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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ap3植物学家 ...

  •   尚意和我一起制成“DRAW”药水时,我们都已经四十多岁了。
      AAE每年都会有许多年轻人被选拔进来,而我早在当年的事故中成了废人,每天浑浑噩噩地生活在年轻的生命和血肉铸就的壁垒的保护之下。自杀在新纪是一项重罪,对生命的不尊重不论基于自己还是他人都是对人类的背叛,会牵连所有亲近的人。所以我一直活着。
      我想再见景珏一面。
      我不做梦。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类会做梦了,每个夜晚之后,还能活着已经很幸运,没有人能安稳地思考除了生存之外的事,而我则是因为早年在AAE的工作中落下了后遗症,连入睡都很困难。
      所以我没有方法见到景珏,哪怕是梦。
      他的所有照片,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中央下令销毁了,因为他们觉得他的存在就是一个丑闻,他的经历一旦传播开去,这份对人伦的不尊和对生命的忽视会暴露他们的傲慢,全人类不会再信任他们,怀疑和动荡将会在这个圈套中诞生。
      他们甚至搜刮了我和景珏的家,那个有着小阳台的九十多平米的小房子,并成功地抹去了他生活过的一切痕迹。
      他们拷问我,精神压制我,一遍一遍试探我是否知道景珏的过往,然后再警告我不能说出去有关他的任何事,最好就将他忘了。中央享有最好的物资和供奉,他们开条件说如果我愿意配合,可以将我接到那里,后半生无忧无虑。
      我意识虚弱,可还是拒绝了。

      “记忆永远不会被抹灭,爱永远不会被抹灭。”
      “而你们,永远,敌不过爱。”

      他们放弃了说服我,索性将我软禁在我和景珏的家中。
      我每天能接触到的人也被设了限制。老师来看我的时候,看见我消瘦单薄的样子,不忍心地劝我要不就答应中央算了。
      我只是笑着问他:“老师觉得,景珏成为了植物学家会是什么样?”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眶逐渐红了。
      “我不知道……但是,他一定会是非常优秀的植物学家。”
      某个寒风朔雪的晚上,尚意提了一个玻璃器皿来看我,那时我正在小阳台上看月亮,血红色的月亮是危险的,四周的黑暗都潜藏着动荡,而我此刻却觉得它很可爱。
      尚意告诉我,器皿中的菌类具有强烈的致幻效果,她也许能基于这种效果,制出不需要异能人指引的次世界药水。

      而现在,她制出来了。我们把这种药水称为“DRAW”。
      “我对一位濒死病人试过了,他……的确非常快乐,但是很快死了。”尚意沉声说,“这种药水类似于新纪之前的安乐死药水,我们目前不清楚它是不是导致那个病人加速死去的原因,我……哥哥,不要试了,我们再优化一下……”
      我笑了笑:“你知道的,这已经是优化的极限了。”
      她哽住,眼眶逐渐红了,非常痛苦和复杂地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也在老师那里看过。
      “给我打吧,就当是为科研献身了。”我伸出手臂,鼓励地看向她,“阿意,不要觉得亏欠,这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送我去见他吧,好吗?”

      我终于来到了基于我的愿望创建的次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月异,没有基地,也没有壁垒和AAE。日光明媚眩目,鸟语花香,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到我的头发上,我惊异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将目光移向我所正对着的某家医院的窗内,目睹了一个小男孩的诞生,在他嘹亮的哭声中,他的父母喜极而泣,轮流将他抱在怀中亲昵地逗弄,是非常有爱的行为。他们给他取名“景珏”,那是个非常特别的名字,一如他对他们而言的珍贵。
      时间在我眼前飞速流转,景珏已经上小学了。他开始非常顽闹,逐渐拥有许多爱好,但对除了植物观察之外的所有兴趣都点到即止。他的父母对他的喜好表示了大力的支持,给他搜集了许多儿童植物科普读本,并花了大价钱送他去游览各地的奇怪植物。某次他蹲在一丛黄色的月季前观察,一抬头恰好看见花后的我,他问我是否知道这种花的名字,黑亮的眼睛那样期待地定定地看着我,熟悉的稚嫩五官在花后隐现。
      我迟缓地摇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在他疑惑的神情里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时间不停地催生着万物轮转,再定神时,他已经二十三岁,眼神与举措已经非常温柔得体了。相比于他调皮爱玩的幼年时期,他这幅样子,称得上与之判若两人。
      他与友人坐在花树下喝茶,风吹过来,撩起一阵花雨,他站起身笑着弯腰拿去友人肩颈后的落花,然后对着日光观察片刻——我猜那他是为了知道那瓣花的种类,那是他作为一个植物学家的职业素养。在看清之后,他却选择在友人漫不经心低下头时轻轻把那朵花放回了后者的头顶,成功招来了对方无可奈何的怒吼——他在某些方面的行为确实算得上有些有趣的小恶劣,并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装出无辜可爱的模样,稚嫩如同婴孩。
      或许我有将他私心地美化,但是已经无处可考了。但单从他拈花的纤细指尖来看,他此生都与伧俗和苦难不沾边。
      他直起腰时,好看的眼睛总是会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的环境。那眼神毫无波澜地扫过我,旋即又落回到我身上,里头含着仓促闪过的疑惑,但很快又被平静覆盖。
      任何人被陌生人凝视时都会觉得疑惑,哪怕他调换得非常快,也逃不过这个定律。
      我跟随他一起看过很多种温柔无害的花的全貌,学会了他那样单薄寡淡的,不知出于何处去向何方的眼神。而他此刻也那样注视着我,就像注视人间众生一样平淡,没有警惕和提防。
      他在三十六岁时以“DRAW”的笔名写了一本名叫《Flowers and Mazes》的植物学书,书的扉页有他对这个名字的释义,就像他本人一样温柔美好:“你既是万众瞩目的萤火,也是不为人知的小径。你同时是鲜花和迷宫。”我拿着在他妻子的书店中买下的书拜访他,笑着同他感叹他诗人一般温良的笔触和动人的叙写,他向我介绍他最爱的那种花,他说那是他一生所见过最美好的名字,“the poet’s wife”。
      “景,”我微笑着说,“你拥有非常幸福的人生。”
      “是的。”他回我以同样的礼貌微笑。
      我在那个稀疏平常的夏日午后消失在他的世界。我不知道他是否会记住这个无关紧要的客人,但我私心希望他能记得。
      这个次世界不会崩塌,永远不会。哪怕我清楚地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我依旧沉溺其中,死在这里。
      这个世界不会随我消亡,那就让我化作景珏二十三岁时,被他捻起的那朵落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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