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暗巷初遇 究竟谁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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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黄色的老旧长途汽车行驶在不甚平整的马路上，在一片风景秀美的青山群间，铺满了灰尘和机油的车皮显得有些肮脏。
黎舒望侧着头，视线隔着模糊的玻璃落在不断倒退的窗外。或许是近三十个小时拥挤不堪的火车旅途让她疲累不堪，顾不得车窗上的灰尘，她将头轻轻靠在随着车轮的前进而不断发出响声震动的玻窗上，清瘦的脸庞带了丝倦容。
这辆车是从市里直达镇上的，她的运气很好，赶上了最后一班。车上就稀稀拉拉几个人，本来挤挤满满的一车人在沿途下了许多，渝水镇是终点站，一个在大山环抱中落后的小山镇，也是她的故乡。
正值隆冬，白天相对来说短了许多，天色入了暮，显得有些灰暗。虽然是冬天，但是渝水的山上却并不是光秃秃荒凉凉的，相反青弄弄的柏树密密麻麻挤满了山坡。
这段公路并不是特别平顺，经常出现拐弯地带，再加上路面颠簸，舒望觉得自己就像是秋风中的草，摇摇晃晃，仿佛要折了筋骨。
公路旁边的山影黑压压的沉下来，路上的光线更暗了些，司机低咒了声，打开了车前的探路灯，两束昏黄的灯光，将前路照得清晰了许多。然而车厢内却还是昏暗暗的，没有开灯，乘客也不在乎，有的继续和那个女售票员聊天，有的打着盹，有的如舒望望着窗外。
窗外山下的村子都亮起了灯光，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哭闹声，舒望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有些迷茫，眼前的一切仿佛都不似真的，她是在梦里的归家路上么？
近乡情更怯！她忽然能够理解这句诗的含义。
高大的砖窑烟囱向后掠去，烟囱四周是低矮的砖棚和被开垦露出白石黄土的断山，砖窑里还露出隐隐的火光，想不到现在还有人在烧砖。
舒望隐隐兴奋起来，因为她知道过不了十分钟，她就可以到家了。
家呵，她在外工作，还是上个春节才回来，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家人了。
她正想得入神，司机却突然停了车。
“车不进站了，都在这儿下吧！”胖司机一边脱手上的皮手套，一边粗这嗓子吼，是庄稼人特有的大嗓门儿。
乘客嘟嘟囔囔小声抱怨了几句，却都站起来拿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女售票员当没有听见，只扯了嘴角笑，露出白亮亮的牙齿，带了丝讨好的意味。
车已经驶入镇子里了，街道两旁是掉了叶的小叶榕间杂着晕黄昏暗的街灯，在外一层是亮了灯的楼房。
舒望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站在马路旁，深吸了口气，是故乡特有的新鲜的空气。
嘴角扬起了微微的笑容，清清浅浅，她的个性就如这笑容般，含蓄内敛，不多话，不爱大笑，总是闷闷的，有些呆板，不像其他同事一样长袖善舞，幽默风趣。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比较着故乡和记忆中的变化，环视了一圈，直到看到胖司机和他的售票员妻子走进楼房中的一间，才回过神来，拖着黑色的行李箱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镇上的末班车一般都不会停到车站里面去，而是司机家的楼下，这样第二天一大早司机便可以开着车去载人，省掉来回走路的时间。
渝水镇不像城里，一旦入了夜，街上就很少行人，夏天还好，有出来散步纳凉的，现在是冬天，人们更喜欢窝在家里烤着火堆聊天。
舒望空着的一只手紧了紧脖颈上的羊毛围巾，虽然渝水四面环山很少寒风，但是这隆冬的天气仍是冷得人刺骨。
晕黄的路灯隔一段路便会坏掉一两盏，破破旧旧，上面都可以看到斑斑铁锈。
跟车水马龙，到处是霓虹灯广告牌的大都市相比，这样强烈的落差让她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走过一段安静的街道，前面渐渐热闹起来。
舒望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这一段街道是网吧和台球馆的集聚地。
她拖着行李走过灯火通明的网吧门口，看到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少男少女，十六七岁，挑染了头发，扎了耳钉，亮闪闪的，相互追逐，打打闹闹。
注意到到她的目光，有人还对她吹了一声口哨，几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目光同时看向她，哈哈大笑起来。
她也不恼，在十字路口向南拐了，将那青春飞扬放肆的笑声闹声扔在了身后。
她今年二十三岁，从大四实习到现在工作踏入社会快两年了，虽然仍旧是青春正好的年纪，可是在忙碌的工作、辛苦的奔走中她的生活就像一潭温温的水，平淡、浅静。
学生时代的她就是这样，总是坐在角落，长相一般，成绩一般，听话懂事，不张扬，不活泼，是那种非常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
或许是刚走过一段明亮的地方，南街似乎比先前的街道更加昏暗了，这儿本来就不是主街，路灯坏了不少，只在最前方一个磨盘处孤零零亮了一盏。
虽然暗，但是就着远处的灯光舒望还是能隐隐约约看清脚下的路，因此她打消了从挎包中拿出临时手电的想法。
“将就一下吧，马上就要到家了。”她自言自语，加快了脚上的步伐，隐隐幢幢的树影、楼影映在街道上，她的心跳也莫名其妙快了起来。
“啊……”
突然的一声惨叫让她浑身一震，僵在了原地，那是一种隐忍的、疼痛的呻吟声。
她的心突突跳起来，手套中的掌心也开始冒汗，想要离开的脚步，却怎么样也挪动不了。
那叫声像是一股魔力般，穿透她的心扉。
不是没有听到打骂声，不是她太单纯，不能预见此刻在离她不远处的暗巷里正发生着什么，不是不想当做什么也没听到就这样离开，可是……
她犹豫了，她的道德观不允许她像个懦夫一样逃掉。
家就在前面，不需要害怕。
舒望一边抖抖索索翻着临时小手电，一边在心中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她知道，若是自己此刻就这样一走了之的话，或许这一辈子，她的良心将不得安宁了。
摸出手电，她将行李放到一旁，便悄悄走到了那条暗巷旁，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探出头，观察着情况。
巷子里光线太昏暗，她看得并不是十分清楚，打骂声仍旧在继续。
她把心一横，冲着巷子里打开手电，故意压低了声音沉声吼：“你们干什么？”
她这时才看清巷子里站着的是三个染了黄发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虽然凶狠，却仍旧稚嫩，在手电的光照中露出了丝畏惧。而他们旁边的地上躺了一个人，身体瘦削，用手抱了头，缩成了一团。
这种情形让她一开始心中的恐惧顿时减少了一些，只不过是一群小毛头而已啊！
“呸！妈的，算你运气好！”看不清持电筒的人长相，三个少年看地上的人也已经教训够了，便骂骂咧咧朝巷子另一个方向跑去。
直到三个少年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舒望才走到缩了一团的人身边。
“他们走了。”她拿着手电蹲下，有些担心地看着仍旧是缩了一团的人。
然而地上的人像是昏过去般，不说话也不动，舒望是真的有些急了，她重新伸出刚刚缩回的手，去拉躺在地上人的手臂，也顾不得他满身的污脏。
她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可是地上人却突然松开手，像是要挥开她般，她一时不察，手中的小手电“啪”地一声掉到地上，顿时那唯一一点亮光也消散不见。
舒望不禁有些恼，但是转念一想，或许是少年受了惊，是出于本能的自我防卫。
刚才那一刹那，她看清了地上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带了血污，看不清长相，只是那一双眼睛，漆黑幽亮，像孤傲执拗的狼崽。
看那眼神，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舒望松了一口气，低了头在脚边摸索着刚刚被打掉的手电，光灭的那一刻她记得手电的大概位置。
“你没事吧？”暗巷寂静无声，若不是她耳边是少年压抑了疼痛的喘息，她真的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然而少年并没有回答她。
舒望有些疑惑的抬头，就着微弱的光芒，她看到他那一双黝黑的眸子正死死盯着她，像是满身防备的小兽。
她有些无可奈何的弯了弯嘴角，手中刚才摸到的手电已经坏掉了。
“我没有恶意。”她将坏了的手电放进大衣口袋里，对着受伤的少年开了口，她的嗓音温润好听，像是深沉的泉水般，容易让人沉醉。
“我知道。”沉默了一瞬，少年终于答了话，声音有些低哑。
听到他的回答，舒望露出笑容，她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而少年这次像是卸下了防备，将手递到她手中。
在偷偷靠近暗巷时，为了能拿紧手电，舒望已经将手套取了下来，所以两只手相碰的触觉，她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由于性别的差异，少年的手比她略微宽大了些，却十分冰冷，还带了一层薄茧，显然不像是一般这个年纪的读书人。
她拖过自己一开始放在路边的行李，扶着少年走到磨盘的路灯处坐下。
这时舒望才仔细打量少年的长相，黑亮的头发，有些长，连眉毛都遮住了，脸上虽然带了青紫污渍，但是仍然难以掩饰他本身的清秀英俊，尤其是那双眼睛，细细长长，清亮深沉，看人时带了丝精光，狐狸一般，然而他的脸色并不好，皮肤青黄，脸颊瘦削，高高瘦瘦的身体十分单薄，只穿了一件黑褐色的毛衣。
典型的营养不良。
看了看少年冻得发紫的嘴唇，舒望叹了口气，她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想要替他围上。
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少年本能的想要扭头躲开，却因为浑身的伤，迟了一步，大概是不喜欢陌生人的接近。
暖融的羊毛围巾，瞬间圈住了他细长好看的脖颈。
“靠过来一些。”舒望低头从包里翻出纸巾，看着一脸探询的少年，声调有些冷淡。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汤这趟浑水，管他的闲事，从刚刚的情况看，十有八九是这个年纪的男生那独特的叛逆的热血冲动。
还记得高中时班上有几个男生经常拉帮结派，打群架，一次被学校通报批评了，他们还举着自己缠了绷带的手，在教室里面展示，明显的不知悔改外加幼稚。
即使是未成年，但是也要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少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头稍稍凑近。
舒望抽出纸巾，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偏偏额头、眼角、嘴角都是青紫，带了血丝。
“咝……”纸巾碰到伤口，少年猛吸了口气，头不自禁往后退了退。
舒望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话本来就不多，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言辞，更何况她和眼前的少年是完全的陌生人，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看到她的目光，少年的头又往前凑了凑，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像是下定决心这次再怎么疼也不能出声。
而舒望虽然面上冷淡，这次手上却轻柔了许多，有时也会轻轻对着那些狰狞的伤口轻轻吹气。
记得小时候她磕碰了哪儿，母亲总是这样温柔的吹着气，而那温温暖暖的气就像有魔法一样，让不久前才钻心的疼没了影踪。
而现在，她将面前的少年，完全当成了小孩子。
每当舒望微微前倾，她那头勾勾卷卷的长发总是不听话的散落在四周，落在少年的手背上，轻轻骚动着，酥酥痒痒。她的身上带了股淡淡的香气，连带着吹出的热气有些湿，有些暖，却十分舒服。
少年一开始觉得不自在想要躲，后来却渐渐沉浸在这种感觉中，手指虽然疼，却忍不住去触摸她的发梢，他的耳根通红，青黄的脸颊也爬上丝红晕。
本来是倒霉的、疼痛的夜晚却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有些冷淡的人而变得渐渐甜蜜。
舒望的指节修长白净，在晕黄的灯光中更加显得暖玉般的光洁，她的眉眼虽然平凡，可是却十分清秀和谐，眼睛也是黑白澄澈。
少年一直生活在这个偏远落后的渝水镇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人，看似冷淡，却出乎意外的温柔。
“暂时只能这个样子了。”少年还在恍惚中，舒望却突然退了开去，温润的手指也从他的脸庞上移了开去。
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少年低垂了头，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谢谢。”
舒望怔了怔，心里却有些高兴起来，虽然并不求别人的回报，但是这一生诚挚的道谢却是对她的一种肯定。
“你快点回家去吧，回去上一些药，尽量不要碰水。”她起身，对着地上的少年第二次伸出手。
少年愣愣地看着她脸上清浅的笑意，傻傻地伸出手，任她拉他起来。
“围巾你带着吧。”舒望看少年急着拿下脖子上的围巾还她，她开口制止，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她一直带着的那双手套，递给他，“你的手太冰了，手套也戴着，反正我马上也要到家了。”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接过手套，清亮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那，再见了。”舒望看着他，微笑着道别，然后转身，拖过身边的行李箱离开。
只留下呆愣地少年伫立在原地，她一离开，周围一下子空旷了起来，那样温暖的一个人，或许是自己做梦也不一定。
舒望回过头，看到那个瘦瘦的身影一直站在路灯底下，怔怔地没有动，夜风吹起他有些宽大破旧的褐色毛衣，纤瘦的身体哆嗦着，满脸的青青紫紫。
她皱起眉头来，不知道他身上还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若是又碰到刚刚那一帮人，说不定还会吃亏。
起风了，树叶在头顶沙沙的响。
少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的树影里，淡得象一只鬼，摇来晃去，空荡荡的，好象要飘走的样子，脖子上却是粗粗大大。
他伸手去摸，是暖暖融融的羊毛围巾，一看价格就不低，围在脖子上又暖和又舒服。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影子上又覆盖了另一层黑影，也是清清瘦瘦的，却有一头勾勾卷卷的长发。
他吃惊地抬起头，看到本来走远的人又折了回来，皱着眉问他：“你家在镇上么？”
他瞪着她，摇摇头。
果然如她所料，舒望叹口气。
这个小镇上又没有公车，去各个村里面平时都是步行，稍微有点钱的，通常会选择打的，不过那的士是摩托车。山路狭窄，又不平整，所以摩托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现在天又黑了，这个孩子还一身伤，她实在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仍在这里。
“先去我家住一晚吧。”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很软的头发，样子也是乖乖巧巧，清爽文静，真不看出来会是个打群架的人，还一挑三。
少年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圆溜溜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舒望，满脸的不可思议。
舒望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她拍拍他的头，温声道：“你放心，我爸妈都是很好客的人。”
这次少年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他低下头，犹犹豫豫，轻声说了声“谢谢”，腼腆而又羞涩。
舒望没说话，对他露出笑脸。
行李箱的滚轮在空旷的街上拉过，打破了暗黑中的孤寂。
少年偷偷抬眼看着身边有些冷淡的人，觉得刚才她的微笑实在是太好看。他的唇角轻轻翘起来。
或许他们现在不知道，正是这暗夜中的偶遇，让他们的后半生纠纠缠缠，酸甜苦辣，深爱，伤害，却也让两颗心更加契合。
这茫茫人海中，她走近他，他追随她，究竟谁是谁的救赎，谁是谁的阳光，都不再重要，他遇到了她，这大概就是缘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暗巷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