当时他血流如注,我怕……就把药通通给他灌了下去。”我想着可能是那个白胡子老人给他上的药,不知道药名,说得很含糊。

      “嗯,”他的眼神恢复了正常,“这是上好的止血药,不然他也活不到现在,只是里面有一味雪晴子是有毒的,这也怪不了你。”

      “要紧的毒?”

      “也没有,这个毒总共要发作三次,发作时穿肠蚀骨,胃部剧痛,如果能熬过去,三次后他不过会失明,保得性命。”他轻声说。

      “有药可解么?”我皱眉。

      他略一思索,“有,也没有。”

      我转了转眼睛,“那药很难找?”

      “不止难找。需要一丛射芦,在北山上或许可以找到。需要新鲜熊胆,现在是虎豹出没频繁的时期,西山是禁入的。最棘手的是,所有药材需要以毒蟒之血浸制半日,”他看着我,眼神里慢慢浮起一个医者的温和和怜悯,“而紫霞里方圆百里,根本找不到毒蟒。”

      我一怔,突然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他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如水如玉般温和,渗透着慈悲和不忍,仿佛有疗伤功效。

      为了你那一次睁眼,我决定还你的情。我心说。

      我终于停下了笑,阳光灿烂地说,“幼时父亲曾经喂我以毒蟒之血化毒,现在我可以放血救他。”

      郎中明显愣住了,片刻才说,“可即使解了毒,他的腿恐怕再也无法行走。另外他身中两掌,胸骨尽断,他声带受损已不能言……”

      “什么?!他不能说话了?”我一抽气,什么样的血海深仇才能把人折磨成这样啊。床上的人闷哼了一声。

      郎中的眼中又泛起那种疑惑,或者说是怀疑,我一出口便知道露馅,猛低了头,只能从实招来。

      “是,他并不是我哥哥,我离家之后碰到他已是这样,又被歹人所袭,扔到这里,那毒药也不是我给他上的。他很惨,这样被人所害……”我偷偷抬眼看他的反应。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赌他的仁慈。

      他忽然迎向我的目光,那目光柔软,有着医者慈悲,“好吧,你们留在这里,我先替他清洗接骨。明天再去问问村里有没有武夫上山。”

      我连忙道谢,诚恳地说,“多谢收留,感激不尽。我们不需要武夫,我自幼习武,上山没有问题的,还能打些野味回来付房钱。”

      他不可思议地瞪了眼睛,打量我几眼,不由自主地说,“我叫秦宣。”

      我想他一定被我这样粗犷尚武的女子吓着了。“你好,我叫谢轻云。”

      这里有春越院,夏沁院,秋瑟院,冬悟院,名字一个比一个文雅。我和我名义上的哥哥住在秋瑟院。秦郎中略抱歉地告诉我,因为其他三院都住满了病人,我只能在床边打地铺,我对这个不在意,这样也方便我照看病人。暮色四合,我不敢走远,只在山脚处打了几只山鸡回来,由秦郎中的助手尹小橘煮成了汤。我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回到秋瑟院。他已经换了衣服和纱布,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我走近来,看到他的脸,瞬间有些呼吸不稳,鸡汤在碗沿上晃了一晃。那是一张非常好看的病人脸,十七八岁的少年本就风华正茂。他眉峰微皱,鼻子秀挺,脸色像被漂过一样苍白,薄薄的嘴唇抿得很好看,可惜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我坐上床沿,想出声叫醒他,想想又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却有预感般地睁开了眼睛,看我一眼,又定定地看着正前面的那堵墙,没有再搭理我的意思。我深怕他想不开要撞墙,连忙安慰,“医生说你的毒可以解,你别灰心。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他仿佛没有听到,眼神晃都没有晃过来一下。

      我心想不能跟受过难的人计较,就舀了一勺鸡汤送到他的嘴边,当然,他没有张嘴。

      我气从中来,从小我就没有服侍过别人,现在难得好心,别人还不领情,你不也就只能跟我相依为命了么?倔什么倔。我一抖,鸡汤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下面的毯子上。

      我忙取了毛巾替他擦干,小心不碰到他锁骨处的伤口。我有点不好意思,又递了一勺过去,他仍然没有张嘴。可我从小就不懂得轻易服输,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反正他那么养眼,我也不会吃亏,看谁耗得过谁。

      半天,他终于慢慢地张开了唇,我得意洋洋地一笑,喂汤过去,谁知道手臂早已经麻了,鸡汤又一次喂了毛毯。

      第二天清晨秦郎中过来给他换了药,我向村民要了弓箭,出发去北山找射芦。

      北山鲜有虎豹出没,我带弓箭只是为了顺便打些猎物回去。到半山腰都有小径,我一路上去,没有看见秦郎中所说的形状。我不奇怪,若是这样易得又怎么能叫珍稀药材。

      半山之上便没有路了,我因循峭壁缓慢爬行,未到中途手掌便起了血泡,血泡破后很黏着,更易攀附石壁。终于,日将落之时山顶总算近在眼前。

      我攀着某块突出的岩石,头仰出了地平线,一声刺耳的嗷叫突然刺穿了山谷,我大惊,差点脱手摔落。一只褐皮黑纹的山虎立在三丈外,双目上挑地瞪着我,腿部粗壮有力,白爪虬锐,很明显,它也发现了我。更确切地说,它看到了食物。

      我腾开一手去抓箭,没有手拉弓,好在它离我很近。箭矢脱手,轻易地扎中了它的腿,它怒吼一声向我冲来,千钧一发,我在崖壁之上转身半周,用另一手固力,脱开一尺避过它腾起的前肢,用原来抓着石头的手抓住它的后腿,借着它的冲劲用出全身力气把它向外甩去。幸好它急于进攻,抓地并不用力。目视它落下悬崖,我总算松下一大口气,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除了抓着岩石的手之外全身都在发软发抖。

      夜色四合,我刚走到医馆门口,就看到秦郎中快步向我走来,边走边皱起了眉峰。我低头看自己,这才发现我的外衣四处都是口子,发髻散乱,满身满脸的土,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自己也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他又是一愣,正要说话,我忙把手中的一大把射芦和背上的虎皮通通塞给他,笑着说,“怎么,秦郎中,没见过这样邋遢又尚武的女孩子?”

      他呆呆地道,“是没见过……”看到虎皮又似乎回过神来,“你,遇到了山虎?”

      我又笑了,得意洋洋,了无余悸,“我说了我没问题的。只是老虎太沉啦,我抗不动,搁在山脚了。怎么样,秦郎中,为名除害,值得褒扬?”

      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弯,“是,谢女侠,多才多艺,智勇过人,想必这身上的八十个伤口也无须我来上药。”

      隔日我在医馆养伤,村民听闻我的壮举,分食了虎肉的同时送来一些水果和滋补的药材,我都煮了拿给那个倔得要死死不听话的病人,他乖乖地喝了,眼神有些无奈。我早闻到了那股难闻的药味,想来肯定很不好喝,我从小不怕痛,却很讨厌所有苦的东西,所以把药碗端得很远。他余光看见,眼神从墙上移下来一会,想要抬起手来自己拿。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都是绷带,只微微动就皱紧了眉,我吓得六神无主忙按住他的手,又怕碰到他的伤口迅速移开,他的手很凉,我却觉得手心微微发烫。

      傍晚的时候我还是出门打了几只山鸡,向助手小橘学了鸡汤的做法,虽然不算美味,总算化去一点他嘴里的苦味,我看到他的眉慢慢打开了。

      第二天一早,秦郎中给我们分别换了纱布,他的指法轻柔,我丝毫没有感觉痛。之后我告诉他今天我准备去西山拿熊胆。他一听就摇头,目光来回指着我腿上和手腕上的伤口,说没有十天半个月我休想再上山。我应了,低下头,微微吐了吐舌头,心想你一出门我就走人。他大概看见了,直直地看进我眼里,慢慢地说,“你要是上山,明天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下重手,疼死他。”我打了个哆嗦,果然最毒医者心。

      我无奈地点了头,垂头丧气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个人,他紧紧蹙着的眉峰缓缓打开,眼神又飘回对面的白墙。果然胆小怕痛,一听到要被下重手就紧张成那样。

      于是我又开始了无所事事的一天,腿上的伤口不碍行走,奔跑却要勉力为之,别提骑马和练武了。我喂了他鸡汤和药之后很是无聊,满屋子找事做。我向小橘要了几块布,一些线头,准备做女工。本来我就不精此道,但是绣个小花小草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谁知我的手掌爬山时磨破了,穿个线就费了半天,线越来越理不干净,蝶恋花成了红布上的一团白麻线。我叹了口气,走向床上的人,“你说我绣得好么?”

      他非常勉强地把目光从墙上移下来,只看了一眼就闭了眼睛,脸色白得惨不忍睹。

      “我说,你好歹也给个面子。我告诉你,这就是我的名字,我叫轻云。”我把布随手搁在床头的小桌上,想要和他聊天。

      “你晚上睡得好么,是的话就闭下眼睛。”没反应,睡得不好,难道是我打呼磨牙?

      想着就问了出来,“我打呼么?”没反应。“我磨牙么?”没反应。我微微松了口气。

      “你读过书么?”没反应。我有点惊讶,他的脸上一直有隐忍的表情,我以为那与来自书本的积累分不开。

      “你习过武么?”还是没反应。

      “你认识我么?”

      好吧,人家根本不想理我。

      我起身离开床沿,走向一旁的桌子,突然脚下一崴,摔倒的时候碰到了膝盖上的伤口,我重重倒抽了一口冷气。可是挤了半天也没能挤出几滴女儿泪,只好就这样转了头去看他。他的眉峰又皱成一片,目光定定地盯了我,似乎夹杂着隐约的愤怒。我生怕做戏做过了头,忙展开了笑问他:“你还认识我么?”他移回了目光,终于慢慢地闭了下眼睛。

      我心情大好,一种胜利感在心中迅速膨胀,腿上的伤只是小事,我又去书房捧了书出来。本来我很想选诗经,怕他不爱看里面的儿女情长,就拿了论语,母亲在世时曾教我一些篇章,想来也可以和他共同探讨。

      我念:“‘瓜(觚)不?瓜。瓜哉?瓜哉。’这是一个人去买瓜,店主人问,‘买瓜么?’,那人答,‘一个瓜’,店主人问,‘是这个瓜么’,那人答,‘就是这个瓜’。”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着我,眼底有一抹隐约的笑意,触到我的目光,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便换上了一种微微无奈的神情。

      傍晚,我又喂他喝了一次鸡汤便睡下,离家在外,我从来睡得很浅,半夜的时候被一个声音惊醒。我起身,借着一点月光看到他的身体扭曲着翻到床外侧去够床边桌上的水杯。他浑身剧烈地发抖着,像在被人不停抽打,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是因为手不稳定,碰翻了水杯才吵醒了我。

      我连忙冲过去把他扶回床上,重新接了水给他。他前两天稍恢复的脸色白得更加彻底,连带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上却像火烧一片。剧痛没有减缓,虽是半夜,我几乎没有犹豫,决定转身出去找秦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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