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与君行》念州

1、七年后 “小七，我

　　景和八年，又逢隆冬。

　　大雪纷飞，漫天卷地，犹如鹅毛，亦如柳絮随风轻飘，远远望去整片山川大地都已被白雪覆盖，满是一副银装素裹的画面。
　　沉寂的空中掠过几只鸦雀，发出阵阵尖鸣，渐渐消失于天际。

　　举目远眺，但见积雪斑驳的山道旁孤零零的耸立着一座竹篱茅屋，正寥寥升起几缕炊烟。

　　推开虚掩的柴扉，簇簇红梅在纷飞的大雪中摇曳着身姿，满院芳香。

　　镂空的雕花竹窗中隐约沁入斑斑点点的细碎微光，给昏暗的房间凭添了一丝光亮。靠近竹窗边，那花梨木的桌子上还散落着几张宣纸。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笔搁砚台，纸上墨迹未干，洋洋洒洒写着这样几行诗句。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屋内墙角边放着一张悬挂着素色双秀花卉纱帐的床榻，床头的炉火缓缓地飘着红色的光，洋溢着盈盈暖意，与室外的严寒对立分明。

　　掀开帐幔，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袭人而来，榻上之人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他面色惨白如霜，细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不知不觉已浸湿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不，不，不是的…………”

　　他嘴里不停的呼喊着，眉头紧蹙，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仿佛深陷噩梦中无法挣脱。

　　“陌上尘，你和你师祖一样，都是祸害江湖的孽畜，罪不容诛，不可饶恕”

　　“你们休要胡说，我师祖是被冤枉的”

　　“哈哈哈哈…………”

　　此话如同天大的笑话般，惹得众人哄笑。

　　陌上尘就这样注视着他们，心中尽是无助与悲凉。

　　“陌上尘，你去死吧。”

　　凌厉的剑锋刺进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剑尖向下滑落。

　　陌上尘缓缓的低下头，望着自己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衫，嘴角掠过一抹苦笑。

　　一阵寒风吹过，带起片片残叶飘散到空中，血腥味渐浓渐重。

　　“救救我………”

　　我不能死！！！

　　床榻上，陌上尘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也涨得通红，如同跌入深水濒临溺亡般。

　　“哥哥，快醒醒”。

　　这时，一只温暖而轻柔的手掌划过他的脸颊，抚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陌上尘仿佛有所感应，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紧紧的抓住了这只手。

　　“别走………”

　　他声音夹带着哭腔有些颤抖，仿佛是在哀求。
　　“哥哥，放心，我陪着你。”

　　陌上尘猛然起身，终于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望着眼前人，他内心平静了些许。

　　陌上尘目光有些呆滞，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小七，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梦见他们都要杀我，我是个坏人嘛。”

　　薛容屿从怀中拿出一块绣有玉兰花的手帕，轻轻的为陌上尘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当然不是，梦都是相反的。”

　　“外面下雪了，要不要去看看？”

　　陌上尘望向窗外，皑皑白雪映入眼帘。

　　真的下雪了！！！

　　他看见如此雪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掀开被子就往下跑。

　　“走吧，小七。”

　　薛容屿见状连忙拉住了他。

　　“等一下。“

　　陌上尘有些不解，他转过身来，微微瞪大了眼睛，那双眸幽深而黑亮，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亦如泛着星辰之光的夜空。

　　望向薛容屿，只见他起身，转头走向了衣柜。

　　之后便事一阵翻山蹈海，不知道他究竟要找些什么。

　　翻找了好一会儿，薛容屿确定没有更厚的衣物了，这才罢休。

　　“哥哥，外面冷，穿上它。“

　　陌上尘望着他手里这堆如同小山般的衣物，有些不知所措。

　　“小…小七，外面再冷也没必要穿成这样吧”

　　薛容屿笑了笑，轻声说道：“哥哥，听我的吧，穿上，我怕你受了风寒。”

　　“…………好吧”

　　于是，经过薛容屿的一番装扮，陌上尘硬是成了一团行走的棉被。

　　但薛容屿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端详了片刻，他又从衣柜中拿出一件毛皮大氅给陌上尘批了上去。

　　“带上帽子，好了，哥哥咱走吧”。

　　“好像有点重，小七“。

　　陌上尘正欲将大氅脱下，却被薛容屿阻拦了下来，拉着走向了门外。

　　推开门，陌上尘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的吸引住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松软而踏实的雪地上，望着空中肆意舞动纷飞的雪花，那双黑眸变得如星辰般灿烂闪耀。

　　他忍不住伸手去捧住它们，雪花落在手上，瞬间化作水滴，醉人心脾。

　　陌上尘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身上。

　　一切都是那般宁静祥和。

　　不经意转身，陌上尘的视线驻足于一抹蓝色。

　　此时，屋檐下抱臂端坐的薛容屿也正在凝望着他，与陌上尘不同，在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更多的是饱经风霜后的镇定与沧桑。

　　思索片刻，陌上尘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在手里团成了球，趁薛容屿没注意，猛地向其扔去。

　　雪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薛容屿头上。

　　“哈哈哈………“

　　见薛容屿满头雪白的样子，陌上尘不禁笑出了声。
　　“哥哥！！！！”

　　薛容屿始料未及，无奈的笑了笑，随手抓起一把雪扔了回去。

　　陌上尘一侧身，雪球落了空，沉没在雪地之中。

　　“哥哥身手不凡呀”

　　“看看这次还能躲开嘛，看招。”

　　说罢，薛容屿起身，又抓起一捧雪向陌上尘扔去。

　　大雪纷飞中，一白一蓝一对身影，尽是两人嬉闹的场景。

　　“卟嗵”一声，陌上尘倒在了雪地之中。

　　薛容屿内心一颤，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却未料想过会这么快。

　　他扔下手中的雪球，疾步流星的往陌上尘的方向跑去。

　　“哥哥，你怎么样？”

　　薛容屿急忙将他扶了起来，背他走进了屋里。

　　“小七…………不用担心，我就是…….有点累了。”

　　陌上尘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在薛容屿的搀扶下艰难的坐了下来。

　　屋门还未来得及关上，寒风袭来，吹动起他本就凌乱的发丝，也映现出他那苍白瘦削的面庞。或许是身体的不适感愈演愈烈，渐渐的他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

　　“不等了，就明日吧，咱们去阙城。”

　　凛冬过半，原本薛容屿想着等天气回暖些，再带陌上尘去寻圣手仙音，也好让他少受些苦楚，但如今以陌上尘的状况来看，是片刻也耽误不得了。

　　陌上尘望着薛容屿急切的神情，强忍住疼痛，尽力表现出一副无碍的模样。

　　他微微点了下头，回应了薛容屿。

　　“怎么头上还沾了雪？”

　　陌上尘抬起手落于他那沾满霜雪乌发之上，轻柔的为其抚去。

　　但其中参杂的那一抹白色却怎么也抹不掉，仔细的端详了许久，原是薛容屿乌发之中藏了许多白发，远不止那一抹。

　　陌上尘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甚至不记得这些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唯一清楚的便是——薛容屿这满头白发皆是因他而生，而他甚至还未过而立之年。

　　渐渐，泪水模糊了陌上尘的双眼，身体不自觉的也跟着微微颤抖。

　　“哥哥。”

　　薛容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凝望着陌上尘那泪眼婆娑的模样，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明媚的笑脸。

　　“小七，我有些困了，扶我到床上去吧。“

　　陌上尘身体的不适感变得更加强烈，仿佛头颅炸开一般，甚至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在薛容屿的搀扶下，陌上尘缓慢的挪到了床边躺了下来。

　　“哥哥，别睡太久，天亮后，你一定要醒过来。”

　　薛容屿握住陌上尘的那双手变得更紧了，他害怕极了。

　　大概越是感受过失去，越是害怕得而复失吧。

　　七年的离别已经如同隔世般久远了，那般生离死别的滋味薛容屿不想再来过。

　　“小七，你陪我吧，我有些冷。”

　　陌上尘已经看不清站在他身边之人面容，甚至神情，此刻他的视线中尽是如雾般模糊的人影。

　　不过单凭握着他的这双手，陌上尘便以感受到了薛容屿此刻是多么担忧。

　　“好。”

　　薛容屿在陌上尘身边躺了下来，他缓缓的挪动着身体，想离他近点，再近一点。

　　陌上尘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都红了眼眶。

　　薛容屿将他紧紧的拥在怀里，闭上了双眸，静静的感受着他的温度。

　　冬日夜长，但从未向今日这般难熬。

　　它好像是吞噬万物的魔鬼，将世间笼罩在他的麾下，不愿消尽。

　　可天地浩然，自有定法，阴霾永远战胜不了光芒。

　　天亮了。

　　薛容屿身边的温热还未曾褪去，他彻夜悬浮的心此刻才稍稍平静。

　　雪终于停了，银白堆满了大地。融化的雪水都凝结成了冰晶，一根根悬挂在屋檐上好似晶莹剔透的银针。

　　院外那簇簇红梅上还零散地挂着些雪绒，雪都堆积在了树下。

　　竹篱门外，薛容屿套好马车，扶着陌上尘坐了进去，他穿着比昨日更甚，除了双眸，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严严实实的包裹在那霜白的斗篷之下，不透一丝寒风。

　　“哥哥，你在里面扶好，走了。”

　　说罢，薛容屿缓缓的挥动起了缰绳，马车悠悠的走去，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于林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