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和你做朋友！》温泉笨蛋

38、第38章 你会知道自

　　辛嘉树是在一种温暖而安全的束缚感中醒来的。

　　昨夜入睡前还很硌人的硬板床，忽然变得舒服许多，妥帖地承托着他的腰背。
　　像一个无比契合他身形的，柔软又不失支撑的超大抱枕。

　　额头顶着一片温热的皮肤，呼吸被一股干净又熟悉的气息入侵占领，混合着淡淡的皂香……和蒋知贺独有的味道。

　　辛嘉树的心脏猛地一跳，倏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男性肌理分明，线条粗犷的肩窝，一件被睡得有些褶皱的黑色背心，以及背心下随着呼吸清晰起伏的结实胸膛轮廓。

　　……真的是知贺。

　　等等，这一幕好熟悉。

　　上次他以这种嵌在对方怀里的姿势醒来，是因为和知贺意外发生了……

　　辛嘉树瞬间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来得突然，发顶堪堪擦过身边人的下颌。

　　头顶处顿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响起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满，声线低沉又沙哑：“辛嘉树，你在报复我吗？”

　　辛嘉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脱口而出道：“对不起！撞疼你了吗？”
　　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报复？”

　　他本来是要从这个奇怪的姿势里起来的，可是不小心撞到知贺，动作霎时停了下来。

　　舷窗外的光线透进来，洒满了狭小闷热的尾舱。

　　他仰着脸，茫然地望着这会儿距离近得几乎贴面的蒋知贺。
　　而那双漆黑浓郁的眼睛也正看着他，目光沉甸甸的，没有移开分毫。

　　空气凝滞了几秒。
　　直到蒋知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起来。”

　　辛嘉树就像接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乖乖照做，有些笨拙地试图爬起身。

　　只是床铺实在太过狭小，动作的时候，他的大腿无意间，轻轻蹭到了某个很有存在感的地方。

　　……男生在早晨很容易发生这样的状况。

　　辛嘉树是个几乎不会觉得尴尬的人。
　　但这一刻，他确实有一点尴尬。

　　一股热意莫名地窜上耳根，他越发放轻了动作，尽量目不斜视地从好友身上爬起来，床铺发出清晰的吱呀声。

　　尾舱高度很矮，站不直，他只能弯着腰，本想伸手够到舱门把手，直接去外面洗漱。
　　然而，他刚勉强站稳，甚至没来得及转身，整个人就被利落起身的蒋知贺一把攥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按坐在了对面的床沿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强势。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忽然覆上了他微凉的膝盖。
　　触感格外鲜明。

　　蒋知贺问：“膝盖还疼吗？”

　　昨天晚上蒋知贺突然摔门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
　　经他一问，一脸懵的辛嘉树才想起来这桩事，摇摇头说：“不疼了。”

　　其实还有一点疼，尤其是按到的时候。
　　但知贺又不是故意的。

　　膝盖处白皙光洁的皮肤上，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清晰可见。

　　闻言，蒋知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只是松开手，说：“坐着等我。”

　　辛嘉树本能地点点头。
　　他的脑袋还迷迷糊糊的，完全想不通昨晚明明是在自己床上入睡的，醒来却跑到了知贺那边。

　　蒋知贺推门出去了。
　　很快，门又被推开。

　　挟着室外冷风的身影在他对面坐下，没过几秒，膝盖处就被揉开一阵清凉又灼热的感觉。
　　蒋知贺在帮他涂药膏。

　　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粗糙，推揉药膏的动作却放得极轻。

　　他没有说话，眼睫低垂，看上去很专心。
　　而辛嘉树怔怔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问：“知贺，你不生气了吗？”

　　蒋知贺动作一顿：“生什么气？”

　　辛嘉树：“这几天你都不怎么理我，我觉得你应该是心情不好……”

　　话音未落，就被蒋知贺打断。
　　他忽然抬起眼，问：“辛嘉树，你喜欢的人是谁？”

　　辛嘉树更懵了，下意识道：“纪……纪学长。”

　　听到这个答案的蒋知贺像是笑了，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什么。
　　他语调压得很平，没什么波澜，但捏着药膏管的手指却收紧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说：“你会知道自己该喜欢谁的。”

　　辛嘉树：“……什么？”

　　他没有听懂，或许根本没有听清。
　　可蒋知贺没有再回答他。

　　晨间时间很紧张，很快就要集合开始今天的训练。

　　蒋知贺起身出去的时候，光落进他眼睛里，那么亮。
　　辛嘉树晃了一下神。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都有一些心神恍惚。
　　主要是因为晕船反应。

　　经过昨夜颠簸的风浪，今天清晨在湿冷甲板上列队时，不少人都脸色发白，咬着牙关站在队列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船体晃动，竭力维持着平衡。
　　辛嘉树也差不多。

　　当其他人晕船反应厉害的时候，只能硬生生扛着，靠意志力强撑。
　　实在受不了了，就冲去船舷边吐得稀里哗啦，再扶着护栏，一个人白着脸虚弱地回来。

　　这里是近乎军营的环境，教官不会像保姆一样嘘寒问暖，细心体贴地照顾每个人。
　　但每当辛嘉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特别难受的时候，他们队的训练节奏总是会奇异地缓下来。

　　不是因为教官搞特殊照顾他，是因为教官被蒋知贺缠住提问。

　　要么问关于航道测算的理论，要么问夜间恶劣海况下小组协同的实战技巧，偏偏还都问在训练大纲的要点上。
　　问题本身又很有吸引力，让所有学员都竖起了耳朵，露出如饥似渴的好奇目光。

　　他们队的负责教官之一是罗盛青。
　　一天下来，他差点没说得口干舌燥，却又抓不到任何错处发作，只能用目光狠狠地剜了蒋知贺好几眼。

　　后者往往微不可察地勾一下嘴角，朝他露出个挑衅的笑。

　　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无论是蒋知贺和罗盛青之间互相看不顺眼的不对付，还是总能在最恰当时候让辛嘉树缓和下来的片刻喘息。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安心。

　　虽然辛嘉树依旧搞不懂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知贺的低气压消失了，他们俩的关系也变回了往常的样子。
　　这让辛嘉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连周围这种严苛压抑的集训生活，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有时会很羡慕地想，如果自己能像知贺那样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就好了。

　　知贺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种充斥着汗水和海风味道的地方。

　　可辛嘉树从小就适应不了这样的环境，所以最终没有按照父亲原本的规划，去上军校。
　　本来名都报好了，他鼓起勇气，头一次跟父亲抗争，说自己真的不想去。
　　当时父亲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用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说，他这个性格就该去那里磨一磨，最好脱掉一层皮。

　　幸好几天后，原本态度强硬至极的父亲，忽然替他撤掉了报名。
　　他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辛嘉树只能暗自猜想，大概是连父亲最后也想通了，觉得他一定会撑不下去，只会丢尽颜面，才不得已作罢。
　　否则，也找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不过，其实辛嘉树一直以为蒋知贺会去上军校的。
　　因为从小到大，每个人都说，他天生就是进部队的料。

　　但那年同样报了名的蒋知贺，最后却没去，说他看见罗盛青就烦，不想跟他同期，明年再说。

　　第二年，蒋知贺又说，想到罗盛青要高他一届，摆出一副学长的架子，更烦了，不想因为忍不住动手而一天到晚挨处分。

　　第三年，蒋知贺则说，那傻帽也快毕业了，索性再等明年吧。

　　反正，年年都把蒋叔叔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拿自己桀骜不驯的儿子没办法。
　　一年又一年，他们俩都上了大学。

　　这是上大学第一年的冬天。
　　而罗盛青也终于毕业了，如今已经进入部队。

　　辛嘉树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事。
　　那知贺他……还会去军校吗？

　　傍晚，训练结束。

　　临近黄昏时，海上毫无预兆地又掀起一阵风浪，不少人都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晕船药都控制不住。

　　辛嘉树也被晃得很难受，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蒋知贺眉头拧得很紧，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到了船体中部的甲板上，让他坐好，盯着远处的海平线，帮助身体调整平衡。
　　然后就转身走了。

　　好在这次风浪平息得很快，辛嘉树坐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不少，立刻起身往蒋知贺离开的方向走。
　　他惦记着刚才知贺离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比自己都要难看几分。

　　辛嘉树想了想，决定先回尾舱看看。
　　快到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蒋知贺在打电话。

　　辛嘉树立刻刹住脚步，不想偷听。
　　他刚要转身回避，却听见门缝里传出蒋知贺很不耐烦的声音。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今晚就要下船，用什么方式都行，反正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门外，辛嘉树的心忽然提了一下。
　　……知贺要走？为什么？

　　蒋知贺说：“我不是你的下属，你的意见对我屁用没有，你让辛维舟把我丢过来的时候，又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电话那头显然是蒋叔叔。
　　蒋知贺一贯无法无天，即使是在位高权重的父亲面前，也没有旁人那样的敬畏。

　　他的语气越发没了耐心：“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待，你爱批不批，你想看我跟罗盛青闹到全军通报批评，就赶紧把电话给我挂了。”

　　门外，辛嘉树的脚像被钉在了甲板上。
　　……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蒋知贺不想待在这里。

　　白天训练的时候，他偶尔不经意瞥见对方的神情，其实觉得知贺的眼神亮得惊人，就像小时候打赢了架一样耀眼。

　　又是因为罗盛青吗？
　　看来知贺真的很讨厌他。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辛嘉树还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正要推门进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蒋知贺坐在床边，指间转着一个晕船药的空铝箔板，尖锐的边缘刺得指腹微微发红。
　　而他的目光，却落在对面属于辛嘉树的那张空荡荡的床铺上。

　　声音再度响起。

　　“辛嘉树？”蒋知贺的语气很随意，也很理所应当，“他当然跟我一起下船，我都不待了，他一个人留在这干什么？”
　　“辛维舟有意见就让他来找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就这样，挂了。”

　　最后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撞进辛嘉树的耳朵里，却像惊雷骤响。
　　原本正要推门的手，霎时僵在了半空中。

　　蒋知贺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话，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舷窗外绚丽的黄昏却汹涌地泼进来，将他硬朗凌厉的轮廓晕染出几分柔和。
　　也将那双低垂的眼眸浸得又深又浓。

　　里面有一种辛嘉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温柔。

　　而那份错觉一般的温柔，竟比蒋知贺所有的坏脾气加起来，更让他不知所措。

　　辛嘉树僵立在门外，话音的残响在耳边久久回荡，胸腔里的心跳忽然漏了拍。

　　什么叫做……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