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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回南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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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武德二十八年,如往常一样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空旷潮湿的的地牢内传来靴子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得回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至一牢房前站定脚步,被关在里面的人身子蜷缩窝在干草堆上。
这是他从南疆回来第一次见到她,凌乱脏污的头发结块盖住眉骨。一根细软的发丝透过案几上昏黄的烛灯忽明忽灭,又随着她鼻尖微弱的喘息略微颤动,巴掌大的脸瘦削的不成样子,只留了半拉皮肤暴露在外面,就仅这微末点的皮肤都已经开始溃烂,姑洗向前靠近一步,想从这张可怖的脸上仔细分辨曾经熟悉的影子,但唯有沟沟壑壑的赫色伤疤交错其间,新长出的淡粉色皮肉还依稀可见,一道伤疤蜿蜒直接剜上了她半个鼻子······是了,唯有这小巧的鼻头圆润润的还是从前的样子。
原本匍匐在地上的人正睡着,听见声音浑浑噩噩半睁开眼,如今睡觉成了一天中极其享受的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身上的疼痛。用拳头狠劲擂了几下头,晃眼间目力所及处是一双藏青色云纹高靴,她抬头看向来人倏尔笑了:“你来了。”
“我来了。”
久违的男声好似一壶上好的温酒烫平了她的眉心。她想如果能看见外间的天气,今日一定是艳阳。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久到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所幸,还是被我等到了。”
他一声轻笑,不知是在嘲笑她还是他自己:“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等我,看你如今这副样子,我是真不想来。”
“那你为什么还来?”
男人叹了口气,状作无奈到:“也许,我缺心眼吧。”
扑哧,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昏暗的廊间,姑洗抬眼看她,有那么一瞬他真的怀疑面前的还是四年前那个娇憨泼皮的女孩,只是她脸上交错的伤痕清楚的告诉他,一切都回不去了。
“花脸怪”他泰然自若的看着女子,神情专注。
未央噤声,皱眉到:“以为你见到我这副惨样怎么着也能怜惜一二,但看起来于你并无太多伤心。”
男子眉毛微挑,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嗯,有个祸害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受点教训总是好的,只不过,弄伤你的人我不会再放过她。”
听着语气平淡,但她知道最后一句他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她咳嗽了声,想起自己曾经的执迷不悟不免心虚,偷瞟了眼对方,看他神色不佳一时两人静默无语。
为缓解这要命的压抑氛围她歪头故作轻快:“来看我都不带点吃的么?我这眼睛不好又不是连嘴巴也坏了,好想吃长安巷里的蝴蝶酥”说着,砸吧砸吧嘴,好像真的回味一般。
他从怀里衣襟掏出个油纸包儿,慢慢展开,果然是玫瑰蝴蝶酥,小小的点心像一只只蝴蝶似的,整齐的排放在油纸上。
她猛吸了口闻见糕点特有的奶香味,惊喜到:“你真的买了?我原本只是说笑的。”
“嗯,儿时情分一场,怎么着也让你做个饱死鬼。”说着,白净修长的手将油纸包儿穿过栏杆递在她面前。
“姑洗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嘴也太毒了,白长那么一张脸,嘴毒的都赶上我家门口那个马蜂窝了。”她嘴里数落着,手确不停,连吃了一两块才将吞咽的动作慢下来。
看她狼狈的样子眼眶酸涩,伸手替她擦了嘴角粘着的几粒酥皮:“慢点吃。”
未央胡乱的点头,复又就着昏黄的灯烛边吃边仔细看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真好。
“这么盯着我作甚,怎么,突然发现爱上我了?”
她眉目飞扬,星眸流转,笑的开怀:“许久不见想多看看你,知你身体恢复的不错,我就放心了。如今我太丑,怎么也是配不上你的,哪还会妄想,嘻嘻。”
他重新端详她的脸,声音哑涩,问到:“还疼吗?“
她一愣,这大半年以来,原本对于疼痛一事早已习惯,只是如今他突然问她,倒叫她眼睛发酸,没出息的瘪瘪嘴委屈极了,强装无畏吸了吸鼻子:“你别问我,问我我会哭的。”
“嗯,我不笑你。”
此刻,她再也绷不住红了眼眶凶到:“你怎么就知道欺负我,父君和母亲已叫我害死,殿中半数白民也都因为我被囚在这里,他们死的死,伤的伤,我是族中罪人,怕是死后都不敢再去见他们了。”
“把你的手给我。”
破损的手指被他牵住:“我还记着那日你出生,长安巷里灯火阑珊,下了一夜的星尘微雨,大君在阙楼高台上放了一盏最大最亮的孔明灯为你点亮命尘。浅子深深,长乐未央是你的名字,他说,清风明月间,人间是良辰,希望你能够长久的快乐,所以未央,别让他们担心。”
“长乐未央”她轻轻念出这四个字便低头掩面啜泣,想起如今残破不堪的局势,一滴滴泪簌簌而落。良久,再抬头时,她的眼眸如明月斑驳,竟是比那离恨海的东世明珠还亮,好似暗暗下定了什么决心。
“姑洗你放心,未央不会再做糊涂事了,一切恩缘孽债都由我起,是我识人不清大错已铸,白民族的女儿不会那么没出息,我会用生命来守护我的族人,所以我得好好活着。”
他笑了,不知从哪摸出一只簪子隔着栏杆钗进她歪斜的发间,碎碎呢喃:“明个便是双星伴日之相,风平浪静之下必定波流涌动,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这沉香簪是我在路上雕的,不是什么精美的物件,我从来没送过你什么东西,想了想还是送只簪子给你。”
未央摩挲发间的物事,两只眼儿弯成星月:“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生辰礼物。”
他眨眨眼说到:“我见到清欢了,你就不想知道孩子的消息吗?”
笑顿时凝在脸上,看不出喜怒:“姑洗,答应我,别把她留在身边,别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尽快将她送去民间吧。”想了想,踟蹰之下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双琉璃镯递给了他,姑洗接过,只见上面各缀着三个精致的小铃铛,镯子内分别用南疆古语刻着平安、喜悦。
“将这镯子带给她,但愿能护她平安,这也是我唯一还能为她做的。”
“不想再见见她吗?明日你们就可以……”
话未说完就被未央打断:“你知道的,以我的身份不见她才是对她最好的。”
姑洗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着她,将镯子默默收进怀里:“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姑洗”
“嗯?”
“你过来。”
他不明所以几步靠近,眼前的人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未央温柔看着他莞尔一笑,踮起脚尖替他整理好大氅,理了理衣领。
姑洗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面色晦暗不明,眼神凌厉又炽热。
“谢谢,谢谢一路以来,你护我安稳无虞,天气冷了,出门记得穿厚点,你要好好爱惜自己。”
姑洗点头,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整理衣服之际她乘机将提前捻好的一缕头发覆在了他耳后发间。
男子转身,宽大的肩背瘦削孱羸,正犹如他的人一般,虽然羸弱但总好似有钢筋铁骨般的力量背负所有,让人安心的于心不忍。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未央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她不是什么坚毅果敢的人,从小就有父母为她处理好一切,如今父母不在,姑洗便又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习惯性的依赖一切。
眼看他就要消失在拐角处,便紧跟着往左走了几步忍不住喊了一声:“姑洗哥哥。”
姑洗顿住转身回头,嘴角噙着笑意:“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她忍了眼底泪意:“没什么,就想再叫叫你。”
看她泪眼婆娑,想起儿时她撒娇的样子,不由心头发软走了过去,他也想仔细的再看看她,即使今后的时日还很多,温柔地将碎发挽在她耳后:“别怕,乖乖睡一觉,明天一切都过去了。”
姑洗转身出了地牢,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夜间的风吹的温凉,早已侯在门外的侍卫见他出来,恭敬抱拳:“冬申君,皇后有请。”
半炷香后,再次从皇后的长秋宫出来时,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好似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就不为人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