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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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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胶州下了好大一场雨,我和少爷被困在了归途的火车上。火车发生了一点意外,从此少爷头上就留了块指甲盖大小的疤。再回去的时候,少爷就再记不得我了。
医生说这是由于刺激造成的暂时性失忆,过阵子就好了。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少爷表现得一如往常,照常做生意,照常出门,照常回家。只是……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先生,这些天在刘府住着可还习惯?”而后又问我“先生哪里人?归期几许?”
我这才知道,原来少爷是把我当成了暂住家中的生意伙伴。看着他有些茫然的眼神,我突然很是心疼。茫茫天地无一归属,人来人往无一可信,而他却装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骗过了。我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像闷了一口酿坏了的陈年酒,张了张嘴,只好对他说,“少爷,我是府上新来的管家。”
(二)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无比期待少爷能想起点什么。我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胶州,提起胶州的山,提起胶州的水,提起胶州的苹果,提起那趟被困暴雨中的火车。我小心翼翼、费尽了心机,然而到了最后,少爷却只疑惑地看着我,随后抛来一颗熟透的苹果,扶了扶眼镜,藏在镜片后的眉眼舒展开来,“胶州的,吃吧!”末了,又忍不住似的回过头来,尾音里带着轻轻的笑“瞧这馋的,天天念叨。”
少爷的病总不见好,我房里的苹果却逐渐堆成了小山。我叹了口气,啃了口苹果,苹果咽下肚里,堵在心里。
最近我时常瞧见少爷发呆。在家里,在集市,在戏园子,他分明站在人群里,周遭人声鼎沸,但这热闹却到不了他眼中,那里就好像有个无形的罩将他与这世间分隔开。
这几天我时常在想,如果能再来一次,我誓必护他周全。后来……我真的又回到了那时候,只是,我从未想过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三)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少爷满头鲜血倒在血泊中,他朝我伸了伸手,似乎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却什么也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小幅度地张合着,然后渐渐地,渐渐地……停止不动。
我脑中哄的一声,好似世界都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就是一阵晕眩的耳鸣扎进耳道,恍神间,我就又回到了方才的地方。
这回我终于看清了,这是从胶州回程的那趟火车!我竟然,我竟然真的回来了!
来不及解释,我立马转头抓起少爷的手,然后……然后呢……我也想不出该怎么办,走吗?我们无路可走。跳火车?九死一生,或许近日种种只是火车上一场睡不踏实的噩梦呢。
一时间进退两难,握着少爷的那只手冷汗涔涔,直到一声“傲天”入耳,我才缓过神来。
“傲天,怎么了?”
对!就是这个时候,我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就是这一刻火车发生了剧烈的颠簸,少爷就是在这时受伤失忆的。我下意识伸手护住他,可是这回,火车并不是颠簸了一阵子,而是直接脱轨撞上了里侧的山体。被暴雨冲刷多时的山壁早就跃跃欲试,这会儿在强烈的撞击下更是肆虐着往下倾倒,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整块的土石滑落下来砸在了火车的铁皮上。一时间土腥气混着血腥气冲进鼻腔,手里的抓着的温度渐渐流失,眼前再次被鲜红覆盖……
火车脱轨了,我和少爷的人生从此也脱离了轨道,被命运的齿轮碾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从此不见天日。
我好像被困在了这一天里,循环往复,一睁眼就是少爷出事的样子,我拼尽全力想要救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死地在我面前。而每次少爷一死,我就会回到事故现场,时间也会随着循环的次数渐渐提前。
有一次,我终于撑着回到了上车之前。一开始我强提着疲惫的精神睁开眼睛,做好了徒劳挣扎的准备,但一看周围,这才猛然发现,这时我们还没上火车!
我欣喜若狂,拉着少爷的手就要往火车站外跑,我边跑边抖,想着,我得快些,再快些,得赶在死神之前救下少爷,也救下自己。
然而少爷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的,他只以为我又撒在什么癔症,扯了扯被我攥皱的袖子,道“别闹了,咱们回家。”少爷还是在笑,他时常这样笑着对我说话,他说我们回家。那时我几乎就快忍不住落下泪来,天知道我有多想抱着他,告诉他,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回家,可是,我的少爷啊,我已经快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只是有些话太过荒唐,我说不出口,只好捂着肚子。
“嘶——”
“咋了这是?”
“无妨,少爷,是那可恶的胃病又犯了。”我弓着身子,鼓起青筋,看起来痛不欲生。然而少爷却像有备而来似的,从长衫里掏出了一个玻璃瓶。
“胃药,快吃一颗,是你平时惯吃的那种,管灵。”
见状我终于放弃了肚子,转而扶住了脑袋。
“嘶——”
“又咋了?”
“头疼。”
“喏,止疼片。”
少爷又递过一小个玻璃瓶。
没办法,一咬牙,一跺脚,我只好咬破了舌尖。
“咳咳,咳咳咳——”
“这回……又是哪儿?”
“少爷,是熊猫血!”
这次他摸遍了全身上下,愣了一会儿,总算作罢。然而不一会儿功夫,就反手拉着我要上火车。
“少爷!您这是做什么?”一时情急我甩开了他的手,“请您自重!”
要说少爷这个人呐,真真是顶好的脾气,这么些年了,我就没见他和谁急过眼,就算此刻,他也只是再次拉过我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道“你病得这样重,得马上回去找你那个医生朋友!”“快!我们得马上回去。”少爷又在急迫地催促。
虽然不合时宜,但我那紧绷的心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喘息。也是忘了伪装,一个“病重”的人此刻竟站得笔直。我说“少爷,胶州山美水美苹果很甜,我不想回去了行不行?”末了又藏了点私心“少爷,你愿意留下来吗?”为了……我。
当然后半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但是少爷啊,他总是那么善良的,从不为难我些什么,就像这一刻,他到底不曾刨根究底。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张了张,我屏住了呼吸,像在等待命运的审判,然而没盼来少爷的回答,却等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车发生了爆炸!霎时间,一阵热浪淹没了我们。那声暗自期许的“我愿意”到底是被无情的烈火焚烧殆尽。而我和少爷就像地缚灵一样,怎么也逃脱不了这里。
(四)
我累了,真的累了。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希望落空。少爷的死抽空着我的精气神,但我不甘心!明明只差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我就可以救他的!于是就靠着这点不甘,吊着心头上的最后一把火,我将自己活成了在时空中游走的幽灵。
我拖着撕裂的感官回到过去,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去的时间就开始混乱了,有时在火车上,有没上火车,有时还没来胶州……
有几次运气特别好,那时我们还在家中,于是我尝试了各种办法阻止少爷出门,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不变的是,不论成败与否少爷最后都会发生意外。我的少爷好像被命运下了咒,注定活不过27岁的这一天。
又是一次失败的循环,刚才结束一场死别,手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余温和鲜血,但眼前白光一闪,我却已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我向周围扫视一圈,深夜里,雨很大,周遭没有一个行人。天大,地大,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我一人踽踽独行,大雨潇潇将我的狼狈淋得原形毕露。
我挫败地瘫倒在了雨夜里,但理智又迫使我冷静下来思考。
一开始我只想着默默留在少爷身边能日夜陪着他就好了,可后来我就又希望他能不能永远记着自己。人心不足,大概老天也看不惯我的贪心,所以让我亲眼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死在我面前。
可,少爷是那么的无辜。如果能再来一次,我宁可少爷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平安喜乐、长命百岁。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机会。
已经三天了,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三天了,但我仍旧找不到我的少爷。恍惚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有进入循环。想到这儿我突然就慌了神,脑中一片混沌,摊开四肢一动不动地躺在湖边的草丛里,任杂草掩埋过身体。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有的老远就捂着口鼻飞快掠过,大概觉着这是具不知从哪儿浮上来的死尸吧。
日子浑浑噩噩又过了几天,在我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踏雨而来。我欣喜若狂地喊着少爷,但他却像不认识我一般,扶了扶鼻梁上的镜片,礼貌又疏远地问道“请问,我们认识吗?”
我这才注意到,少爷正穿着一身板正的黑色校服,脸上还有着未被时光打磨过的稚气。这时候的我们还不曾相识。
我想这大概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和考验。如果就在这里结束,那么一切错误是不是就能被修正;如果你我不曾相识,你的人生是不是就能一帆风顺……脑子里哄乱一堂,纷繁杂乱的思绪叫人撕裂。我咬了咬牙,转身正打算离开“不,不认……”
然而话音还未落下,他便拉过了我的手。“看你这衣服全湿了,不介意的话去我家坐坐吧。”
少爷抿了抿嘴角,脸上是我惯常见过的笑。
后来……后来我就又回到了刘府。
要不总说人心不足,见到他之前我只想着能再来一次就好了,只要能救他,就算此生不复相见又有什么关系,可当真见了面我就又不满足了,像个心怀侥幸的赌徒,或许,或许可以找到两全的办法呢?
(五)
后来的日子就这样在胆战心惊中一直过了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再一次在少爷口中听到了胶州。
那天是少爷的生日,我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正打算端去前厅,却见少爷笑容满面地朝我走来。
“傲天,傲天,我接了一单大生意!”他昂着头得意洋洋的样子真像个孩子,我不自觉地也跟着抿了抿嘴角。
“什么大生意啊?”
“听说过胶州吗?那儿的苹果可甜了。那边有个供应商找我们合作,到时候请你尝尝胶州的苹果……”
胶州!又是胶州!
少爷还在洋洋洒洒地畅谈他的计划,但是后面的每一字我却都听不进了。
兜兜转转,原来命运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吗?
“啪”的一声,手上一抖,装着长寿面的碗碎在了地上,面汤撒了一地,四仰八叉地淌在了灰白的地砖上,看起来有种莫名的滑稽,似乎在嘲讽着我那可笑的、见不得光的私心。
长寿面没了,我还想再做一碗,却被少爷拉过手一路跑着去了巷子口的一家甜品店。
“今天,咱们也尝尝外国人的洋玩意儿。”少爷指着橱窗里的一个蛋糕,转头对我笑了笑。
我们提着蛋糕回了家,关了灯,正打算许愿,然而少爷却一顿三回头“等等”
“嗯?”我复又开了灯,等着少爷发话。
“真的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说,少爷快许愿吧。
但他好像还是不太信。
“这样……真的可以吗?”少爷疑惑地指了指光秃秃的蛋糕。
是的,我忘记拿蜡烛了。自从听到再次胶州起,我就已经魂飞魄散了,哪里还记得什么蜡烛。
“可以的”
“凭……什么呢?”少爷歪着脑袋,看起来还是不大相信。
我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道“用真心”。
这天之后我就病了,大病了一场。我借病搅黄了胶州的生意,留下了少爷。
现在是民国18年,离事故发生还有3年。为了修正一切,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得不拼了命地让一切脱离过去的轨道。
我开始渐渐疏远他。
我告诉他我想离开刘府。
他问我为什么。
我只说,想家了。
少爷又说,那可以把家人都接来,反□□里地方大。
我松开了他拉着我的手,往后退一步,欠了欠身,许久才道“少爷,您越界了!”
往后的一段日子里,诸如“少爷,您越界了!”!“少爷您是想和我当朋友吗?”
“少爷,请注意您的身份!”这样的话成了我们之间对话的始末。只是……少爷他到底好脾气。
直到后来,我觉得自己真的不得不走了,我就对他说:“少爷,赵家小姐很好……”言罢,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红色的小绒盒子,道“祝少爷……觅得良缘,子孙满堂。”我直愣愣地戳在原地,心里哀求着他收下,看起来就像个走错了求婚现场的小丑。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大概是天太冷了,嘴唇不自觉地颤抖着,“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我想和谁觅得良缘?”
少爷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但我只能当作没听见。
后来我走了,少爷没有追来。红色的绒盒被遗弃在地上,我不知道少爷是否打开过,就像我不知道他后来每天过得怎么样一样,我只知他后来再没去过胶州,不过,这就够了,够了!
我就这样蒸发在了少爷的人生中,而他终于平安地度过了民国21年的春天。我松了口气,瘫在出租屋的小房间里,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大概是喜极而泣吧。
今天是民国21年大年三十,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大到似乎能将所有的噩梦掩埋。第二天我寄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留地址,甚至用了左手写字,信里只有八个字,“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仅凭着这一张无名无姓的纸就疯了似的全世界找我,最后永远地留在了通往胶州的那列火车上。
听到刘府传出报丧消息的时候,我几乎整个人被这几个字钉在了椅子上。噩梦,重新魇上了我。
(六)
这是第一次少爷出事我没在身边,说不出什么滋味,极度恐慌的余韵过后,竟然还有隐隐的期待爬上来。上一个循环失败了,但这也代表着宿命的齿轮即将再次转动,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我怀着极其矛盾的心情,忐忑不安,惶惶度日,直到……心如死灰。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过了一天一夜,我还是没有进入循环。不同于上一次,这回我确信自己真的没有回到过去。时间还在流逝,周围却没有任何变化。我想尽了各种办法,但时空的缝隙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任凭我挤得头破血流,也于事无补。
后来,我赶在头七前回到了刘府,大门前的红灯笼被两盏白幡挤了下去,风一吹便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气味,宅子比印象中老了许多。灵堂里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很宽很大,也不知道少爷一个人躺在里头会不会孤单,怕不怕黑。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刘府的老人见了我个个都红着眼圈喊“龙管家”,可怎么回事呢?我竟然一点也不想哭。
我站在灵堂里发起了呆。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少爷死去的面容。红润的面颊凹陷了下去,平时惯常提起的嘴角失去了弧度,再也不会对着自己笑了。我觉得很怪异,想伸出手替少爷扯扯嘴角,但末了又收回了手,我怕吓着其他人。后来,我遣散了灵堂里的所有人,自顾自整了整衣襟。回来时,我特意换上了那套少爷曾经夸过的深蓝色格子西装,衬衫下摆被我平平整整地掖进了西装裤里。然后我躺进了棺材里,缓缓盒上了棺盖。空气被隔绝在外,窒息的感觉一点点缠绕了上来,但我心中反而无比平静,因为我拥抱了死亡也拥抱住了他。
我想,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吧,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私心,那些无数循环里的苦苦挣扎,就此终于尘埃落定。说不恨吗?那是假的,我没有少爷那么善良,我恨天,恨命,恨所有折磨他的苦难,恨一切让人撕心裂肺的求不得。可是这一刻,我突然就不想去恨了,只想抱着我的少爷就这样一起沉入无人打扰的黑暗。
直到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
睁开眼,火车正缓缓驶向前方,经过一片旷远的稻田,一切都有种别样的安宁。车厢里人声鼎沸,有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聊天声,兜售零食的叫卖声,但是入我耳里的只有那一声久违的“傲天”
是的,我又回来了!
从前我一直觉得天道不公,觉得命运待我们无情,每每看着少爷在自己眼前死去时,心中怨恨也如排山倒海,恨不能杀了这天道,斩了这轮回。但这一刻我突然就不恨了,所有的怨与恨就此释然,因为我突然明白了让我回到循环的并不是少爷的死,而是自己!其实之前每次进入循环的时候,自己都陪在少爷身边,只要自己死了就能再次回来!
命运阻止得了我救他,却阻止不了我爱他。
原来死亡不是宿命,爱你才是。
抬头看窗外,火车已经驶过了那片田野,马上就要脱轨了,伴随着宿命的倒计时,在着死神的催促下,我郑重地抱住了少爷,吻上了那块带疤的额角,感受到少爷悄悄牵过来的手,我便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余光暼过,只觉得车厢暖黄的灯光照得窗外的风雨也暖了起来。
刺耳的撞击声如约而至,大块的土石滚落,砸在了火车的铁皮上,噼里啪啦,让人想起了婚礼上的鞭炮声;额角的鲜红也像极了新人的盖头。那时我就在想,常人所求不过一生一世,而我和他却有生生世世,这又未曾不是一种得偿所愿。
我的少爷啊,请不要难过,我以生命承诺,我们终将重逢。不信你看,你我交融的鲜血,就是我承诺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