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2020版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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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枝还亦亦》
周楚嬛2020/07/31
楔子
我儿时听闻破琴绝弦，只觉可惜，如今想来，士为知己者死，琴为知音者毁。此情此意，断不可为世俗耽误。
第一章
民国十三年，三晋封宁城的临城，文城。
拍卖公司的大厅富丽堂皇，衣着华贵的富人们端着酒杯彼此寒暄闲聊。古铜色的雕花双开大门忽而被人打开，一身穿蓝色西装的男人在一众人的目光之中进了厅。
他虽西装革履还戴了副没有镜片的眼镜，可就是无法让人把他和“干练”“儒雅”之类的词想到一块去，反倒是总是上扬的嘴角让人觉得乖觉嚣张，外加上眉眼端正，俨然一副斯文败类的样儿。
“呦，都在啊。”男人并不见外地说了句，却不知这是说给谁，可接这话的人倒是多，挨个地跟他打着招呼：“良帅，良帅好。”
被叫良帅的男人一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红酒杯，跟一个离他近的显贵碰了碰杯，喝了一口抬眼才看清和他碰杯的人的样貌，他笑道：“景小爷原来跟这儿躲清闲呢，你老子到府上找两趟了。”
对面的景元将手往他肩上一搭：“那您可得帮我瞒着……”
这拍卖会已经因他良帅一人的姗姗来迟推延了半个小时，如今总算是见他来了，主持人急忙就宣布着让良帅上台讲话。
他刚一上台就说出了句十分不妥的话，语气轻挑：“在这个各位败家子齐聚一堂的好日子里……”好嘛，根本没按稿子念。
主办方在后台千求万求这位祖宗可千万别再说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谁知阿门还没在心里说完，就见台上的人目光在台下的脸上游移，而后停在了一位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身上，他故作担忧地道：“听说何先生的老娘因为您娶了十六房的小妾就是没一个过十六岁的上吊了，不知道救活没啊？”
被点名的何先生脸色霎时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吭声。台上的人又皱紧了眉：“你看诸位都很担心你呢，哪个没捂着嘴替你难受。”虽然景元的手已经掩不住上扬的嘴角了。
台上的一切皆落在了侧面的一家小姐眼里，她是刚海归回来，还人地生疏不识泰山，就碰了碰一旁的朋友，惊诧道：“诶清清，那人谁啊？我听他们叫他良帅……不是吧，这么轻浮，怎么可能？”
叫清清的女孩子回道：“那可不就是良帅，嗐，你刚回国，不认识也正常。”
那小姐又道：“可我明明记得，这良帅不说是端庄正派，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吧。”清清愣了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闺蜜口中之人说的到底是不是刚才的良帅。
良帅便是三晋督军薛良了，是个铮铮铁骨的军人。若放在六年前这样的说法自然无可反驳，可放在如今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清清见四下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可仍然压低了声音与那小姐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声音压的又低了一度：“自从督军夫人走后，良帅性情大变，不但人变荒唐了，一个月里连纳了十二个姨太太且不说，他还强娶友妻！”清清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顿时停了口，有些后怕的张望四周，发觉没人听见才稍稍放心。
那小姐还没反应过来：“督军夫人走了？去哪了？”
“你念书念傻了吧？走了就是走，了。”清清说最后俩字时字音加重，那小姐总算是明白了，还要再问一句，可清清却有些着急：“嗳呦你可别问了，说多了是要掉脑袋的！”那小姐也明白薛良权势，立刻闭了嘴。
再观台上的薛良，他抬起腕子看了眼表，心道时间刚刚好，离经叛道的言论刚发表一半就很任性的鞠躬下台了。
几小时后……
秋凉暮薄。虽是傍晚，可夜市上已经人来人往，街道的摊位上是各式新奇玩意，琳琅满目，陈列两旁。
离老远一身穿浅灰棉长衫的少年独自穿梭在人海茫茫之中，手里还攥着个方形红纸。秋风正凉，他将雪白的脖颈往衣领里缩了缩，半张脸埋进去，唯剩一双明眸摄人心魄。
这少年便是名角霍俊芸的徒弟，孟怜笙。
师徒二人行至文城，受邀前去为庄老爷子贺寿。不想在寿宴前一日，霍俊芸一摸腰包，直叹糟糕：请帖不见了！
孟怜笙千辛万苦寻回了请帖，正要往客栈走。不料好事多磨，吵嚷声打街西传来，愈来愈近，孟怜笙看见了，是一群人正追着一个很像乞丐的人，那群人好像是追债，不，是追命的，一路上灰土暴尘，只隐约能从渐落的风尘中窥视人影。他怕被殃及就往一旁避让，无奈还是惹得一身寡。
孟怜笙还没仔细思量就感觉有风突兀地反吹到他脸上，前面被追的那人从他身边掠过，回过神时，手里的请帖已经不见了。
他来不及苦笑了，一阵风似的也跟着那群追命的，只想追回千辛万苦找着的请帖啊，没了请帖很难办的，真是阴沟里翻船，被追就被追，你拿我请帖做甚？
这有武生底子的戏子体力就是好，可和那群追命的大汉一起从西街追到了东街，还是没追上。孟怜笙想着这人是不是马变的，不不，马都没这么尥蹶子跑。
他们有体力，孟怜笙有脑子，他去年来文城一趟就把这几个小街小巷记了个大概，一个岔路就进了巷子，又七拐八绕地抄小道跑出，正遇那群追命人还对那人面马腿的穷追不舍。
孟怜笙只要他的宝贝请帖，马腿子不认识他，以为他只是一个过路的，连冲他摆手喊躲开，见他还不躲开就掏出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他腰间的枪，孟怜笙躲了躲，正是人群混乱，那人不敢开枪，掏出枪也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他。
马腿子接着逃，只是手腕不知何时已被孟怜笙攥在手里，他衣衫褴褛，破烂不堪，有点像个乞丐，可腕子上的皮肤却是干净的。
只匆匆一眼，仍能看出其五官端正气质不凡，身后看两人并肩而逃的背影，倒是有几分私奔情人远走高飞的味道在内。
孟怜笙看到请帖一阵激动，他想去拿回，可马腿子乞丐哪能如他所愿。他抢，他就挡，就这样两只手悬空交叠推移了好一会。孟怜笙看了看前面的路，很好，到巷尾了，一个转角必能夺回请帖一走了之。
他松开了另一只手，一个擒拿手就夺过了那方形纸，自己也顺利的跑出了巷子。
只是为何有一股子犟力往后扽他，孟怜笙正疑惑着回头，愣住了。他手上捏着的竟是一张面额十元的纸币，顺着攥紧纸币另一端的手看去，居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她的另一只手还拎着只鸡。难为那鸡一路颠簸，被杀都不能顺顺利利的，此刻仿佛见生存有望，一个劲的在少女手中乱扑腾。一路上闹的鸡飞狗跳，甚至孟怜笙身上还挂了几片鸡毛。
围观群众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怀疑孟怜笙是贼的，有说他是故意轻薄姑娘的，竟然还有说他是偷鸡的。这是什么情况？
那马腿子还会偷龙转凤不成？孟怜笙此刻也顾不上追请帖了，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够买二百斤大米了。值得那姑娘一路跟着他，不能平白教人误会他是轻薄了人家姑娘，可说他是偷鸡的…额，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他没跟围观群众多说一句，因为人就是喜欢往自己偏好的那方面想，就是喜欢把自己认定的事情渲染的花里胡哨。
解释也没用，那姑娘此刻羞羞怯怯的，只觑着他，孟怜笙说：“抱歉姑娘，对不住您，我是为着抓贼，刚才人群纷乱，一时拉错了人。”
第一眼瞧见孟怜笙就觉得这人长相不似个凡人，此刻听他说话更觉得是这样了，那姑娘一下就愣在原地了，这么好看的人这么温柔地跟她说话，那双杏眼又在和她对视，别说她一个懵懂少女，换了旁人都会窃喜今天出门走了大运。眼下她只会点头了，然后又摇头：“没，没事的。”
孟怜笙又说了两句，就快步离开了。追是追不上了，肚子在抗议，他找了一家面瘫子吃了碗面，到糕点铺子买了两块糯米糕慰藉自己今天三起三落的心灵，就这么灰溜溜地向客栈走。
正往回走着，离客栈几十米远的破庙里突然传出几声打斗声，孟怜笙心里劝自己少多管闲事，可奈何口嫌体正直，脚不听使唤地就向破庙走。
孟怜笙想先看看情况，爬上房顶揭开一小片瓦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地上还躺了几个横尸。
这一看之下便是大惊，孟怜笙觉得今天来这破庙真是无比正确的选择，里面那人，正是下午拿他请帖的假乞丐啊。
他正思量着该怎么把请帖拿回来呢，忽听底下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咕噜~”好像是，假乞丐肚子叫了？
房顶上的瓦被整块揭开，假乞丐就算没听到响动也能感觉到头顶上的凉风。
“贾涟舟的人应该快来了。”假乞丐在心里暗想。所以，他拔出了腰间的配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指向屋顶，孟怜笙当时就下意识地一躲，急中生智忙喊住他：“别，别开枪，我是要给你吃的。”
孟怜笙把晚上买的糯米糕拿出来，掰了半块道：“接着。”
疯跑这么长时间，刚才又解决了两个人，假乞丐是真的饿了，他稳稳地接住那半块糯米糕，见头顶的人咬了那半块一口自己才吃。孟怜笙见他吃了就试探问道：“那个先生，商量个事呗。”
假乞丐抬头，这人每次开口声音都温醇似软水细润心间，他竟从不知听人说话也能是一种享受。
“嗯？”
孟怜笙把瓦扒开一大块，露出脸温声道：“能把请帖还我吗？”
“请帖？”假乞丐的脸好像是他自己抹的灰，没有灯，借着月光也看不清明。唯有那双黑亮的凤眼对上孟怜笙的杏眼，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假乞丐才明白过来，他翻了下衣服里面的口袋——难为这么破烂的衣服还有里怀兜。
确实有两张一模一样的红方纸，他当时看孟怜笙手里拿着，就以为是自己跑的时候掉了让孟怜笙捡到了，就把它拿了回来，没想到孟怜笙居然还不肯归还，使了些手段才拿回。
如今他是明白了，原来那请帖就是孟怜笙的，他俩是一道去贺寿的。
天黑，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了个洋火，划着了照亮，翻开一张发现是自己的，就揣了回去。打开孟怜笙的那张，见到请帖上的名字时嘴角不经意的勾出一抹弧度，随后又把火快速吹灭了。
第二章
“诶小孩，请帖上的是你什么人啊？”
“我师父。”
“名角儿的徒弟啊。”假乞丐长“哦”了声，好像恍然大悟般。
看这小孩这么好玩，就想逗逗他，假乞丐摇头道：“半块米糕换一个请帖总觉得有点亏。”
孟怜笙有点着急：“那我这块也给你。”
假乞丐又摇头：“你都咬过了。”
孟怜笙望了望头顶的月亮又低头说：“那你想怎么着？”
“暂时想不出，那就先欠我一个人情，记住了，我叫薛长渊，三晋封宁人氏，再见面时我告诉你。”薛长渊知道，只要孟怜笙不欺师灭祖，叛班出逃，就一定会再见的。
虽不知他是什么身份，可总归不是个普通人，那枪孟怜笙不认识，但这世道有枪的腰杆子就硬，应该不会缺什么金钱俗物的，他一个没唱出名的伶人，有什么可图的呢？
孟怜笙当下眼里只想拿回请帖，丝毫不在意自己莫名其妙就欠的人情，于是他答应了他的无赖要求：“好。”
破庙的外门这时被打开，一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带着一众下属进了庙，领头的见空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怕庙内还有人攻击薛长渊，就拔枪上膛，朝天开了一枪。
那穿风衣的男人立马给了他一个爆栗：“蠢东西！”
这一枪没打草惊蛇，倒是把鹤惊了个够呛。孟怜笙坐在房顶，觉着枪声就响在耳边，不被吓着也坐不稳了，一个咧斜就从瓦和屋顶的空隙掉了下来，期间似乎还把房顶的缺口挤大了，这小破庙说低不低，要是脸着地估计他下辈子都别想唱戏了，孟怜笙惊呼了声，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甚至手触之处还有些柔软，他缓缓睁开眼，借着月光能看出薛长渊的那张辨认不清的灰脸正表情凝重的看着他。
薛长渊的声音响在耳边：“怎么还轻薄人？霍老板是这么教的？”
孟怜笙才反应过来是薛长渊接住了自己，而此刻他正窝在他的怀里，手还按着人家胸口。
真是要命！
孟怜笙大窘着迅速下来，薛长渊忍住笑意又说话了：“你这小孩看着没多沉，倒是挺有分量。”
“抱歉，薛先生，我…”这时脚步声渐近，孟怜笙也顾不上害臊了，直接夺过薛长渊手里的请帖：“多谢你接着我，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便顺窗户翻出了庙后。
这时听穿风衣的贾涟舟在门外喊道：“督军？”
薛长渊应了声：“哎，已无敌人。”只是回头再看身旁时那大眼睛小孩已经不见了，贾涟舟推开门，紧了紧风衣：“您看什么呢？”
薛长渊仍保持着回头望的姿势：“没事，一只…小猫。”
他的司机老闵接道：“秋天了，野猫是多了些。”
薛长渊眉头一皱：“有门有户的哪儿就野猫了？”
他的性子众人都知道，老闵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但还是立马顺着他说：“是是是，小的说岔了。”
这时贾涟舟上前说：“先生怎不知会我一声单独行动？这事也不是您的身份该做的啊。”不过也是，除了他家督军，也没人能干出跟17处特工抢活的事了。
“那多没劲，爷就喜欢这份刺激。”再说，这趟的收获也蛮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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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怜笙和他师父霍俊芸如期到了寿宴，霍俊芸见孟怜笙哈欠连天，就问：“昨天怎么回的这么晚？可是遇着了什么事？”
“没什么，昨天找请帖费了些事。”孟怜笙如实答道。
霍俊芸接着问：“和人打斗了？可有受伤？”
孟怜笙摇头，又转了一圈让他师父看：“没，请帖拿回来了就行。”
难得在寿宴上霍俊芸不用唱堂会，他今日为着喜庆穿了一身红长衫兴许是因为唱戏的都是面貌姣好。他四十多岁的年纪，穿这身竟没有一丝违和感，听孟怜笙说完剑眉舒展道：“没事就好。”
孟怜笙看了眼怀表：“师父，寿宴快开始了，我们入席吧。”
席还没散，孟怜笙就先下桌了，漫步在府内的廊下，浇花的丫鬟本和同伴笑闹呢，见他走过来立马没声了，等人走远了些又回头看了好几眼。孟怜笙今日穿的虽不出众，可有这般相貌的人自是走到哪儿都会惹人多看几眼的。
忽听前面有两位宾客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他不刻意听也能听见，其中一人言：“我隐约记得庄老爷有请良帅来的，怎没见他人影？”
良帅？孟怜笙隐约记得三晋的督军是叫薛良的，突然想起昨天在庙里遇见的人，而后又摇头，不是不是，除了姓薛，除了是封宁人，应该没有地方是有联系的吧。
提起良帅，孟怜笙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位三晋督军的荒唐风流，离经叛道。
薛良这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可一提到正经事，滚犊子吧！
他这人荒唐到什么地步？大约是六七年前，薛司令官强娶战友寡妻这样缺德的丑事在三晋闹的沸沸扬扬，彼时孟怜笙还只是一个十岁又零的小娃娃，霍俊芸也从不许有人在戏班提他兄弟的事，八卦也不许。是以关于这事，他也只知道当年为这事好几名将军大员跪地阻拦，可磕破了脑袋也没挡住薛良的荒唐之举。
他记得去年，薛良出门踏青在溪边偶遇一赤足女子在河边戏莲，只在一旁远远的看了一眼就在心里暗生情愫，后来查清那女子家室后的第二天，聘礼就送去了。女子哪肯嫁给一个素未谋面，还有可能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起初喊死喊活的不嫁，那可真是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良帅一听如此就派了个婆子去说道一番。
后来不知为何，兴许是媒婆的功力太深，那女子听后又撞破了脑袋想嫁了。原来是她后来知道要嫁的人是三晋督军，又知他还不及而立之年就这么位高权重，这才惊觉自己险些断送了大好前程，左右都是做妾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哪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招人稀罕呢。于是这种风流韵事也就被人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至于良帅今日为何没来，那就没人清楚了。
此刻封宁城的火车站旁，被人念叨的薛良打了个喷嚏，昨夜他离开庙后是要去找客栈住到明天参加寿宴的，可他的副官贾涟舟却禀报边西叛乱，要请他火速回去平叛，寿宴就被耽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