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风云》百韵青花

7、先生 未觉池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深宫不觉余梦浅，桃红谢时知何年。
　　太子自此搬到了太后的仁寿宫，居于东侧殿。瑾儿带着太子亲近的几个内侍宫女，随在身侧。原先侍候纪淑妃的贴身丫头小翠，也被拔了过来。
　　老朋友重逢，自然喜出望外。瑾儿当即便让翠儿和自己住一间房，彼此好有个照应。如此一来，太子身边全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太后多年积威，整个仁寿宫被她训导的铁板一块，油泼不进。万贵妃的手根本伸不进来。当然。也不敢伸。她那些拈酸吃醋的小伎俩，在慧眼如珠的太后面前，根本不够看的。太后允许她偶尔的放肆，但前提是，决不能损害江山社稷。
　　瑾儿常想：倘若多年前太子刚出生时，太后便用些雷霆手段，何至于会遭这么些罪。以太后之尊，即便嚣张如万贵妃，也是不敢轻易挑战其权威的。
　　或许，太后有她的考量吧。毕竟身在高位，也有很多的不得已。如今这样，也算不错了，至少日后能安安稳稳睡个踏实觉了。
　　太子已到了正式游学的年龄，文华殿便是他读书的地方。每日卯入申出，一日10个小时的课业，风雨不缀。
　　学业虽繁重。好在太子小小年纪，便知道用功。经历过太多艰难坎坷的他，深知读书成长的重要性，故日日苦学，不敢懈怠。
　　宪宗皇帝看着高兴，为让太子早日学有所成。他细细选拔，亲自挑了成化十一年的进士，一甲第一名状元，当今的翰林院编修谢迁，每日为太子授课。
　　谢迁自小便出口成章，尤会对对联，少时便已名动朝野。他学识渊博，仪表堂堂，口才也极佳，为人更是光明磊落，就如同清风霁月一般。
　　相传在谢迁七岁时，祖父曾出一对曰：“蛙鸣水泽，为公乎，为私乎。”谢迁随口对曰：“马出河图，将治也，将乱也。”众人十分惊奇。
　　一日，有来客知谢迁小小年纪便会吟对，随意出了一联：“白犬当门，两眼睁睁惟顾主。”谢迁立即应声道：“黄蜂出洞，一心耿耿只随王。”来人惊得盯着他半晌不语，过后只呼神童。
　　这些旧事朝野上流传甚广，瑾儿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她一向喜欢谢迁的诗词对联，很多都能背得下来。听说万岁爷为太子新找的先生是他，喜得笑眯了眼睛叮嘱道：“殿下，如今万岁爷为您寻了如此高才的先生，您可一定得更用心。只可惜，奴家不能亲去聆听一番，甚是遗憾。”
　　“瑾姨，你也喜欢先生的诗嘛？”太子促狭地笑问道。
　　“当然，如今的闺阁女子，谁不喜欢吟上几句。”瑾儿边为太子整理衣裳边脱口而出。
　　“那我今日便带你同去，今日是先生第一日前来授课呢！”
　　“可是这样不合规矩啊，哪有奴婢进书房的。”
　　“不是可以带伴读嘛？这样，从今天起，何鼎就不用跟着了，你和蒋琮进去陪读。不行你扮个男装，只要不说话，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
　　“真的可以嘛？”
　　“本太子说可以就可以！”太子傲娇地说道，脸上的表情诚挚无比。他巴不得瑾姨每时每刻，都寸步不离地陪伴在自己身边。自娘亲走后，她对瑾姨的依赖，更为严重。
　　“好吧！”瑾儿开心说道，转身向蒋琮讨了身内侍衣服换上。一番鼓捣后，再出来便是一翩翩青年公子形象。
　　瑾儿的美是与众不同的。她的脸不似一般女子那般秀气，长长的鹅蛋脸，眉毛稍许粗直，眼睛大而狭长，眼尾略上挑，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英气勃勃的样子。今日这一身男人装扮，还真的很适合她，看上去竟无多少违和感。
　　“哇，瑾姨变成英俊公子喽，好看！哈哈。。。”太子拍着手大笑道，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窃喜。如此，瑾姨便可以日日跟着自己去书房了，他心里很是高兴。
　　一行三人在侍从的护卫下，兴高彩烈地向文华殿而去。为显得尊重，他们特意早到了十分钟。哪知刚进殿内，先生已经在书案前候着了。
　　只见眼前的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模样，身形高大，俊朗不凡，一双狭长的剑眉，英气逼人，眼睛大且明亮，如同寒潭里的水一样，深邃迷人。面色白皙，线条刚毅，似乎正凝神思考着什么，表情显得有几分严肃。抬头见太子进来，男子忙离了书案，对着太子俯身施了一礼。
　　太子忙上前虚扶了一把，恭敬说道：“先生不必多礼，今日应是我拜先生才是，先生请上座！”
　　见到谢迁的刹那，瑾儿脸羞得一红。先生果然如传言中美玉无暇，如此这般品貌，确是不负盛名。就是不知学问，是否也如传言中那般神奇。
　　瑾儿想得有些愣神，听闻太子要拜师，忙机敏地走到桌前，将茶壶里的水斟了一杯，递给太子。
　　谢迁也不客气，在案前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太子老老实实跪了，对着先生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并双手将茶盏奉上，才算正式行了拜师礼。
　　“太子殿下，下官才疏学浅，本不敢为太子师。然今蒙万岁爷信任，太子不弃，才当上这太子之师。下官必当尽心竭力教导太子，倘有做得有不周之处，还请太子多多体谅。但有一点，太子倘若不思进学，下官需得直言不讳，得罪之处，也请太子殿下宽宥。”
　　“这个自然，先生不必过谦。”
　　“那闲话便不多说，开始授课吧。太子以往都读过些什么书？下官也好有个基本了解。”谢迁立完规矩，便不再多言，直接问道。他原本想着，太子出自冷宫，估计学问一道，不甚通颇。
　　“《论语》、《诗经》、《楚辞》、《礼记》、“唐诗”“宋词”略有涉猎，《资治通鉴》也读过一点，却不甚懂。“
　　“殿下竟读过这么多书？”谢迁脱口而出，他是真的有些吃惊，随后觉得自己如此说似有些不妥，忙歉疚地解释道：“通常来说即便正常入学，以殿下年龄，一时也学不了这么些东西。”
　　他略沉吟了一下，有些好奇地说道：“这样吧，我来考考殿下。”与妇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望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这几句诗出自何处？何人所撰？”
　　”此诗出自《楚辞》中的河伯篇。描写的是众巫在水边祭祀河神的情景,表达的是亲睦友好的情怀。“太子听完胸有成竹地说道。
　　”不错，好。太子虽涉猎东西不少，但本师希望太子能放下所有，重头来学过。下面我开始学《论语》第一章。“谢迁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直入今日正题：”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一旁的瑾儿忙竖起了耳朵开始听课。作为侍从伴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了，认真做起了笔记。
　　先生讲课通俗易懂，深入浅出，每句都有浅显的释义，她听得如讥似渴。
　　这一讲便从卯时讲到了申时。除了午间休息了一个时辰进膳，其余只间隔性地短暂歇息了小半柱香时间。
　　谢迁见太子听得认真，又主动将课时延迟了一个时辰，临近傍晚，才结束授课。大家都累得不轻，尤其是太子，一下子接受了如此多的知识，有些还难以消化。便皱着眉头在思考，嘴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太子殿下，有什么没听明白的，可以问臣。”谢迁见太子如此好学，心里很是高兴，忙主动问道。虽只上了一日的课，但太子的勤奋多思，让他甚是欣慰。原本心里的那丝隐忧，早荡然无存。
　　甚至今日那个青色衣裳的伴读，也很是特别。人长得俊俏，课听得也同样认真。一个内侍，竟也如此好学了？看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的样子，也不知究竟听懂了多少。
　　“先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这段话道理虽明，可倘有人不遵仁义，行事狠毒，又当如何？”太子听了，沉吟了一下恭敬问道。
　　“世人千万，不可求皆同也。唯有守好本心，俯仰无愧，方为正道。”
　　“俯仰无愧，方为正道。嗯，本太子相信先生说的，只需守好本心！”太子喃喃自语道，俯身向先生施了一礼，缓缓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论语他以往也自己温习过，有些看得懂，有些却不甚明白。今日先生深入浅出，结合史实重新解读，让他有了种不同往日的全新视角，他需得回宫后再细细琢磨方能消化。
　　瑾儿忙收拾好桌案上的书，拱手向谢迁抱拳施了一礼，跟在太子身后急步走了出去。今天对她来说，也是个全新的开始。先生的课讲得通俗，且掺有实例，让人一听便清楚明白，她很珍惜这样的听学机会。
　　临出殿前，瑾儿扭头看了一眼。先生正躬身整理着书案，一缕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洒在先生的脸及白色衣袍上，让他整个人罩上了一层圣洁的金光，看上去朦胧而又美好。
　　也许是注意到了瑾儿的视线，先生抬眼望了过来，微笑着远远点了点头。那笑容真好看啊，象不染俗尘的清莲。先生的眼睛真明亮，如同天上的星星，璀璨耀眼。
　　果然，世人并无夸张，先生如同传说中一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抱歉了，今日有事，写得略有点少。早点更新，祝大家阅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