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梦旅（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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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咪…？」
阿鱼骤然出声唤出的词语，让少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直到少女凑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少年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黑色白手套小猫…
少女冰凉的手盖在脑袋上，让猫型少年忍不住一个激灵，
不过…梦里也会感受到冷吗…？
少年不知道，但好久没有与阿鱼贴贴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在阿鱼手心里蹭来蹭去。
被猫咪蹭蹭的少女惊喜地睁大了眼，瞳孔中全是面前这只小猫的影子，她甚至觉得自己原本冰凉的身体好像也被这只毛茸茸的小生灵染上了暖意，
连之前泛疼破碎的心也似乎被猫咪的贴贴给浅浅粘上了一些…
眼眶渐渐发热，少女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感性，
她小心翼翼地将脸凑近面前的猫咪，见猫咪并不抵触，下意识将脸凑近与小猫蹭了蹭。
毛茸茸的猫咪…好暖。
心好像莫名安定了下来，
这样的感觉，是那样熟悉…
好像是温暖的熙风，是夜空下的篝火，是人间烟火间的饭香，是…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年少亲友的气息…
眼前似乎飞快的闪过了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少女一时间没有捕捉到，只是眼尾间染上了温暖记忆末尾的余温，
阿鱼眸子迷蒙了一瞬，随后眉间唇角终于溢出温和的笑意，
“嗯…小猫，你饿了吗？可惜我身上没有吃的…”
“不过，要下大雨了…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避避雨呀？嗯…回家刚和可以做猫饭给你吃唉。”
“但是我…不太能收养你哦？只能，稍稍给你一顿饭吃这样子啦。”
变成猫的少年以猫小小的身躯望向面容温柔的少女，
他恍然感觉到了少女眸子里摇摇欲坠的脆弱。
不是源自于他，是少女依旧被「家人」所伤渗出斑驳血迹的陈旧裂痕，
只是，她在强撑着，在假装自己去忘掉，在欺骗自己不去在意。
少年只是感觉到胸膛闷闷的，看着这样的少女，他甚至也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阿鱼与他一起时，聊起自己在原世界的事情时，
会说好吃的食物、没去过但在电视电影里见过的瑰丽景色、听来的属于那个世界的人文轶事、开心的过往、甚至趴在小卖铺奶奶门前爱睡懒觉的猫…
但她很少说自己家人的事。
他也从没问过。
那时的他，或许是不知如何开口，又或许是怕开口后会打破什么，只是想…现在的阿鱼，家人是他了。是他们，陪伴着彼此，只有彼此。
他从未想过…阿鱼原来的「家人」，是这样对待他珍视在心底的家人的。
他在看见那家人对阿鱼恶语相逼的时候，难捱悲伤与怒火，
他没法看见阿鱼受到伤害，可是他也行动不了。攻击过去的瞬间就像刀刃划过水面倒影，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知道这是梦境，是阿鱼所经历的，他没法改变的「过去」。
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参与的「曾经」
“喵…”
少年闭了闭眼。
我不愿看见你这样难过，我该怎样才能让你开心一些？
阿鱼快快「醒」来，我们回家，好不好？
变成猫的少年，吐露出口的声音只有让少女不解其意、细微的喵叫，
但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听见猫咪声音的她心弦一动，眸子里倒影着小猫的身影，似乎恍然间看见了熟悉的影子，但又很快散去，
“你…”
少女下意识开口想要唤出什么名字，但没捉住自己想要说的只言片语，只能消声，
可她隐隐感觉到，刚才未能说出口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称呼。
只是天空中的雷鸣太响，风声太大，
风雨欲来的气息似乎要将迷蒙的少女也裹挟其中，但黑毛的猫咪以小巧的身姿将风雨挡在身后，
仿佛为少女划出了一块，暂且安宁之地。
*
阿鱼的住处距离这边不是太远，是她自己租的一间，小小的屋子。
抱着猫咪，拿出钥匙开门，房间里的景色一览无余。
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灶炉和小冰箱，书包挂在门后，洗手池在房子外面，
地方小，东西不算很少，但都收拾的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只是书桌上有一块地方稍显凌乱。
隐隐有少女认真生活的气息，但也太过孤寂。
因为父母离异之后都各自有了家庭，她待在哪里，双方新家庭成员都有些不自在，
所以，她在上了高中之后，就租了这么一间小房间，供她能稍稍有个能栖息的地方。
少女呼了口气，似乎要将外边接收到的不好的情绪与浊气都在踏进房间之前倾泄出来，
她将猫咪好好放在干净的地板上后，才起身换鞋进屋拿出食材准备做一些猫饭，
没注意猫咪在这过程中已经巡视完一圈屋子，准备踏上书桌了。
*
曾经作为愚人众「执行官」的少年，在进屋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分析了这个屋子里所透露出的信息，
或者说，因为是阿鱼的栖息地，所以他更想仔细的将他从未参与过的这里印在眼里，
但也因此，发现了有些违和的地方。
是唯一凌乱的书桌，像是在情绪失控中掩盖什么。
于是猫咪上了桌，小心翻开刻意盖住东西的书本，发现了一张被揉成团又小心展开的，来自医院的诊断单，
但梦里的画面会在少女意识中隐隐要忽略掉、或者刻意想要忘记的东西上模糊起来，
少年只看到了那张单子上写着：
阿鱼，女，17岁，确诊为□□□癌症晚期。
是什么癌，字迹模糊，但少年看得懂什么是「癌症晚期」。
瞳孔骤然收缩，少年怔怔地望着这张诊断单，随后又不可置信地望向正在哼着歌做猫饭的少女，
他的阿鱼，在来到提瓦特之前，在与他相遇之前…
患上了癌症吗。
少年看不清那到底写的是什么癌，但他知道，就算是在提瓦特大陆，这也是一种，后期会非常痛苦的病。
阿鱼…承受着那样的痛苦吗…
他不明白，很好很好的阿鱼，为什么会患这样的病，
他也不知道，在阿鱼原世界，她是怎么熬过这段时期的。
但一想到这些，少年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在轻微颤抖。
*
怎样熬过这段时期？怎样对待这个病症？
做好猫饭的少女回头，就看见小猫怔怔地站在书桌上，盯着那张确诊她患上癌症的单子，
一瞬间有些慌乱，差点打撒手上拿着的水杯，但阿鱼突然反应过来，看见这个单子的只是「小猫」呀，她又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笑，
“你看见这个啦？确诊我得癌的确诊单。”
“所以说…我不能收养你嘛。”
阿鱼在书桌前坐下，将猫饭放在小猫面前，神色眷恋着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小猫还在发愣。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所以，我会努力给你找一个很好的收养人的！…如果你愿意被收养的话。”
“害…”
少女望着小猫，像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安全的地方，一下子泄了力，整个人放松下来，就这么顺着力气趴在了书桌上，
她愣神地盯着那张被小猫翻出来的诊断单，眨了眨眼，想要释然地说出什么。
小猫只听到她轻声呢喃：
“报告出来的那个时候，我就放弃要治这个病啦。”
“或者说，没怎么想过。”
窗外雷声轰鸣，唰一声，终于劈哩叭啦砸下密密暴雨，像她曾凌乱过的心。
“癌嘛，这个病，要花好多钱的。”
“不一定会治好，而且是晚期嘛。”
“要是真和我妈他们说了…就是给他们徒增压力的。”
“妈妈的新生活，新家庭，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了，我其实也不想那么打扰她。”
不被那么爱的，不怎么被期待着的孩子，在没能力的时候，连呼救后能被回应都是奢望。
甚至在最后试探性的求救被「家人」忽视之后，于是她下意识放下了最后想要求助的手。
“所以后来我想通啦。”
“能过一天，是一天嘛。现在的我，过得还算开心就好！”
可是…明明说着想通了…那为什么，你的眸子里还隐隐含着泪意呢…？
少年难过地怵起眉，忍不住伸出肉垫，在少女的愣怔中，摸了摸少女的额头，
甚至是猫瞳中，也难掩着关切，
阿鱼沉默好久，强撑着弯起的唇角终于是平复下来，她仰头，伸手盖住眼睛，但开口时微微颤抖的喉音暴露了她想要掩饰住的情绪，
“其实我，其实我还是有些害怕。”
“毕竟我才…十七岁嘛…”
“还有好多事情没有体验过，人生都没活明白。”
“还没有真正养过猫咪，没有旅行过，想看的番想玩的游戏也没有完结，”
“也还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真正去喜欢过一个人。很多很多想做的事情都没做过。”
“然后人生就要结束啦。”
“难免会…不甘心，难免会…害怕，这是很正常的啦。”
“不用担心我哦。”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和谁说，少女竟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
「宝，不用担心我哦。」
像是，无意识地称呼。
*
梦境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时间线就好像已经过了好几天，
离阿鱼中心越远的地方，事物变得越虚幻，
梦境的边界线，变得脆弱了。
直到这一天，阿鱼出了门。
阿鱼关门的一瞬间，化为猫的少年终于可以恢复原来的形态，只是，依旧是阿鱼不能看见的虚影。
但是没事，少年安慰自己，
只要能看着阿鱼，只要阿鱼不远离他的视线，那他就还能忍受，还能勉强感到心安。
少年追上阿鱼，一如从前一般，和少女并肩。
在少女看不见的身旁，少年的手指从她的指尖和掌心相触、交叠但又穿过，
虽然触碰不到对方，但也带着莫名的缱绻眷恋，他们之间的氛围好像就这样安宁下来，
但是很快，这片静谧被打破了，
路过僻静的河边，少女突然停了下来，
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瞳孔一缩，愣了一瞬就慌不择路往河边跑去——
小河中央有一个在不停扑腾的小孩，看着是要溺水了。
阿鱼拨通求救电话的同时，快速在周围巡视一通，想要找有什么长杆或者暂时能漂浮在水面当能支撑一会儿能暂且当做「浮漂」的东西，
但很快，少女绝望地发现，没有，周围没有，
除了岸边的一双儿童塑料拖鞋，和巴掌大的玩具桶，没有能勉强支撑小孩的东西。
*
这是条小路，人迹罕至，视野里也完全没看见一个行人。
救护人员还在路上，但这孩子眼看着快要坚持不住了。
少女唰一瞬浑身冰凉，救援还在来路上，难道她就只能这样看着小孩在河里挣扎吗？但她根本没办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小孩不管，
自己会踩水吗？会的。
会蛙式仰泳吗？会的。
思绪只是短短几秒，很快，少女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迅速活动了几下双手双腿，噗通一跳往河中心小孩在的地方游去。
少年看着她，眼睁睁地，
像灵活的游鱼，往中心游去，
抓住了孤立无援的小孩的手，
就像抓住了曾经的他。
将他捞上了岸。
将他们从「泥淖」的漩涡里，拉了出来。
*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少女的病情莫名加重了，一整个人比之前还要虚弱的状态吗？
少年不明白，这样的她，为什么最后会是这种结果。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希望「善有善报」是真实存在的规律，
哪怕他知道，这只是「梦境」罢了，
这只是，既定事实罢了。
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甚至现在的他也不能在梦中以猫的形态被少女看见了。
但是对于少女来说，这并不算是代价。
哪怕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那样做。
一个人的死亡，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少女在初秋中沉睡，
但未知的奇迹突然造访，
本应从此在人生中落幕的少女，在另一个世界从天空中跌落，
呼吸变得流畅，身体变得轻快。
她睁开眼，
落入眸子，映在心底的，
是洁白如雏鸟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梦旅（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