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冬坠兔

1、画 是

　　是枫树，走过四季，掠过晨光，从新雪覆枝头去往红叶漫天的路上又越过几载风雨。
　　眼前的树或笔挺，或粗壮，或在历史的长河中饱经风霜，新生的太阳啊在远山露出半边炽热，我就看见枯木长绿芽，色彩向里渗透，从前便有了形状。
　　寒冬凛冽，少年奔向灯火通明的远方，这是未见的模样。那时的记忆依旧停留在连绵不绝的山峰，崎岖的道路，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宽敞的水泥路，明亮的商店，还有红红绿绿的一幅，教人分不清虚幻现实。
　　他站在那里，被迷住了双眼。
　　电灯璀璨的画卷与现实重合，恍然，已在昏暗的屋中静坐，月光穿过跳动的烛火，桌上是散开的颜料。
　　父亲抽着旱烟，烟雾一缕一缕的飘向窗外，寒风倒灌，他要去学画画了。
　　低头赶路的日子里水稻收了一茬又一茬，家里的煤油灯终于被淘汰，电灯走进了千家万户。他见着高楼起，他换上新棉服，他在打翻的调色盘里寻找方向。五彩斑斓的画卷层层叠起，黑白试卷在课桌上铺开，盛夏在蝉鸣声止不住的热浪中来了。
　　目不识丁的母亲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一遍一遍描绘着他的名字。
　　他要去念大学，和着白云飘向未及的地方。
　　火车发出轰鸣声，庞然大物跃然纸上，又从画里钻出，驶向北方。
　　固有的认知再次被打破，这里车水马龙是常态，每当黑夜降临，街上也是人来人往。高科技产品未曾走进他的故乡，一技之长从不是妄想。于是乎，他勾勒崛起的城市，他绘画古朴的村落，他在辉煌的城市中留下乡村的痕迹。
　　半边是鳞次栉比的大厦，半边是错落有致的稻田。他家的黄土矮屋隐藏在稻田后面，他的父母亲在稻田里佝偻腰身，而他呢，奔波在大厦与大厦的缝隙中。
　　青年身着发皱的衬衣立于广场，这奔流不息的人群可曾为其停留半秒。遮阳伞分割出的小阴影将人与人之间隔绝，他就站在树荫下，接受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他回到了养育他的故乡。
　　轻舟载他渡过万重山，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只是此去经年已是物是人非。
　　平整的水泥路代替那条泥泞的小路，父亲卖粮的脚程不再艰难，可他忘了，父亲多年不卖赚不了几个钱的粮食，早已进城务工。他看着母亲坐在小洋楼面前，摇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记忆中的黄土矮屋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
　　红砖砌成小洋楼落在他眼眸，屋后是高山。他仰头，阳光就那样略过高山将他包裹其间，他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个寒冷的冬日。
　　风声呼啸而至，母亲惊喜的向他迎来，她的双鬓已是斑白。
　　门前的桂花树沙沙作响，他伸手，却接住了一片枫叶，他见青山含黛，不知身在其间。险峻的峰壁被交错的枫树遮挡，他眼见四季走来，是枯木逢春的动容，是洪水泛滥留下泾渭分明的水路；他走进树中，他蜷缩树根下，他于雷雨中惊醒，有枫树倒在面前。那他在哪？他在枫叶筑成屏障里，在绿野仙镜中振臂呼喊，秋天就来了。
　　于是啊，枫叶映红云霞，它们在湖畔摇曳生辉，恍惚间听到风声四起——有枫叶从画中掉落出来，我伸出双手，却是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