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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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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凑巧是不会有的——沈从文。
Chapter 1
[一]
十岁以前的夜晚,睡前我会捧着学校下发的《中外童话》一遍又一遍地看,祈求着仙女在我的睡梦中带我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有时做恶梦,梦到身后有厉鬼追赶但是自己怎么也跑不动。当然有时也不做梦,一觉睡到天亮然后起床吃饭上学再吃饭睡觉。后来在那么多平淡又稀奇的梦过后,我意识到要想做与自己的期待一致的梦的几率少得可怜,我反复地站在窗前望着夜晚的星空将自己的希冀托传给上天倒显得那时的自己太过迷信而愚蠢可怜。
我于是在睡前自己幻想,脱离地球的另一端还有一个蔚蓝的星球。那里有湛蓝的天空与大海,海鸥从海平面斜飞而过,我就坐在流光溢彩的彩虹桥上从上俯瞰整个星球的美景,一回头就看见我的朋友和爱人都在。
我带着幻想入睡,却终究没能做过一次这样的梦境。我在半夜里辗转反侧,摇头,为什么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想要的生活呢?人们说是因为红尘里有太多羁绊和阻碍,于是作茧自缚的往往就是人类。但我依旧不明白,我在不明白中长大,却也隐隐晓得大概是因为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而有不同的观念,不见得人人与我一样都渴望那样避世隐俗而安宁的星球。
我只是很奇怪,我一直认为自己虚度了人们称为花季的十几岁,也很少在本该朝气蓬勃的二十几岁里笑靥如花。但就是平淡如水,是连春风也难吹皱的一波池水。我在浩瀚的时间里忽略了自己所有的皱纹,所以连同不久之后的生日也被我自我催眠自己还不到沧桑显老的地步。
佛家有言,痛了,自然就会放下,我却苦于一直对过去的执念是那样之深,以至于每每在深夜痛哭,脑中反复出现从前那些如播电影情节一样的画面时就感觉心脏不再跳动而无法呼吸。
我唯一不想亲口承认的就是有遗憾。
但是有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余子旭又新交往了一位女朋友。
我说:“你真是得寸进尺,刚叫你换了个发型变得人模狗样了就开始到处沾花惹草。”
他笑眯眯地说:“啧啧,我也不知道本大爷换了个发型之后居然变得如此潇洒倜傥,早知道,高四毕业那年就该听你的换个风格。”
我瞪他一眼。
当时,我在家中大扫除,正踩着楼下王爷爷家的人字梯把洗干净过的窗帘重新装上去。余子旭破门而入大叫:“宋小词宋小词,大事大事!”
我险些从人字梯上摔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大意而忘记关的门,郁闷不已。我斜睨满头大汗的他一眼:“赶快出去我不想再帮你陪你的任何一个女朋友。”
他有些无耻地表示不满:“你知道的啊,我最近忙着帮东街那边的弄室内装修,怎么来得及陪安绯。”
我继续装着窗帘:“这就是大事?”
他继续无耻地点头。
我叹息一声:“余子旭,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但是他不管这些,对我眯眯眼:“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好朋友的份上,就帮我一次呗。”然后不等我回答,溜出门,还不忘把门关上。
安绯是他的女朋友。
这是这个月余子旭换了个发型之后交往的第三个女朋友。
前两个女朋友都是清纯无比的,笑起来就像刚出大学校园的女学生。现任的这一位我只在余子旭介绍的时候见过一面。她涂着复古的口红,紫色的眼影,化着精致的妆,即使在这萧瑟寒冷的十一月份也光裸着一双修长洁白的腿。
余子旭是不会喜欢这类女人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的了解。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安绯有一双柔情的眼,像极了他高三时第一个交往的娇弱如花般漂亮的女孩子。
我一直不懂到底一个什么样的女生才能引起男生的喜欢,我就缠着余子旭问:“喂,你为什么会喜欢她啊为什么啊!”
余子旭敲着我桌上堆成山快要看不见黑板的书,一脸正气地说:“都快高考了,你还是改不了整天胡思乱想的坏毛病。”
我大怒,抽出一本书往他身上砸。
他后退一步,漫不经心说:“就是喜欢呗。”然后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再认真地看着我说,“她让我有一种保护欲。”
安绯很早以前就在附近的中学开了一家KTV,我装了窗帘,换了件衣衫就打车而去。前台很是安静,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桌上泡着一壶龙井,壶嘴正飘出袅袅的香气。安绯正坐在那里看书,长发拢到耳后,仅露出半个玲珑的侧脸,竟是有着一种出奇的静谧。
我不由得一愣,安绯的素颜居然如此清秀。
人们总是喜欢根据一个人的穿衣打扮来推测此人的行为习惯,看来,我就是正中粗俗的圈套,才会将此定义在安绯身上。
安绯也有些惊讶我的到来,我笑着解释说:“他今天很忙,又怕你无聊,所以叫我来陪陪你。”
她起身倒了杯热茶给我,拉我去坐:“外面冷,看你脸都冻白了,你先坐,我去拿件外套给你披上。”
我想说不用,因为这才第二次见面,而我跟陌生的同龄女子打交道总是有些拘谨。但是一拒绝,又显得我不易同人亲近。
最后,我还是点了点头。
期间,我一直抓紧时间在思考接下来的话题要怎么展开,但是没想到安绯离开的时间很长,等她再次回来的时候,一壶龙井茶已经被我喝得差不多了。
“等很久了吧?真是对不起。”我还在喝茶,一件带着淡淡香水味儿的外衣已经紧紧地披在我身上。
我回头,看见安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妆容精致,睫毛被刷得浓密而挺翘。
我还在错愕中,她有些抱歉地看着我:“小词,今天下午这里可能需要你打点一下了,我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会晚点回来。”
安绯继续解释说:“你放心,只有一间包厢还有人,最多也只剩半个钟头了,到时候我会回来收拾。”
我裹紧外套拍拍胸膛说:“安绯姐你去吧,我没事,能打点得过来的。”
安绯出门的时候再次回头对我说:“小词,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大方地挥挥手表示不用谢。
看得出来,安绯很爱干净。我上下打量一眼这里,从地面到天花板,一尘不染。尤其让我惊讶的是,整个布局都浮沉着一股古香气息。前台的柜子上另有绿茶和普洱茶,书籍从古到今、从中国到外国都有普及。
这是一位将生活过得如此精致而有情调的女子。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但是深入接触一个人才有评说一个人的资本。我自小凭第六感判断的人太多,看得过眼的就接触,看不过眼的,一句多话都不肯说。当然,因为这第六感,我认识了不少对我重要的人,但是很可能也错过了一些更重要的人。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错过不错过,我都不知道,所以也并不觉得痛苦。
类似于安绯那样的外表的人,我常常不太会主动接触。但是,我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套,安绯肯定与那些人不一样。
我抬头时,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喊我。
是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小女生,她脸上有淡淡的因为喝酒而泛起的红晕,笑起来露出一口小虎牙:“老板,再来一箱啤酒!”
我微微有些惊讶:“马上就快到点了,一箱啤酒这么多,你们能喝的完吗?”
“喝不完的就不喝呗。”
我笑笑:“那样岂不是很浪费么。”
女生摇摇头,像是非常吃惊地看着我:“奇怪哦,当年你们毕业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这么疯狂过么?浪费点酒算什么,你都不知道我们现在毕业了大家却不能在一起有多难过。”
当年你们毕业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这么疯狂过么?
蓦然间,我险些有些失神。
我起身去帮她搬啤酒,说:“十几岁,真好。”
女生微微仰起头,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你知道吗,其实我今年六月时才初三毕业,现在才过去几个月,但是已经是第三次聚会了,而且每个同学都没有缺席哦,我们班的感情特别好,大家都说校服不能扔,聚会的时候一定要穿,以后长大不能穿了聚会的时候也要带来。”
我把啤酒搬进了包厢,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有几首熟悉的老歌贯穿我的整个耳朵,就像当年从校园的广播里播出来那样。
记忆就像撕裂的空间,把我吸入无边无际的黑洞中。
我伸一伸手,感觉就像能够触碰到那些过往,有些人的面庞在渐渐的清晰,而不消片刻又渐渐地模糊。
出门时,我叮嘱包厢里的孩子们不要喝太多的酒,但是我知道他们并不会这样做。人的一生可能会喝许多酒,为忧愁、为工作、为成绩、为感情,但是真正为毕业离别而喝酒,人生最多只会有四次。
我那时也想,要永远要永远。
就像此刻他们不会懂得,校服不会永远都穿,以后的聚会不见得次次人都齐全,将来谈话的内容也许会尴尬于只有一些陈年旧事才能撑得起场面。
然而,有些事情,总是只有过了那个阶段才会懂得。
而我在这一瞬间突然发自内心地承认,从前的时光里,我是抱有那么多遗憾。人们不觉得有多伤心时,都是因为没有触动让情感爆发的那根弦。
我于是发短信给肖子沐,对于即将要到来的二十七岁生日,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她回:“哇哦,本宫一直想着自己的生日是过在前头的,现在终于有个人来陪我了,本宫甚是欣慰呐。”
我暗暗觉得欲哭无泪。
我想起刚大一的时候,有一天凌晨三点多子沐给我发信息说:“我睡不着,然而你宋小词却没有找我聊天。”
那为何你也不找我呢?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看见这条信息的。我伤感地想,我们高中时一个在甲部一个在乙部,已经阻隔了很多我们的语言交流,大学时又一个南下一个北上,人生看上去分道扬镳,不光语言上的交流有阻碍,就连心灵上的默契大概也不如从前的一半。
每个人都在被时光推着走,当亲密的友人有了新的生活时,剩下来站在原地不肯离去的老友总是不敢轻易地打扰他们的生活,唯恐乱了他们世界里的秩序。
但是,那些亲密无间的,他们世界里的秩序一定是愿意为你打破的。
就如同我宋小词和她肖子沐。
我想到这里,躲在被窝里笑得直打颤,泪眼汪汪地立马给她回:“谁说的,朕以后天天找你聊天,要是胆敢嫌弃立马杖责八百。”
我也是在那一次晓得,子沐有过一段很长很长的失眠的时间,常常是太阳的晨曦刚要露出地平线时她才睡下。
所以我一点都不惊讶,为什么她会选择上晚班,从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三个钟头的主播时间。
她在电台工作已经五年了,一直在主持那档叫做《敞开心扉》的情感节目。
我说:“啧啧,这节目名字实在是太老土了。”
她轻轻哼一声:“你懂个毛线啊,公司制定的,我只是负责播出而已。不过说实话,现在能敞开心扉说实话的,确实少之又少,我做这档节目简直就是在为人类造福啊。”
子沐说的有道理。
我又补充一句:“面对面说实话的少,但是对着陌生人说实话的就多了。”
不然,怎么那么多宣泄情感的年轻男女们宁愿打电话给电台DJ,也不愿意说给身边最亲近的人听呢。
十一月的天,寒风有些萧瑟。
临近生日的那几天,天气不怎么好,阴沉沉的,大有狂风暴雨袭来之势,但是一直迟迟未下。等到我生日的这一天,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哗啦啦全部落下来,打在我的窗子上嗒嗒作响。那种暴风雨来临前,天空变幻莫测的闪电和犹如滚滚黄沙漫天扑来的乌云,像是个撕裂时空一样的漩涡,总让我莫名的欢喜。
我站在窗前看雨,接到子沐的电话,于是立即拿伞下楼去接她。
“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子沐立即脱下鞋子,进屋把生日蛋糕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揉搓着有些湿润的头发。
“下下雨润润大地嘛。”我从浴室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她,然后将她的鞋袜拿到阳台去晾干。
但我估计不会干,因为鞋子已经湿透了,我从鞋子里倒出一滩水来。我回头对她说:“子沐,你帮我把吹风机插上,估计吹半个小时就干了。”
然后,轰的一声雷,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我和子沐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停电了?”
“好像是吧……”
“有蜡烛没?”
“当然……有的。”
印象里,有个教散文的女老师,每次来上课的时候都会带两个很大的单肩包过来。有一回同学们好奇,这两个包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然后散文老师就大大方方地给同学们看,里面小到固体胶大到水果刀样样齐全,堪称百货商店。
她说:“我是个特别没有安全感的人,出门在外总是会带着这两个包,那样就不至于在希望援助而无人可以求助时显得格外的手足无措、惊慌失措、形单影只。”
我保持了那位散文老师的良好习惯,出门在外必须要保证事事齐全,坚决不要出现求人被拒的尴尬场面。在家里也一样,因为楼下有个超市,每天下班我总要带点什么回家,早就料到我们小区的电路系统不好,一到雷雨天就直接拉闸停电,所以备齐蜡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黑漆漆的房间里,逐渐被蜡烛晕黄的灯光照亮,子沐感慨一声:“幸好你还买了点菜回来,要不然我们的晚餐就只有吃蛋糕的份了。”
话虽如此,子沐早已不客气地取了蛋糕上的一粒草莓吃掉,然后将彩色蜡烛一根一根插在蛋糕上,说:“我只拿了十八根蜡烛,姑娘你永远十八岁。”
我拿掉多余的五根蜡烛,笑:“不不不,十三岁吧,永远十三岁。”
子沐毫不客气地说:“真不要脸啊。”随后又笑,弯起因岁月而变得有些妩媚的眼睛,“我也要十三岁,永远十三岁。”
一刹那间,那双眼睛里划过淡淡的忧伤,就像年少的哀愁那样,无声又无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赫赫然显着余子旭三个大字。
我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抠了电池,吹蜡烛许愿。
子沐有些惊讶:“怎么不接电话?”
我舔着奶油愤愤不平:“我才不跟重色轻友的人说话。那天这个家伙闯进我家里来,看见我一个人站在人字梯上装窗帘也不晓得帮我一把,脑子里全是女人女人女人。”
子沐哈哈大笑:“你是说你的那位高中同学余子旭?”
我点点头:“是呢,就是他。”
“他也住芙蓉小区吗?”
“不会啊,他们公司安排了公寓给他啊,他干嘛还要自己租房子?”
子沐若有所思道:“我那天回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和他从芙蓉小区五楼一起下来,好像蛮亲密的样子。”
我挠挠脑袋:“可能是他去那边搞装修,然后她女朋友来找他,所以就一起顺道回去吧。不管他啦,我们去做饭吃。”
我点起蜡烛从冰箱里搬出食物,就在我犹豫这条鱼是要清蒸呢还是红烧的时候,子沐端着碗从厨房里出来,对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里一紧,也暗暗晓得她要对我说的话,只是我们都在等着看谁先开口。
我笑嘻嘻凑到她身边说:“怎么啦,又是金钺送你花所以不高兴了?”
她叹息一声,摇头:“不不不,我这是要告诉你一个我不久前才晓得的消息。”
我问:“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子沐沉吟一会儿:“好坏都算不上,但是现在貌似与我们都无关。”
我说:“啊,与我们无关那有什么好说的嘛。”
然后转过身,我已经决定这条鱼要做红烧。
顿了顿,于是我还是听到那句话。
那句话就像冬天里结了冰的冷霜,一下子让气氛凝重起来。
子沐一字一顿说:“小词,李宇漾要结婚了。”
突然,屋里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来电了。
子沐拿着碗我拿着鱼,我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明亮的灯光下,从子沐眼里好像划过一些类似于忧愁的波纹。
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绵长而悠远的少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