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恋歌（蓝桂篇）》月之落

2、第一章

　　京城无双阁
　　“啪”，清脆的巴掌声让原本吵杂的后院一下子静了下来，景无依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蛋上立即出现一个偌大的手印，鸨母用十分嫌恶的眼神瞪着他骂道：“该死的小贱种，真不知道让你出生是我疯了，还是月芙疯了！养你我还不如养条狗！笨到让你去给张大爷送个茶，都能惹恼张大爷！你是活腻了是不是？敢惹恼张大爷！要不是老娘我看在月芙的面子上，早把你这个小贱种给踢出无双阁了！”
　　景无依面无表情的任由鸨母对他叫骂着，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像他这种在无双阁出生的孩子，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何况是身为无双阁之主的鸨母！
　　无双阁位于蓝桂国最繁华的地带——京城，也是京城最大的妓院。无论是从楼阁外表的装潢或是内部的布置，全是用京城最好的材料建成，自然费用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消费得起，能来到无双阁的客人不是达官贵族，就是富商权霸，无论是谁都是得罪不起的主！
　　是的，能进入无双阁的人自是非富即贵，不同凡响，可是出生在无双阁里的人呢？景无依薄淡的唇边扬起一个淡淡的嘲笑，那当然就是下等之人！
　　不仅要受到众人的嘲笑鄙视，还要吃尽苦头受尽折磨才能生存下去，这就是出生在妓院之人的命运！
　　若不是为了娘亲，为了能和娘亲在这里生活下去，他，又怎么会这么忍受着？
　　想起柔弱的娘亲景无依心里就一阵不舍和心疼，他的母亲曾是红极一时的无双阁的头牌花魁月芙！可是那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处境凄凉，受人欺负！
　　十年前景无依的娘亲月芙，遭人抛弃并走投无路昏倒在街道上，被外出的鸨母看到，见月芙美貌脱俗便心怀不轨的救下了她，将月芙身子治好之后，心知月芙身无分文便以医药钱相要挟，让月芙成了无双阁的姑娘。没想到三个月后月芙身体不适，一经检查才发现她怀孕了，当时鸨母本想让月芙打掉孩子，可是月芙死求活求且以担保日后会更加为她卖命，鸨母才答应让月芙生下孩子。
　　十年过去了，月芙为了自己的孩子坚守着她的承诺，一直为着无双阁卖笑卖肉，直到三前年无双阁迎来了更年轻貌美的女子后，现年二十七的月芙也渐渐的受到客人的冷落了，接的客人少了，收入与待遇也跟着下滑，从精美华丽的大房间一直搬到快与下人无异的小客房。但她并不介意，在她的心里，只要能和景无依平安无事的生活下去，无论她受什么苦，她都可以忍受，这也是让景无依感到心疼的地方。
　　“下次要再敢得罪我的客人，我不管你是不是月芙的孩子，我一定会扒了你的皮！给我牢牢记着！”看到景无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鸨母怒火更盛，再甩了景无依一巴掌后才扭着屁股离开了院子。
　　等到鸨母的肥胖的身躯消失后，一旁偷偷观望的下人们才敢小声的议论起来，“无依真可怜！我都看到了，明明是张大爷想要对他动手动脚的，无依才会咬他的，怎么都怪到无依身上了！”
　　“嘘，小声点，你是不想在这儿干了是吧？在无双阁里客人是最大、最尊贵的，鸨母为了赚钱哪会管你对还是错，而且最近月芙姑娘接的客越来越少，她又不好对月芙姑娘发脾气，就把气都出在了无依身上，唉，也只能说是无依的命不好，什么地方不生，偏生在妓院这种地方，终生都逃离不了！”
　　有个小厮偷瞄了一眼没有表情站着的景无依，然后继续轻声说：“我告诉你们，我上次偷听到鸨母和龟公商量说，再过个一、两年，若没有人再点月芙姑娘的话，就让无依代替月芙姑娘来接客，说不定会比当年的月芙姑娘更轰动呢！”
　　“男子也能接客？这会有生意吗？”
　　那小厮摇了摇头眼光暧昧的对其他人说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就是有男人喜好男人这口嘛，所以那个张大爷才会想吃无依豆腐呢！况且你看无依长得比女人还美，丝毫不比月芙姑娘逊色，说不定等日后他挂牌后，想要进无双阁一亲他芳泽的人会踏破这里的门槛呢！”
　　“哈哈哈，说得对！”几个下人在那表情□□的大声笑着，景无依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是透明物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后院。

　　“小子，你去买一斤糖粉回来，要快点！要是让我赶不上给客人糕点，我就宰了你！”一身形剽悍的大汉叫住了路过的景无依，从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砸向景无依，铜币当的一个个落在了地上，面无表情的景无依睨看了表情凶狠的大汉一眼，然后蹲下身将落在地上的铜币捡起，默默的往后门走去。
　　“呸，真是个阴沉的小鬼！”大汉一脸鄙夷的朝他身后吐了口口水，景无依没有回头，只是想着尽快买回糖粉，好去看娘亲。
　　景无依攥紧手中的铜币走在街道上，他瘦小单薄的身子在满街喧嚷的人潮中显得更加的渺小，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黑亮的目光盯着前方的人们，发现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和他活在不同的世界，他无法融入这些人，也无法让这些人融入他，这些人好像嘴角都噙着一抹嘲笑，眼带不屑的看着他，窒息般的表情和目光让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就这样慢慢的沉入一个黑暗的沼泽之中。
　　我还活着吗？为什么我要活着？到底我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为了娘亲吗？可是我活得好痛苦！好痛苦！
　　景无依茫然的看着前方，黑亮的目光越来越黯淡。
　　“喂，你站在这做什么？难道你和我一样迷路了吗？”
　　软软嫩嫩的温润童声传入了他原本呈现混沌的脑子里，感觉到袖子被扯住，他便延着拉住他破旧衣袖的那支细白小手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精美却不显奢华的浅蓝色衣裳，再往上看就看到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此刻正带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看着他。
　　好耀眼！为什么会有这么耀眼的笑容？为什么会有这么耀眼的人？
　　就像高挂在天上的太阳一样，那样的明亮夺目，却不会刺伤人，而是散发着温温的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舍不得移开眼睛。
　　“你怎么啦？”继续扯了扯景无依破旧的衣袖，可爱的小脸变成不解的看着愣愣的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景无依因他的扯动而回过神，看了看他扯着自己袖子的手，再看看他困惑的小脸，手臂一抽，将握在他手里的袖子抽回才冷漠的回道：“没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你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呢？呵呵。”可爱的小脸没有介意景无依的动作和他冷漠的脸色，还是咧开和刚才一样的灿烂笑容。
　　景无依奇怪的看着他，无法明白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开心、灿烂？
　　“你笑什么？”忍不住问出口，景无依问完后却微簇了下眉头，让冷板的脸上有了些微的变动。
　　对于他的问题那张可爱的小脸没有一丝犹豫的看着他笑道：“因为我很开心啊！开心当然就要笑啦！”
　　可爱的小脸一直笑呵呵的，景无依看着他一身的装扮就知道他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自然没有他这种低下平民的烦恼，自然也就能笑得那样开怀。
　　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那张笑脸忽然垮下换上一脸苦恼的说道：“不过我和我家的侍卫走散了，我找不到他！要是天黑前再找不到他，那我就回不了家了，那爹爹肯定会很生气的，说不定从此就不再让我出门了！”
　　看到这张苦恼的小脸皱在一起，景无依的眉头又一次蹙起，心里突然有种不想让他苦恼的想法浮起，他沉默了下才对他说道：“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说完忽觉自己太过多管闲事，自己明明还有事要办，为何要抽时间送他回家？正想要反悔收回自己的话，却听到那悦耳的笑声再度响起，“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因为我爹爹说过，如果和别人走失了，就要站在原来走失的地方等对方，这样就能找到对方了！要是我让你送我回家，那我家侍卫一直找不到我怎么办？所以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一直等到我家侍卫来为止！”
　　“随你。”朝他轻轻的点了下头，景无依正想抬脚从他身边走过，那只细白的小手却再次拉住他的袖子，景无依看向他白嫩的小脸，无声的询问着他这是要做什么，那张可爱的脸蛋先是冲他歉笑了下，才说道：“你能不能陪我等到我家侍卫来？”
　　景无依本想直接的回他‘不能’，可是看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心里顿时一阵不忍拒绝，便又对他点了点头，那张小脸便又绽开爽朗灿烂的笑容。
　　“对了，我叫桂晴光，今年十岁，你叫什么名字？”桂晴光松开了手，歪着小脑袋笑意吟吟的看着他。
　　晴光？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合适！
　　“景无依，十岁。”
　　不像他，无依，无依，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他，生来就是孤苦无依的命！尽管他现在还有个母亲陪在身边。
　　“无依是吗？嗯，我知道了。”
　　桂晴光看着他漠然的漂亮小脸，低垂下的灰黯乌眸，好像身旁的一切事物都不能印进他的眼底，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寂身体，让人感觉空洞且冰冷。
　　这样的景无依让桂晴光心里有些难受，他嘟起粉嫩的小嘴，软软甜甜的声音带着些微不悦的说：“我不喜欢无依这样子！”
　　景无依对他的话感到一阵莫名，抬起眼不解的看着他，桂晴光接着说道：“我不喜欢无依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景无依的心一阵紧缩。
　　桂晴光指着身后说：“我刚才一个人站在那里时，明明路上的人就很多，可是我却一眼就看到了无依，然后我就觉得无依看起来好像很悲伤、很难过，而且没有办法融入身边的人当中，看起来好孤单寂寞！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不过我却知道我不想要看到这样的无依，所以我才会拉住你，想和你说话，想看到你开心的笑！”
　　桂晴光的话让景无依的心阵阵缩紧，他没想到这个刚认识的人居然能将他看透，这让他心里很不痛快，便一脸戒备的冷瞪着他，“不用你多事！”
　　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让他产生怒意，桂晴光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多事，可是因为我想要和无依当朋友，所以才会多事的，请你不要生我的气，就当我刚才是胡说好了！”
　　桂晴光带着歉意的小脸看来甚是真诚，让景无依戒备的心渐渐的放松，他眨了眨眼恢复之前的面无表情冷声道：“我不需要朋友，也不配当你的朋友！我要走了。”
　　“等等！”急忙唤住景无依，桂晴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想叫住他，景无依回过头淡声问道：“做什么？”
　　“为什么你不和我当朋友？是因为我刚刚的话让你生气了，所以你不想当我的朋友吗？”
　　景无依俊秀的双眉微微的蹙起，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他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还要和他交朋友？
　　他们只不过是刚认识不久的两个人，他既不了解他的性格，也不知道他的家世背景，就一直说要和他当朋友！怎么有这样奇怪的人？
　　“我，从小因为身体比较不好，所以一直都呆在家里养病没有出过门，也没有交过半个朋友，但是爹爹跟我说过，只要我养好身子就可以出来玩，还可以交到很多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每天都很乖很听话的喝药。现在我的身体好了终于能出来玩了，可是身边却没有半个朋友可以和我一起玩！所以我好希望能在外面交到朋友，这样我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的！不过我刚刚说错话让无依生气了，所以无依不想要和我交朋友是吗？那，就算了吧，我不想勉强无依，你走吧。”
　　看着桂晴光逐渐黯然的目光，和越来越没有力气的话语，景无依心里又是一阵不忍，他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到桂晴光烦恼丧气的样子，于是他轻呼了口气故作冷淡的说道：“如果你不嫌弃，就当我是朋友吧。”
　　景无依的话让桂晴光的眼睛突的睁大，点亮了眼里的光采，脸上也绽放出灿烂的笑靥，倏的凑到景无依面前紧盯着他笑道：“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
　　景无依被他突然放大的笑脸吓到，愣了愣才答道：“呃，只，只要你不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呢？无依可是我第一个朋友哦！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呵呵，太好了！我有朋友了！”桂晴光笑眯眯的乐声道，可爱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引来路人的阵阵观看，害得景无依不自在的拉住他往后退了两步，轻声的在他耳边说道：“好了，你别说也别笑了！”
　　“为什么？我很开心当然要笑啦！为什么不笑？不过无依你为什么不笑，你不开心吗？”桂晴光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开心？有何值得开心？像是这么问着桂晴光般，景无依冷漠的眼里换上了疑问。
　　桂晴光牵起景无依细长的手微笑道：“我不知道无依为什么不开心，不过我很开心哦！因为无依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可是我希望无依也能和我一样开心，因为我们是朋友嘛！如果无依开心的话，那我会更开心的！”
　　景无依看着桂晴光认真微笑的脸，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胸口一阵闷堵说不出话。
　　“少爷，属下该死！竟与少爷走散，请少爷责罚！”突然一名体形欣长，穿着一身黑衣，右衣臂上绣着一朵白色花朵的年轻男子出现，低着头跪在桂晴光旁边说道。
　　桂晴光像是习惯了这人的神出鬼没般，既不惊也不诧，仍是笑嘻嘻的看着这人道：“阿良，你终于找到我了，看来爹爹说得没错！”
　　“是，属下该死，万不该和少爷相隔太远，让少爷站在这里等属下，还请少爷降罪！”阿良没有抬头，只是沉着声说道。
　　桂晴光无奈冲因为阿良的突然出现而后退了一步的景无依笑了笑，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忠仆佯装生气道：“好吧，要本少爷原谅你也可以，就罚你背本少爷回家，以示处罚！”
　　阿良这才惊愕的抬起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孩子，正满脸淘气笑容的看着他，并对他眨眨眼，阿良这才释然的点头笑开，点头答道：“是，属下遵命！”
　　桂晴光也对他笑了笑，再回过头对静静看着他们的景无依说：“无依，既然阿良回来了，那我就要回家了，不然让爹爹等太久的话他会担心的！不过我明天会再出来玩，你可以告诉我你家住在哪吗？我明天去找你玩，好不好？”
　　家？
　　他有家吗？
　　景无依看着桂晴光不语，阿良暗自打量着这个受到少爷关注的人，只见他年纪虽小却十分沉稳，对他的突然出现没有半分惊讶之色，只是面无表情，眼睛黑亮却无光，一身衣服既旧又破，看来是个吃了不少苦的孩子。
　　“无依，不行吗？”桂晴光垮下小脸睁圆了双眸，一副可怜兮兮却又可爱无比表情的看着景无依，让一旁的阿良无奈的摇了摇头，能对他家少爷这副表情免疫的人，他还没有见过呢！
　　但是景无依的小脸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阿良却见到他原先黯黑无光的眼睛里开始有了点点神采，漂亮的眼眸微睁了睁，随即撇开了头故作冷淡的说：“不是不行，只是……那里你不能去！”
　　“不能去？为什么？”桂晴光歪了歪头不解的问道，这可让景无依有些伤脑筋，他该怎么回答呢？
　　直接回答‘我住在妓院’吗？这样的话他会怎么样呢？像其他人一样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吗？还是掉头就走，再也不想再见到他？
　　“无依，无依，你在想什么？难道你连自己住在哪都忘记了吗？”桂晴光白嫩的小手在景无依的眼前晃了晃，让景无依回过了神，反射性的说道：“我没忘，我在无双阁……”，一说出无双阁三个字后，景无依马上停下口，两道黑眉皱起不安的看向了桂晴光。
　　可是桂晴光非旦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还略带不解的点了点头哦声道：“哦，无双阁啊！那我明日去那找你玩，你要等我啊！那我走啦，明儿见！”
　　因桂晴光的反应而愕住的景无依，眼看着桂晴光趴上阿良的背上，然后背着向他招了招手的桂晴光离去后，他才反应过来，正想叫住桂晴光让他明日不要来找他，可是阿良的脚步极快，早已离去到他叫喊出声也达不到的距离，于是景无依看着桂晴光渐渐远去的身影，回想着刚才和桂晴光的对话，不禁低声喃道：“和他当朋友，我配吗？”
　　而远处正背着桂晴光的阿良，斜睨了一眼趴在他背上闭目休息的桂晴光，在心中暗思道：无双阁，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