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栖散

3、冻玫瑰-下 不要忘记它

　　赎她那天是个风轻云淡的平常天。
　　赎她的女孩脸上也没什么称得上激动的表情，也是平平淡淡的。
　　海棠说不上来心中什么感觉，可从青楼出来的女孩最是不该动情的。
　　她攥紧了双手，沉默地跟在后面。
　　拿着折扇的女人有些意味不明的笑着，手里却不再压着海棠的卖身契。
　　她似是想跟海棠再说些什么，但是再无机会了。
　　来到府里的第二天，海棠没有见到她的小公主殿下。
　　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赎她的那天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海棠还是在府里过着如从前一样的生活，这里没有她想象中应该出现的勾心斗角和流言秽语。
　　可是这里也没有君祈。
　　太久了。
　　久到她开始怀疑那个小公主忘了她。
　　可是，她本就没资格的。
　　于是她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她偷偷跑离了那所房屋。
　　她早就知道这是她在外面为她买的房子。
　　可是没有人精心爱抚的花儿迟早会枯萎。
　　茶馆内那说书先生侃侃而谈。
　　她下意识扶住斗笠听着身边人的言语。
　　“听说了么，公主在嫁过去当天就在洞房里自刎了！”
　　“小声一点，这可是皇家的事，被人听到了怕是要……”那男子张望了下四周顿了顿才小声道，“掉脑袋的！”
　　那男子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不过说来也是个可怜人，那尸体至今都没回归故土呢。”
　　桌旁另一人连忙打断他们：“快别提了，为了夺回小公主的遗体，陛下都御驾亲征了……”
　　海棠只觉得浑身发凉，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府。
　　她曾觉得侍女对她冷淡甚至不让她出门是瞧不上她的身份，可如今看来他们怕是早就知道了……
　　可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啊？
　　脚边的石头像是也在和她作对，她猛地跌在地上，鲜红的血渗在红裙上。
　　她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裙子，这红的鲜艳却无人目光在她身上，她再次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跑向“家”的方向。
　　海棠推开那间属于小公主的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小公主的闺房。
　　红色的帷幔内是红色的绣着精致海棠的被褥。
　　两件精致的红色嫁衣被挂在一旁，她捻起其中一件，面料是极佳的，大的那件做工要更好一些。
　　她突然想起传闻中她等君祈的那几天君祈几夜未眠，她本以为是赎她需要的太多太繁琐，毕竟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原来竟是这样吗……
　　小木桌上是刚绣好的两个红盖头和半截绣球。
　　怕是她没来得及绣完就被送去悖国了。
　　可是为什么呢，陛下不会逼她出嫁，陛下对小公主有多好是有目共睹的。
　　她看到了那封摆在桌子上的信件和下面的属于她的过户证明，她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打开了那封信件。
　　她心里还怀揣着那么一点点可能，万一……小公主只是临时有事在宫里没来得及回来告诉她呢。
　　『亲爱的海棠: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吧。』
　　娟秀的笔迹，是海棠那天看到过的属于小公主的字迹。
　　信纸忽地湿了，她急忙用袖子试图擦拭干净，但一切都是徒劳。
　　好在那滴泪并没有沾染到字迹，她才有些安心的捧起了它。
　　『我思考过很多，关于我们的身份，还有些其他的，可我还是把你赎了回来，给了你新的身份，那是个对女孩子很好的家庭，你可以去过你想过的一辈子。』
　　可是不知为何，海棠忽地不想去过那样安稳平和的日子。
　　那明明是她曾最期盼的生活。
　　可是没有了小公主，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变得不堪入目，就像是有了她，漂泊江湖都洒脱。
　　海棠抱紧信纸，小声抽泣着，泪水渲染了妆容却只显得她更加明艳动人。
　　下面的字被她划了好多遍最后只剩来不及誊抄的口语。
　　『你要好好活下去，这辈子我负你，莫怪罪于皇兄。
　　山河万里唯独不见你，若是你心中有我。这就是我们的婚房，若是你心中无我，世界偌大，皆有你的容身之所。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但想必一定也如名字般明媚绚烂，我还不知道你本该叫什么，但海棠却非我一人可称之名，我还没来得及让你喜欢上我，』
　　海棠倏忽停了下来，那句话上有着明显水干了的痕迹。
　　『但我却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斗笠掉在地上，海棠扯掉脸上的红纱。
　　“你看看我啊，君祈！”
　　“你再看看我啊啊！”
　　她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未曾感受过的酸涩从心口蔓延。
　　那一刻，心中那片花海明明十几年都未曾开放，却像是忽地遇到了雨中甘霖，又如同昙花一现，忽地绚烂后归于寂静平淡。
　　变得枯败腐烂。
　　“君祈”
　　她止住哭声，轻笑着。
　　“你怎么想的……让我好好活下去啊。”
　　青楼出身的女子，大都不会动情。
　　因为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动情，便覆水难收。
　　海棠笑着叫来门口的侍女将那过户证明递给了她又附耳对她轻声说了些什么，侍女激动地点了点头对她轻轻鞠躬。
　　海棠看着她离开后笑着穿上了那件婚服，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她无神地盯着另一件婚服。
　　笑嘻嘻地拉着那件婚服的袖子。
　　“阿祈，我们要喝交杯酒的。”
　　红盖头下少女咬破口中的珠子。
　　那是青楼的妈妈怕他们被带走后受欺负给她们提前准备的毒药。
　　此刻却是真正的佳肴。
　　明艳的女子穿着一袭婚服，怀里却抱着另一件。
　　她仿佛被定格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就连嘴角都挂着微笑。
　　梦中，小公主穿着另一套婚服，正和她拜堂成亲。
　　“听说了么，那承欢楼的头牌在公主府服毒自尽了，没想过青楼的女子也如此有魄力……”
　　“是吗？我怎么听说她被人领养走了……”
　　只是无人知晓，
　　在那盛开的海棠花海中，有两个红衣女子相互依偎在一起……